作者:旧报拾荒人
太超前不行,比如智能手機,現在連大哥大都還沒出現;太落後也不行,比如紡織廠,已經過了黃金期。
這個切口必須精準,必須鋒利,必須能一刀切下去,就見血。
黃家豪轉過身,背對海面,倚着欄杆望向屋內。
客廳裏陳設簡單,沒什麼奢侈品,卻處處透着講究。
一對酸枝木的太師椅是母親留下的,牆上一幅嶺南派山水是真跡,角落裏的唱片機正放着許冠傑的《半斤八兩》。
這些是他刻意保留的,提醒自己從哪裏來,也提醒自己往哪裏去。
前世的他,顛沛半生,什麼都幹過,什麼都沒幹成。這一世,他不想再重複那種日子。
他要的,不是活着,是活透。
活透,就得入場。入場,就得有籌碼。籌碼不夠,就得想辦法。
他想到了股市,想到了那些即將上演的收購戰,想到了恒生指數從四百點到一千八百點的四年狂飆。
可光想沒用,得動。
他需要一個跳板,一筆能讓他從三百萬變成三千萬的資金,一個能讓他擠進牌桌的機會。
機會在哪裏?
黃家豪望着屋內那對酸枝木太師椅,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阿豪,做人要穩,可該出手時,手不能軟。
他點了點頭,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三百萬,兩套房,一個來自未來的腦子。
夠了。
這餐桌,他上定了。
…
…
…
接下來的日子,黃家豪開始認真處理手中的美債和股權,將零散資產逐一變現。
別看香港日後貴爲世界金融中心,眼下的資金流轉效率還遠不如後世。
一通操作下來,等他真正把所有資產清算完畢,已是半個月後。
賬戶上的數字最終定格在三百一十五萬。
比預想的多了一點。
這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扔進股市能聽個響,扔進地產能買層樓,但要真正撬動什麼,還差得遠。
他清楚,真正值錢的不是這三百多萬,而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人脈,信息,以及進入牌桌的資格。
於是這半個月裏,除了跑銀行、跑交易所,他還做了一件事:組局。
中環的私人會所,溗疄车牟蛷d,半島酒店的咖啡廳……他主動約那些二代同學們喫飯、喝茶、看馬賽。
這些人,以前他從不親近。
原主性格散漫,對這些“紈絝子弟”向來敬而遠之,寧可一個人窩在公寓裏聽唱片。
但黃家豪清楚,這些人背後的關係網,纔是這個時代最值錢的硬通貨。
許家的公子,父親是立法局非官守議員;鄭家的少爺,叔叔是新鴻基的董事;還有那位利家的小姐,家裏是銅鑼灣的地王……
酒過三巡,賽馬看完,話匣子自然就打開了。
誰家最近在和誰談生意,哪家銀行資金緊張,哪個上市公司內部不穩。
這些消息,報紙上看不到,交易所裏聽不着,只有在這種場合,纔會在推杯換盞之間,不經意地漏出來。
黃家豪從不刻意打聽。他只是聽着,記着,偶爾點點頭,適時遞上一句“哦?那後來呢?”
半個月下來,他手裏的牌,比三百一十五萬更厚了幾分。
第4章 投資九龍倉
幾日後,華人行,遠東交易所。
黃家豪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西服,推開玻璃門,邁步走進證券交易大廳。
一股混雜着油墨、汗味和菸草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聲鼎沸,十幾塊黑板從天花板垂掛下來,密密麻麻寫滿股票代號和報價。
交易員們穿梭其間,有人踮腳抄黑板,有人對着電話吼叫,有人攥着單據小跑穿梭——一切全靠人工,一切都在爭分奪秒。
黃家豪微微皺眉。前世看慣了電子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此刻置身這片嘈雜,竟有幾分恍惚。
“先生您好!歡迎光臨獲利多,有什麼可以爲您服務?”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迎了上來,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標準的職業微笑。
黃家豪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我姓黃。想委託貴公司投資股票。”
“黃生您好,很高興您選擇獲利多。”年輕人微微欠身,遞上一張名片,“我叫梁博韜,是這裏的交易員。能爲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
黃家豪接過名片,目光落在名字上——梁博韜。
他愣了一下。
這名字,耳熟。
前世讀過的那幾本香港財經人物誌裏,似乎出現過這個名字。
後來好像成了哪家投行的高管,又或者是新鴻基證券的什麼人物……
記憶有些模糊,但他隱約記得,這人後來在香江金融圈混出了名堂。
黃家豪不動聲色地收起名片,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梁生,幫我開一個戶。我想買入九龍倉的股票。”
“好的,請問您準備投入多少資金?”梁博韜掏出記事本,鋼筆帽已經擰開。
“三百萬左右。”
梁博韜的筆尖頓在半空。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衣着考究,氣定神閒,三百萬港幣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地像在說三百塊。
“黃、黃生……”他嚥了口唾沫,努力穩住聲線,“您是說,三百萬港幣?”
“嗯。”黃家豪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有點緊,麻煩快一點。”
梁博韜不敢再問,接過黃家豪遞來的證件,轉身小跑着去辦開戶手續。
黃家豪踱步到交易窗口,抬頭望向那些黑板。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代號擠在一起,白的粉筆字,黃的粉筆字,有的被擦掉一半,留下模糊的痕跡。
他眯着眼找了片刻,終於在左下角一塊黑板上看到一行字:
九龍倉——13.5
每股十三塊五。
他記得,九龍倉一手是五十股。三百萬,能買四千四百多手。
四千四百手,放在這個年代,不算小數目。如果操作不當,分分鐘把股價拉上去,白白增加成本。
得慢慢吸籌。
他正想着,梁博韜已經小跑回來,手裏捧着開戶文件和委託單據,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黃生,手續辦好了。您看一下,這是委託協議,這是賬戶憑證……”
黃家豪接過文件,逐頁掃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簽字遞還。
“梁生,”他抬眼看對方,語氣平淡,“這批貨,半個月之內吸籌完畢就行。慢慢來,別驚動市場。”
梁博韜一怔,隨即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分批買入,控制節奏,不拉高股價——”
“對。”黃家豪打斷他,微微一笑,“梁生是內行,我就不多說了。”
他轉身欲走,又頓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以後可能還有合作。梁生,好好幹。”
梁博韜愣在原地,望着那道修長的背影穿過嘈雜的大廳,推門離去,消失在華人行的走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委託單,又抬頭看了看門口。
三百萬。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買九龍倉。
還要“半個月吸籌”“別驚動市場”——
這人什麼來頭?
梁博韜深吸一口氣,把單據小心收進文件夾,轉身走向交易櫃檯。不管什麼來頭,這筆單子,他得盯緊了。
…
…
…
12月18日,清晨。
炮臺山明園大廈。
黃家豪坐在客廳裏,手裏捏着今天的《星島日報》,茶杯裏的普洱已經涼了半截,他也沒顧上喝。
財經版上,一篇署名評論佔據了半個版面。
標題赫然:《九龍倉業務開始蛻變》。
那位專欄作家以一貫篤定的口吻寫道:九龍倉集團若能善用其龐大的土地儲備,未來十年可實現年均增長20%;時價13.5元的股票,將成爲1978年的熱門之選。
黃家豪讀完最後一個字,把報紙放在膝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笑容裏沒有緊張,只有滿意。
他等的不是股價暴漲,而是這則消息本身——它在告訴他,歷史沒有偏差,劇本還在按他記憶中的軌跡推進。
但僅此而已。
1977年的香江股市,用四個字就能概括:一潭死水。
年初恒指447點開出,最高摸到450,然後就趴在410到440之間來回磨蹭,像一頭冬眠的困獸。
年底更慘,歷來“必升”的12月,今年卻一路滑坡,從11月初的436點直跌至全年最低412點。
四會全年交易額61億港幣,同比去年的131億港幣,腰斬有餘。
這種行情,一篇股評能翻出什麼浪花?
那些聽風就是雨的散戶或許會心動,但真正握着重金的機構,都在場邊觀望。
恒指不築底,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黃家豪掐指算了算:九龍倉13到14塊這個價位,至少還能穩住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
足夠他把手裏能調動的每一分錢,都碼到牌桌上。
他端起涼透的普洱,一飲而盡,目光落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方向。
大環境不好,纔有機可乘。
等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等恒指真的站穩400點開始起飛,牌桌早就擠不進去了。
真正的獵手,從來都是在最冷的時候進場。
而此刻——
港島另一側,中環某間臨街的辦公室裏,也有人放下了同一份報紙。
那雙眼睛盯着“九龍倉”三個字,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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