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
投票結束後,腥藖K未立刻散去。茶水端了上來,氣氛從正式的會議切換到了半正式的寒暄。
包船王端着茶杯,緩步走到黃家豪面前,主動伸出手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船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長者的從容,“黃生,收購會德豐這一役,可謂是氣拔山河,令人歎爲觀止。”
黃家豪握住對方的手,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始終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警覺。
他心裏清楚得很,包船王這副“笑臉”之下,藏着的是無盡的算計。
這位船王能夠在香港商界屹立數十年不倒,靠的從來不是溫良恭儉讓,而是精準的判斷和果決的手段。
收購會德豐這一套海派玩法,可以說是包船王當年玩剩下的。
當年包船王收購九龍倉,用的就是這套組合拳。黃家豪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同樣的招數用在了會德豐身上而已。
但場面上的話,還是要說得漂漂亮亮。
黃家豪微微欠身,語氣謙遜而不失底氣:“包生過獎了。您纔是我們香港華商的典範。
這些年來爲華人商界開疆拓土,做了太多我們後輩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晚輩不過是跟在您後面學了一些皮毛罷了。”
包船王哈哈一笑,擺了擺手:“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你這個年紀,有這個膽識和魄力,不容易。”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那一眼裏,有欣賞,有試探,也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較量。
站在一旁的吳光政始終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目光在岳父和黃家豪之間來回遊移。
馬登這時候湊了過來,笑呵呵地說道:“會德豐有你們兩家財團共同主理,將來的發展,一定會更上一層樓!”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一種真盏挠淇臁�
這倒也是真情流露,他被留任董事,每年能拿到一筆可觀的董事袍金。
那個名譽總經理的頭銜,雖然沒有任何實權,但說出去好聽,至少讓他在老朋友們面前保住了顏面。
對於這個已經日薄西山的老人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然而,黃家豪聽了他這句話,心裏卻微微有些不快。
“兩家財團共同主理”?
這話聽着怎麼那麼彆扭。
弘利集團持有56%的股權,是絕對控股股東,董事會主席是自己,總經理是劉德明,整個管理層都是弘利系的人馬。
九龍倉方面不過佔了兩個席位,一個名譽頭銜,一個普通董事,哪裏來的“共同主理”?
但黃家豪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清晰:
“馬登先生這話我愛聽。有包先生、吳先生這樣的大佬在旁邊指點,會德豐要是還做不起來,那可真說不過去了。
說不定哪天,大家提起我們會德豐,就會像現在提起和記黃埔一樣。”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和記黃埔是大型綜合型企業,那是李家成在1979年收購的英資洋行,經過幾年整合,已經成爲華資財團控股英資洋行的成功典範。
黃家豪拿和記黃埔來類比,既表達了雄心壯志,又不動聲色地強調了誰纔是會德豐真正的主人。
包船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笑了笑:“年輕人有志氣,好事。”
腥思娂娐渥杷m了一杯又一杯。
表面上其樂融融,實則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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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三十分,會德豐大廈頂層的董事會會議室再次開門迎客。
上午的臨時股東大會剛剛落幕,董事會的席位纔剛剛分配完畢,下午就緊鑼密鼓地召開了第一次董事會議。
這種節奏,讓幾位老資格的董事多少有些不適應。但誰都沒有抱怨,畢竟新東家上任,三把火是肯定要燒的,早燒早好。
會議室的長桌兩側,今天上午的那些面孔再次齊聚。
黃家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攤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會德豐集團業務重整綱要”幾個字。
劉德明坐在他右手邊,手裏握着一支鋼筆,面前攤着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
李國基坐在左側,神色沉穩,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包船王依舊是那身灰色西裝,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身邊是吳光政。
小馬登坐在兩人中間的位置上,手裏把玩着一支鋼筆,目光在與會者之間來回遊移。
其餘幾位獨立董事也悉數到場,有的翻看着手中的材料,有的交頭接耳低聲交談。
黃家豪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指針正好指向兩點三十分。
“時間到了,咱們開始吧。”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位上。
黃家豪沒有急着翻開面前的文件,而是先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目光從容而篤定。
這種掌控全場的能力,似乎與他的年齡不太相稱,但此刻已經沒有人覺得違和了。
“今天第一次開董事會,我不打算把議程搞得太複雜。”黃家豪開門見山,“主要就是定一個大方向。方向定好了,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頓了頓,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
“我先說說我對當前形勢的判斷。各位也都看到了,香港的地產市場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逐步回暖,這個勢頭目前來看還會持續。
經濟整體也在復甦,消費市場活躍度明顯提升,這對我們的零售和貿易業務都是利好。”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微微一轉,變得嚴肅了幾分:
“但是,國際航叩那闆r就不一樣了。全球航呤袌龀掷m萎靡,邇r跌跌不休,吡乐剡^剩。
我看了最新的行業報告,有分析認爲目前的狀況可以跟三十年代那場航叽笫挆l相提並論。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切切實實擺在我們面前的危機。”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位獨立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點頭,有人面無表情。
黃家豪沒有給太多討論的時間,直接拋出了結論:“基於這個判斷,會德豐系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要做三件事。
第一,大量套現現有的船隻,儘快回毁Y金。第二,把資源和精力集中到地產、零售和貿易這些更有前景的業務上來。
第三,優化資產結構,降低負債水平,爲下一階段的發展打好基礎。”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模棱兩可。
這番話,事先已經跟劉德明反覆溝通過。兩人對會德豐的現狀做了大量的調研和測算,得出的結論是一致的,那就是航邩I務已經成了會德豐最大的拖累,必須壯士斷腕。
黃家豪今天在董事會上把基調定下來,就等於給劉德明發了一張“尚方寶劍”。
接下來劉德明在具體操作中,就不必再擔心董事會的掣肘和干擾。
這是黃家豪的一貫風格,在大事上把方向把死,小事上放手讓下面的人去幹。
話音剛落,包船王開口了。
他沒有急着表態,而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現在的船隻行情不太樂觀,恐怕賣不出什麼好價錢吧。”
說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小馬登身上,似乎想從這位老航呷四茄Y得到一些印證。
小馬登顯然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他低着頭,翻看着面前的文件,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位曾經掌管會德豐航叩蹏睦先耍丝瘫憩F得像一個局外人。
黃家豪看在眼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接過包船王的話頭,語氣平淡而堅定:“包生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賣船的好時候。行情不好,價格上不去,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是,行情不好就不賣了嗎?等行情好了再賣?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年?兩年?還是五年?
這期間船停在港口,碼頭費、維護費、船員工資,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往外流?”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速不急不緩,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我的態度很明確,就算是當廢鐵賣,也要賣出去。船在手裏多停一天,就是多虧一天。
與其這樣鈍刀子割肉,不如一刀切下去,痛快一點。”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包船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這番話的分量。
黃家豪看着包船王,語氣略微放緩了一些,但立場沒有絲毫鬆動:“包生如果在航叻矫嬗惺颤N門路或者想法,可以派人過來跟我們具體商量。合作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也帶着一層潛臺詞:船我是賣定了,你要是感興趣,可以來談;如果不感興趣,那我就自己處理。
包船王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地說了句:“這個嘛,先看看情況吧。”
語氣平淡,看不出任何傾向。
黃家豪心裏清楚,包船王的環球航呒瘓F眼下也面臨着同樣的行業寒冬。
包氏旗下的船隊規模龐大,由他的洋女婿負責打理,同樣承受着巨大的經營壓力。
在這種大環境下,包船王自己都在想辦法縮減船隊規模,又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接手別人的船?
剛纔那句話,與其說是質疑,不如說是一種試探。
試探黃家豪的決心有多大,試探會德豐這次調整的力度有多深。
而黃家豪的回答,已經給出了答案。
就在包船王和黃家豪對話的間隙,一直沉默的小馬登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提一個善意的建議:“黃先生,亦貴集團的實力我是瞭解的。
如果能夠給會德豐船務一些幫助,度過眼下這個難關,後續也許會有不錯的發展。”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與其現在虧本賣船,不如尋求外部支持,等航呤袌龌嘏嗽僬f。
黃家豪轉過頭,看着這位老航呷耍抗庋Y沒有不悅,但也沒有猶豫。
他微微前傾,語氣比剛纔更加直接:“馬登先生,您是航呓绲睦锨拜叄涷灡任邑S富得多。
但恕我直言,我對航叩呐袛嗫赡芨惶粯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點了點:“未來五年,航呤袌龅娜兆佣疾粫眠^。
這不是我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國際航呓M織的預測數據,是各大船東的共識。
吡^剩的問題短期內根本無法解決,哔M戰爭只會越打越激烈。”
“我雖然沒有經營過航撸~我還是會算的。一條船,就算停在港口一動不動,一年的停泊費、維護費、保險費、折舊費,加起來少說上百萬美金。這哪裏是資產?這分明是累贅。”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邏輯依然嚴密:“當然,我也不是說要徹底不做航吡恕�
會德豐在航哳I域有基礎、有人才,這一點不能丟。但是,規模必須壓縮到一個極其合理的範疇。
以前是攤大餅,什麼都想做,什麼都做不大。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收拳頭,集中力量做最有價值的事情。”
小馬登聽完,嘴脣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
他沒有理由反對。
一來,黃家豪說的都是事實,航邩I確實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寒冬;
二來,這位新老闆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反對也沒有意義;
三來,他自己能保住一個董事席位和一個名譽頭銜,已經是意外之喜了,犯不着在第一場董事會上就唱反調。
識時務者爲俊傑。
這個道理,在商場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小馬登,比誰都懂。
接下來的討論,波瀾不驚。
黃家豪拿出了幾組數據,將會德豐當前的核心業務做了梳理:
航甙鍓K:會德豐船務、聯合企業、寶福發展,旗下控制的船舶總噸位大約在100萬噸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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