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風雲1977 第258章

作者:旧报拾荒人

  梁博韜適時地走上前,接過話筒,開始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流程回答記者的問題。

  但黃家豪站在那裏,哪怕只是站在那裏,已經足夠讓所有人爲之傾倒。

  與此同時,消息像閃電一樣傳遍了整個香港。

  中環的交易大廳裏,巨大的電子屏幕上跳出了弘利集團的公告。交易員們盯着屏幕,先是愣住,然後集體沸騰。

  “七塊五!七塊五!黃家豪出了七塊五!”

  “馬登的股份也賣給他了!十四個百分點啊!”

  “天吶!黃家豪居然得到了小馬登的支持。”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報價聲、喊叫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整個交易大廳像一口沸騰的大鍋。

  有人跳了起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大聲叫好,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

  那些持有會德豐股票的股民們,更是瘋了。

  灣仔的街頭,一個穿着汗衫的老伯舉着手中的股票憑證,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七塊五!黃家豪出七塊五!我賺了!我賺翻了!”

  旁邊的路人紛紛圍過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豎起大拇指。

  “老伯,您買了多少?”

  “兩千股!兩千股啊!我兩塊八買的,現在七塊五!翻了兩倍還多!黃家豪是我的恩人吶!”老伯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聲音都在發抖。

  這不是個例。

  在香港的每一個角落,在茶餐廳、在寫字樓、在街邊的報攤、在出租車的電臺裏,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消息。

  茶餐廳裏,電視上正在滾動播放弘利集團發佈會的畫面。幾個穿着工作服的工人端着奶茶,仰頭看着電視,眼睛裏冒着光。

  “你們看黃家豪那個氣勢,”一個工人用筷子指着電視,語氣裏滿是自豪,“站在那裏就像一座山一樣穩!英資洋行?馬登不是照樣把股份賣給他!”

  “那可不,”另一個工人接過話頭,“什麼英資華資,有實力纔是硬道理!黃家豪是咱們香港人,白手起家打出來的天下,這纔是真本事!”

  “七塊五啊!這個價格,邱德拔拿什麼跟?”

  “拿什麼跟?拿頭跟!哈哈哈!”

  滿堂大笑。

  這是香港普通市民最樸素的表達。他們不懂什麼全面收購、什麼強制要約,但他們看得懂一個數字7.5港幣。

  這個數字比邱德拔的6.6高出將近一塊錢,這個數字代表着黃家豪的魄力和決心,這個數字更代表着華商的崛起和英資的退潮。

  …

  …

  …

  中環,怡和大廈。

  這裏是邱德拔在香港的臨時指揮部。

  富怡團隊的成員們面色鐵青地坐在會議室裏,桌上放着關於弘利集團剛剛發佈的公告全文。

  那份公告短短几百字,卻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胸口。

  A股7.5港幣,B股0.75港幣。

  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砸得所有人啞口無言。

  邱德拔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着那份弘利集團的報價單,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行數字,彷彿多看幾遍,數字就會變小似的。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沒有人敢輕易開口,沒有人想成爲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

  空調的嗡嗡聲在寂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隻蒼蠅在每個人耳邊盤旋,讓人心煩意亂。

  一個年輕的助理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清脆的聲響讓好幾人都嚇了一跳。

  富怡的首席代表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7.5港幣……”他低聲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邱德拔彙報,“邱先生,這個價格,溢價已經超過了50%。”

  他把“50%”這三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到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會議桌上,有人低頭不語,有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有人用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着圈。

  沒有人大聲嘆氣,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同一個字:難。

  邱德拔仍然沒有說話。他從桌上拿起眼鏡,慢慢地用絨布擦拭着鏡片。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電影裏的慢鏡頭回放,慢到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都能從那緩慢的動作中感受到主人內心的掙扎。

  他不是不知道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邱先生,我們來算一筆賬。”富怡的首席代表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動着。

  計算器發出短促的電子提示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弘利集團目前持有33%的會德豐投票權。”他在計算器上按下一組數字,“我們持有34%,市場裏剩下的流通籌碼,滿打滿算33%。”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看着邱德拔,目光中帶着一種專業的冷靜和無奈的坦眨骸熬退阄覀儼咽O碌乃辛魍ɑI碼全部掃光,最多也只能拿到百分之六十幾的股份。但問題不在這裏。”

  他把計算器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低沉下來:“問題是價格。”

  “7.5港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個噩夢,“邱先生,如果我們跟進,至少要把價格抬到7.6或者7.7港幣。這個價格對應的是什麼?是我們最初預算的兩倍以上。”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低低的嘆息。

  林世榮忍不住插話:“李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們跟不起?”

  富怡的首席代表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頭看着邱德拔。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坐在主位的那個人能給出。

  邱德拔停止了擦拭眼鏡的動作,將眼鏡重新戴好,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報價單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然後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不是跟不起,”邱德拔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是跟得不划算。”

  這句話一出口,會議桌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那些擰着的眉頭卻沒有舒展。

  所有人都聽出了老闆話中的弦外之音: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了。

  “50%的溢價,”邱德拔將桌上的報價單推到桌子中央,用手指在那行數字上點了點,“黃家豪這個年輕人,出手可真狠。”

  他的語氣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的不甘。

  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對對手的重新審視,又有對局勢的冷靜判斷,更多的是一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纔有的審慎。

  邱德拔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海面上貨輪穿梭,天邊雲捲雲舒。

  他背對着會議室裏的腥耍拍瞧胍鞣䥇s屢屢受挫的海港,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邱德拔沒有轉身,聲音從窗前傳來,“你跟我說實話。如果我們跟到7.6港幣,勝算有多少?”

  富怡的首席代表和坐在旁邊的幾個分析師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文件,快速計算了幾分鐘。

  最終,還是由這位首席代表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邱先生,實話說如果我們跟到7.6港幣,勝算不到三成。”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資金的問題。以您的實力,8港幣也能跟得起。

  但問題是,按照7.5港幣的價位收購會德豐,這個項目的投資回報率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當溢價超過50%的時候,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

  會德豐是好資產,這一點沒有人否認。但好資產也要有好價格。

  如果爲了爭一口氣而付出過高的代價,那贏了收購,輸了錢袋子,到頭來還是一個輸家。

  邱德拔轉過身來。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方纔的凝重和緊繃,而是一種經歷過無數風浪之後纔有的沉穩和通透。

  “黃家豪……好一個黃家豪。”他緩緩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裏有欣賞,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雙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看到了一代商界梟雄疲憊的一面,但那不是認輸的疲憊,而是長時間高強度思考後的倦怠。

  “七塊五,溢價百分之五十。”邱德拔喃喃自語,像是在和自己對話,“他就是喫準了我不會跟這個價格。”

  會議室裏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邱德拔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恢復了平日裏的沉穩和果斷:“我不是輸不起的人。

  在商場上,最怕的不是輸,是被情緒牽着走。意氣用事,只會讓對手笑到最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便又放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會議室裏緊繃的氣氛又鬆弛了幾分。

  “說說你們的看法,”邱德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所有人,一個一個說。我要聽實話,不要聽好聽的。”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坐在長桌末席的一個年輕分析師怯生生地舉起了手:“邱先生,我有一個想法。”

  “說。”

  分析師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氣說道:“我覺得黃家豪出7.5港幣,不只是爲了收購會德豐。

  他可能是在逼我們做出一個選擇:要麼跟進,付出超出合理範圍的價格;要麼放棄,讓他順利拿下會德豐。無論我們選哪一個,他都贏了。”

  邱德拔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他沒有打斷,示意年輕人繼續說。

  “如果我們跟進,把價格抬到7.6甚至7.7港幣,黃家豪手裏33%的股份就會變得非常值錢。

  他完全可以把手裏的籌碼賣給我們,大賺一筆離場。

  到那個時候,我們花了天價拿到會德豐,他拿着錢笑着走了。”

  分析師說到這裏,聲音大了一些,語速也快了一些:“如果我們不跟進,那更簡單,他以7.5港幣拿下會德豐,以一個稍微偏高的價格完成了收購。

  雖然不是最划算的買賣,但也算不上虧。畢竟會德豐的資產擺在那裏,長期來看還是有價值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富怡的首席代表點了點頭,看了那個年輕分析師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讚許。

  然後他轉向邱德拔,斟酌着說道:“邱先生,這個小夥子說得有道理。

  黃家豪是在逼我們做一道選擇題:要麼虧錢,要麼退出。他站在這道題的兩頭,等着我們往哪邊選。”

  邱德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沉靜而堅定。

  “這一仗,我不能意氣用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跟到7.5港幣以上,就算贏了會德豐,也是一場得不償失的勝利。

  南洋的股東不會答應,我自己的良心也不會答應。”

  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生意場上,拿得起是本事,放得下是智慧。今天這一局,黃家豪贏了,我認。”

  會議室裏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這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時刻。

  但對於在座的那些商界精英來說,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真正的大商人的胸襟和氣度:能贏是本事,能輸也是格局。

  “但是,”邱德拔話鋒一轉,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這一局輸了,不代表永遠輸了。

  香港的市場很大,機會很多。今天錯過了會德豐,明天還有更好的。

  只要我們還在牌桌上,就永遠有機會翻盤。”

  他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雖然涼了,但他眼中那團火卻沒有熄滅。

  “準備吧,”邱德拔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整理一下這次收購戰的全部過程,好的壞的,都要覆盤。

  我要知道黃家豪每一步是怎麼想的,是怎麼走的。下次再遇到他,我不會讓他贏得這麼輕鬆。”

  林世榮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

  會議室裏的人陸續散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最後,只剩下邱德拔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海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桌上散落的文件。

  邱德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海港,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這一次,他輸給了一個比他年輕二十歲、比他更敢賭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