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他盯着那張拘捕證看了好幾秒,上面的字他每一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讀,卻像是在讀一紙判決。
西區裁判署直接發拘捕令,這意味着案件已經被定性爲需要司法介入的嚴重事件,而不是普通的街頭糾紛。
通常情況下,警方辦案的流程是先錄口供、再調查、然後才決定是否起訴,起訴之後才上法庭。
而這一次,裁判署直接跳過了前面的所有步驟,像是一把刀從天而降,連躲都來不及躲。
馬成坤也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弟弟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拘捕證,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他轉向那個阿Sir,聲音壓得很低,“阿Sir,我想問一下,我弟弟被指控的是什麼罪名?
在律師到場之前,他有權保持沉默,也有權知道具體的指控內容。”
“到了裁判署,自然會說清楚。”阿Sir沒有多解釋,側頭朝身後的警察使了個眼色,“帶走。”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上前,從腰間取出一副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馬成發看到那副手銬,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好幾度:“憑什麼拷我?我還沒有被裁定有罪!你們這是濫用職權!我要找律師!我要…”
“成發!”馬成坤厲聲喝住了弟弟,聲音不大,但很重。
他上前一步,按住馬成發的肩膀,“冷靜一點。跟他們走,不要反抗。
我馬上聯繫律師,你在裁判署什麼都不要說,等律師到了再開口。”
馬成發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哥哥那雙沉得像深潭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雙手伸了出來。
手銬扣上的那一刻,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金屬咬合的聲音。
十幾個警察簇擁着馬成發走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經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報社職員身邊,下了樓梯,出了大門,坐進了停在路邊的警車。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警車駛入車流,漸漸消失在街角。
馬成坤站在二樓的窗前,目送那輛警車遠去,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框上敲着。他的臉色很難看,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老趙,你馬上來一趟,帶上最好的刑事律師。
成發被帶走了,西區裁判署,九點半提堂。對,直接去裁判署,我在那裏等你。”
掛掉電話,他又撥了第二個號碼,這次是打給父親的。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通,馬惜如的聲音從遙遠的臺灣傳過來,帶着一種疲憊的沙啞。
馬成坤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句:“花錢,請最好的律師,不要怕花錢。”
上午九時三十分,西區裁判署。
法庭不大,旁聽席上坐滿了人。
馬成坤帶着兩個弟弟坐在前排,旁邊是一個穿着黑色律師袍的中年男人,姓趙,是香港最貴的刑事辯護律師之一,光是出庭費就要五萬港幣起步。
趙律師面前攤着厚厚一沓文件,正低着頭快速翻閱,眉頭微微皺着。
馬成發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手上已經沒有了手銬,但臉色依然難看。
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西裝,頭髮有些凌亂,跟幾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裏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站在被告席後面,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找到哥哥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沒事”。
主控官站起來,宣讀了馬成發的兩項控罪。
第一項,指他於本月在灣仔恐嚇報攤經營者周福來,言語和行爲對受害人構成了精神威脅和人身安全威脅。
第二項,指他與本月灣仔報攤縱火事件有關,警方已掌握相關證據和線索,有合理理由懷疑其參與或指使了該犯罪行爲。
整個提訊過程只用了二十分鐘。馬成發的律師沒有做任何實質性的辯護,只是按照程序確認了當事人的基本信息和聯絡方式,並提出了保釋申請。
趙律師的策略很明確,在現階段不跟控方硬碰硬,先把人撈出來,後面再慢慢打官司。
法官聽取了雙方的陳述後,當庭批准了保釋申請。
保釋金十萬港幣,馬成發不得離開香港,護照交由法庭保管,每二十四小時需要到指定警署報到一次。
如有違反,保釋立即撤銷,直接收押候審。
馬成發當庭簽署了保釋文件,趙律師替他從銀行賬戶裏劃了十萬港幣的保釋金。
不到中午,馬成發就已經走出了裁判署的大門,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從一個噩夢裏醒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回到東方報社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馬成發麪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把領帶扯鬆了,一句話也不說。
辦公室裏的氣氛有些壓抑,所有人都低着頭,沒人敢說話。
馬成坤親自給弟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老二,別太擔心。我已經安排了全港最好的律師團隊,趙律師你見過了,他在刑事辯護這一塊從來沒輸過。你不會有事的。”
其他兩個弟弟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
馬成康拍了拍馬成發的肩膀,說:“二哥,咱們馬傢什麼風浪沒見過?伯父當年那麼大的事都扛過來了,這點小案子算不了什麼。”
最小的馬成國也跟着附和:“就是,別往心裏去,該喫喫該喝喝,律師會搞定的。”
馬成發抬起頭,看着哥哥弟弟們關切的目光,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大哥說得對,我沒那麼脆弱。周福來那件事,我們又沒有動他一根毫毛,最多就是找他談談心。
恐嚇?什麼叫恐嚇?說幾句重話也算恐嚇?香港是講法律的,法律講證據,他們有什麼證據?”
他頓了頓,“至於那個縱火案,更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鐵頭那老東西自己惹的禍,憑什麼算到我頭上?警方的懷疑不能成爲證據,這個道理我懂。”
馬成坤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了一些,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他拍了拍弟弟的後背,語氣輕鬆起來:“這纔對嘛。有大律師撐腰,總比我們自己瞎忙活強。
趙律師那種人,天生就是賺這種錢的,誰叫我們馬家有的是錢呢?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案子,花多少錢我都給你擺平。”
馬成發被哥哥這番話逗笑了,這次的笑比剛纔自然了許多,笑聲在辦公室裏迴盪開來。
其他幾個兄弟也跟着笑了起來,氣氛終於不那麼沉悶了。
“哈哈…”
笑聲很大,大得蓋住了窗外隱約傳來的警笛聲。
馬成坤笑着笑着,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變得嚴肅認真起來。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心裏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一次,馬家可能踢到了一塊鐵板。
第198章 羣情激憤
星島報社。
胡仙坐在總編輯辦公室裏,面前的辦公桌上攤着幾份當天的報紙,最上面那一份赫然是《天天日報》關於報攤縱火案的報道。
辦公室裏站着一個人,是星島日報的資深採編老宋,在報社幹了將近二十年,跑過社會新聞、法制新聞,也做過專題報道,算是星島集團的老臣子了。
老宋剛從外面回來,西裝外套還沒來得及脫,額頭上還掛着一層薄汗,但臉上的表情比汗水更急切。
“老闆,我剛從警方的公共關係科那邊得到消息。”老梁語氣憤怒,“馬成發那件事,警方已經掌握了更多細節。
不是簡單的縱火那麼簡單,您知道嗎?他們不只是燒了報攤,在那之前,東方報社發行部的人還拘禁過一個記者。”
胡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猛地坐直了,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拘禁記者?什麼時候的事?哪家報社的記者?”
老梁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是《天天日報》的記者,去調查報攤被威脅的事情,結果被東方報社發行部的人扣住了,整整兩天。
兩天時間裏,那記者被關在一個房間裏,不讓人走,也不讓打電話,跟綁架沒什麼區別。後來是報了警才把人放出來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胡仙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鋼筆,指節泛白。
她在傳媒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過搶新聞的不擇手段,見過同行之間的明爭暗鬥,見過報紙銷量的你追我趕,但拘禁記者這種事情,她聞所未聞。
“這不是在辦報紙,這是在辦社團。”胡仙帶着怒意,“《東方日報》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我們做傳媒的,記者在外面跑新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還談什麼新聞自由?還談什麼輿論監督?”
老梁被老闆這番話激得熱血上湧,用力地點了點頭:“老闆說得對。這件事不只是《天天日報》一家的事,是所有媒體人的事。
今天他們敢拘禁《天天日報》的記者,明天就敢拘禁我們《星島日報》的記者。
如果我們不站出來,以後誰還敢做調查報道?”
胡仙站起身來,語氣堅決:“你馬上撰寫明天的新聞,用最嚴肅的用詞,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寫清楚。
拘禁記者,就是打所有傳媒人的臉。我們《星島日報》這次要堅決地站在記者同行這一邊,反對這種霸凌行爲。
不是因爲我們跟《天天日報》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爲這是對與錯的問題,是黑與白的問題。”
老梁重重地點了點頭,“老闆,我替所有跑一線的記者謝謝您。”
胡仙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等老梁離開辦公室後,她緩緩坐回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個笑容裏,有義憤,有擔當,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胡仙忘不了當年馬氏兄弟在報業市場上的咄咄逼人。
《東方日報》用那種霸道的手段搶佔發行渠道的時候,《星島日報》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年被擠佔的報攤位置,那些被搶走的讀者,那些因爲發行量下降而流失的廣告客戶,一筆一筆,她都記在心裏。
如今,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她相信,這一次最不會饒恕馬氏的人,一定是《天天日報》的新老闆黃家豪。
那個年輕人從踏入商界開始,每一步都走得又準又狠,從來沒有喫過虧。
馬成發這一次踢到的不是一個軟柿子,而是一塊鐵板。
果不其然,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胡小姐,我是記者公會的劉炳章。”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我們正在組織明天上午的遊行活動,聲援被拘禁的記者,抗議東方報社的暴力行爲。
目前已經有多家報社和雜誌社響應,我們希望星島日報也能派人蔘加。”
胡仙幾乎沒有猶豫:“沒問題。記者公會的活動,我們星島一定支持。明天我會安排報社的編輯和記者代表參加,人不夠的話我自己去。”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胡仙會這麼爽快,隨即傳來一陣感激的聲音:“太好了,胡小姐,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更有底氣了。”
掛掉電話,胡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在《明報》的辦公室裏,金庸金大俠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中式對襟衫,坐在那張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藤椅上,面前的辦公桌上擺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茶。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底下藏着的,是真正的憤怒。
“荒唐。”金庸放下手中的報紙,怒氣衝衝,“拘禁記者整整兩天,這是對傳媒業最大的侮辱。
我做了一輩子新聞,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香港是自由港,是F治社會,不是誰家的後院,可以由着性子胡來。”
《明報》的總編輯和副總經理沈寶新都站在辦公桌前,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金庸抬起頭,看着總編輯,“明天,《明報》要在最顯眼的位置,發表最嚴肅的批評。不是豆腐塊,是頭版評論。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香港的傳媒界不是軟柿子,不是誰想捏就能捏的。”
總編輯用力地點了點頭,帶着一種感同身受的激憤:“金先生放心,我一定親自撰寫這篇文章。
我們做記者的,最大的武器就是筆。這一次,我要用這支筆,替那個被關了兩天的同行討個公道。”
沈寶新在旁邊接了一句:“剛纔記者公會也打電話過來了,希望我們參加明天的聲援活動。金先生,您看…”
金庸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緩緩的說道:“應該去。這不是一件小事。
香港之所以是香港,不是因爲這裏樓有多高、路有多寬,而是因爲這裏是自由港,有自由的輿論環境,有獨立公正的司法。
如果記者出門採訪都要提心吊膽,如果報紙說幾句真話就要被威脅,那香港還是香港嗎?”
沈寶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金庸重新拿起桌上的報紙,目光落在周福來那張被燒燬的報攤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今年五十多歲了,經歷過戰亂,經歷過動盪,見過各種各樣的黑暗和醜惡,但像東方報社這樣把社團手段用到傳媒行業裏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一天,香港傳媒界的電話線格外繁忙。
《星島日報》打完了,《明報》打完了,《工商日報》《南華早報》《香港經濟日報》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響起來。
記者公會的辦公室裏,幾個人忙得腳不沾地,統計着明天參加遊行的人數,協調着各家報社的旗幟和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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