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你學會了忍。
你在取經路上走了十四年,被人當馬騎了十四年,你學會了守。
你在天兵營裏練了幾個月,被盾陣夾、被九宮陣轉暈、被老雷公敲腦袋,你學會了把忍和守變成穩。
忍、守、穩——這三個東西合在一起,是一種很難得的底子。
但這種底子現在還缺一個出口。”
二郎神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旁邊一直蹲着的哮天犬招了招手。
黑狗起身的動作比人眨眼還快,沙僧甚至沒看清它具體的動作,它就已經從蹲坐的地方直接出現在了二郎神的手邊。
“哮天犬跟了我幾千年,打過的大小妖怪不計其數。
它的攻擊方式跟孫悟空有點像——快、多變、不按規矩來。”二郎神用手指在哮天犬的耳後輕輕撓了一下,哮天犬眯了眯眼睛,尾巴尖終於晃了一下,“你如果能碰到它,我就教你怎麼把鈍變成銳。
在此之前——”
他沒說完。
哮天犬已經不見了。
沙僧只感覺到右腿外側有什麼東西掠過——不是撞,不是咬,只是輕輕地掠過,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褲子上極快地彈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的時候,褲腿外側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很細,邊緣整齊,是被犬齒的尖端輕輕划過去的。
沙僧根本沒看清哮天犬是怎麼動的。
他從進洞到現在一直在用伏魔勁感知周圍的氣息變化——在冰風谷他能用這個方法感知冰棱的飛行軌跡,在祁連山他能用這個方法預判落雷的路徑。
但哮天犬的動作完全沒有觸動他的感知網。
不是因爲它太快——是因爲它在攻擊的一瞬間,整個身體的氣息跟周圍的風融成了一體。
就像一滴水落進河裏,你能看到河面,但你找不到那滴水。
沙僧轉過身。
哮天犬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嘴裏叼着從他褲腿上撕下來的那片布條,歪着頭看着他。
“它剛纔如果想咬你的腿,你現在已經站不起來了。”二郎神重新閉上眼睛,掌中的雷球又浮了起來,“它還會再咬。
你可以用你的降妖杖,也可以用手,也可以用你學的任何東西。
碰到它就算你贏。”
沙僧把降妖杖握緊,雙腳分開,重心沉下去,膝蓋微屈——這是馬天君教他在面對速度型敵人時的起手式。
他的眼睛盯着哮天犬的肩胛骨——高林教過他,狗的移動方向會在肩膀轉動的瞬間提前暴露出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伏魔勁從丹田灌進降妖杖,杖頭的震金亮起暗金色的光。
他朝哮天犬的方向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是衝過去的,而是貼着地面滑過去的——九宮陣裏的滑步,不傷膝蓋,不露破綻,隨時可以變向。
哮天犬的右肩動了一下。
沙僧朝那個方向出杖,杖頭橫掃過去——杖頭劃過的空氣裏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感覺後背的袈裟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
他反手一杖往後掃,又掃空了。
哮天犬已經蹲回了原來的位置,嘴裏叼着他後背袈裟上的一小塊布片。
嘴裏現在有兩塊布了。
沙僧盯着它手裏的布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了兩個口的衣服,忽然想起高林在天兵營裏跟他說過的一句話——“沙師兄,你的降妖杖太重了。
重有重的好處,但打快的東西你得提前半拍出手,不能等看到再打。”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能跟得上高林的速度,還在天兵營的演武場上跟高林互有勝負。
現在他連一條狗的動作都看不清。
不對。
不是“一條狗”。
是哮天犬。
能跟梅山六兄弟並列爲二郎神麾下第一梯隊戰將的存在,論戰鬥力恐怕不在許多天將之下。
第1140章 回收伏魔勁
沙僧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師兄當年跟二郎神打架的時候,哮天犬也在。
大師兄在跟二郎神打三百回合的同時,還在應付梅山六兄弟和哮天犬的圍攻,還能打得難分難解不分勝負。
沙僧以前聽師父講這段往事的時候只是覺得大師兄很利害,但到底有多厲害,他沒有親身體會過。
現在他被哮天犬在十息之內撕了兩塊布,別說還手了,連對方怎麼動的都看不清。
而大師兄當年對線的是——他忽然不敢想了。
那種感覺不是自卑,而是一種延遲了十四年的後知後覺——十四年裏他每天跟大師兄一起走路、一起喫齋、一起在篝火旁邊聽二師兄講葷段子,大師兄生氣了就跳到樹上去揪樹葉,高興了就把金箍棒變成一根牙籤別在耳朵後面躺着看天。
大師兄從來不擺齊天大聖的架子,所以沙僧有時候會忘了他曾經是那個跟二郎神打了三百回合不落下風的齊天大聖。
沙僧把降妖杖往地上一頓,重新站好了。
他把被撕破的袈裟乾脆扯下來扔在地上,只穿一件短衣,露出一雙粗壯的胳膊。
他看着哮天犬銀白色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再來。”
哮天犬的耳朵轉了半圈。
然後它的身體忽然在原地消失了——不是瞬移,是純粹的爆發力。
沙僧這次沒有用眼睛去看。
他把伏魔勁全部收了回來,不再往外擴散感知,而是讓它在自己身體周圍三尺的範圍內形成一層極薄極密的感知膜——這是他在歸墟里看白龍馬用雷膜隔絕場地時偷學的,他練不出雷膜,但他用伏魔勁也能模仿出類似的效果。
伏魔勁是鈍的,擴散太廣會變薄,但收縮到三尺之內的話,密度就足夠了。
他感覺到左後方三尺處的伏魔勁膜被一個極細極尖銳的東西刺破了——不是撞破的,是刺破的,像針穿過布。
哮天犬的犬齒。
他沒有轉身——轉身太慢。
他直接把降妖杖的杖尾朝那個方向捅過去,不是砸,不是掃,而是捅。
他在天兵營裏跟高林練盾刀時學到過——對付從背後偷襲的敵人,最快的方式不是回頭,而是直接往後捅。
杖尾碰到了什麼東西。
非常輕,輕到像是用筷子碰了一下水面上的浮萍。
但確實是碰到了。
哮天犬在沙僧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現出身形,抖了抖左邊耳朵——剛纔杖尾碰到的就是這隻耳朵。
它看着沙僧,銀白色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它把嘴裏叼着的兩塊布片放在地上,然後蹲坐下來,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那個動作不像攻擊了——倒像是在點頭。
“它說你碰到它了。”二郎神的聲音從石臺上傳過來。
他的眼睛還是閉着的,但語氣裏有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變化——像是在說一件值得記下來的事。
“你說你剛纔那一杖,用的是什麼?不是天兵營教你的套路。”
沙僧轉過來,把降妖杖立在地上。
“是貧僧在流沙河裏學會的。
河裏有一種水蛇,從背後偷襲的時候會先碰到水草。
水草動了,就知道蛇來了。
貧僧把伏魔勁縮到三尺以內,就像在周圍鋪了一圈水草。
哮天犬的牙齒刺進來的時候,‘水草’就動了。”
“你把流沙河的東西用在了這裏。”二郎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對。
你剛纔做的這件事——用伏魔勁感知攻擊,用最快的方式反擊——這就是我說的把鈍變成銳的第一步。
銳不是要把你的力氣變尖,而是要把你的反應變尖。
你的降妖杖很重,你不會忽然變快。
但如果你能提前知道對手打的是哪裏,你就不需要比對手快——你只需要比你的對手早。”
沙僧把這些話聽進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厚實、滿是老繭和舊傷疤的手,握着降妖杖握了十四年,在流沙河裏摸魚摸了八百年。
他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裏,就跟大師兄天生快不同。
但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達到同樣的效果——用感知來彌補速度的不足。
這就是二郎神話裏那句說不出口的點撥。
他握緊了降妖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沙僧在祁連山頂住下來的第七天,終於第一次主動碰到了哮天犬。
不是之前那種杖尾擦過耳朵尖的僥倖——是他正面接住了哮天犬的一次突襲,用降妖杖的杖杆穩穩地格開了那雙能咬碎隕鐵的犬齒,然後在哮天犬後撤的瞬間追了一步,粗糙的左手掌緣擦過了哮天犬的背脊。
黑狗落在三步之外,轉身的時候尾巴尖晃了一下。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背上被摸過的那一小片毛,又抬頭看了看沙僧,銀白色的眼睛裏那種審視的銳利還在,但多了一層極淡的東西——大概是一條狗在表示認可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它把嘴裏叼着的降妖杖杖杆鬆開,後退兩步,蹲坐下來,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兩下。
沙僧拄着降妖杖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都是這幾天攢下來的。
他的兩隻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肌肉過勞。
七天裏他跟哮天犬交手了不下兩百次,從一開始連影子都看不清,到後來能在伏魔勁的感知網裏捕捉到一道極細的破風聲,再到能從破風聲裏分辨出犬齒、爪子、尾巴三種不同的攻擊方式,再到能在格擋之後追半步——每一天都在進步,每一天都被咬。
他左邊小臂上有兩排整齊的犬齒印,是第三天留下的,當時血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二郎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哮天犬叼了一卷繃帶扔在他腳邊,然後蹲回去繼續等。
“它不會再跟你打了。”二郎神的聲音從石臺上傳過來。
他今天沒有閉眼,雙手搭在膝蓋上,掌中的雷球已經收了,眉心的豎紋在青藍色熒光裏顯得格外深。
他看着沙僧,語氣不像之前那樣不帶任何情緒了——還是平淡,但平淡裏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滿意,像是在看一塊被反覆鍛打了很久的鐵坯終於開始顯現出刀的形狀。
“不是因爲你打贏了它。
是因爲它覺得跟你打已經沒意思了——你再快也追不上它,它再快也甩不掉你。
僵持。
它最煩僵持。”
沙僧拄着降妖杖直起腰來,朝哮天犬合十行了一禮。
哮天犬打了個噴嚏,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二郎神腳邊蜷成一團,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你用了七天跟它打成平手。
你知道當年哪吒跟它打了多久嗎?”二郎神伸出手指在哮天犬的耳根處輕輕撓了撓。
沙僧不知道,不敢亂猜。
“一天半。
哪吒就打穿了它的防線,逼它開了法相。
你用了七天,在哪吒面前不算快。
但你的方法跟哪吒不一樣——你是用感知和耐心磨出來的。
你不可能靠爆發力贏哮天犬,就換了一種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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