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敖昕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塊龜甲,沉默了幾息。
“我查過歷代龍王的起居注。
爺爺晚年花了六百年研究歸墟和龍族雷脈的關係,他的結論寫在最後一塊龜甲上——但是那塊龜甲被他扔進了歸墟的深淵裏,說是‘留給後人去找’。
你手裏那塊令牌,大概就是跟着那塊龜甲一起被撈上來的。”
白龍馬把令牌從懷裏掏出來,翻到背面那行彎彎曲曲的古字。
他盯着那個被爺爺認作“眼睛”的字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了一件事——那個字的筆畫不是彎彎曲曲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打斷過。
筆畫的斷口處有極細微的焦痕,像是刻字的人在寫這個字的時候被一道雷劈中了手指,筆畫在中間硬生生地錯開了一分。
“這個字不是‘眼睛’。”白龍馬說,“是‘脈’——雷脈的脈。
打斷了的脈。”
敖昕湊過來看,看了一會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霆刑——不是‘雷霆’加‘刑罰’。
是‘霆’和‘刑’——天雷和被打斷的雷脈。
這個名字的意思不是‘雷的刑罰’,是——‘雷脈斷了之後留下的那道雷’。”
白龍馬把令牌翻過來,看着正面那個“霆”字。
他現在明白霆刑爲什麼說它的名字不是起的,是用出來的——不是它自己起的,是龍族在上古時期給它安的代號。
龍族的雷脈斷了之後,把斷裂處殘留的那道雷勁封進了歸墟,那道雷勁就是霆刑。
它不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雷,它是龍族雷脈斷裂時最後一道雷。
“所以龍族的雷法不是被天罰斷絕的。”白龍馬把令牌揣回懷裏,“是被龍族自己斬斷的。”
敖昕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塊龜甲前面,手指無意識地摸着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如果是龍族自己斬的,那一定有不得不斬的原因。
你確定要把這條雷脈接回去?”
白龍馬把手腕上的袖子擼起來,露出那對琥珀色的護腕。
護腕內側的古文字在藏經閣的珠光裏微微發光,“雲”字和“霆”字之間還有幾個字他看不懂,但他現在知道這幾個字的意思了——不是“雲雨決和雷法融合”,而是“雲脈不斷,霆脈不續”。
第1129章 龍宮的徽記
“接不接是以後的事。”白龍馬放下袖子,“但起碼我得知道,我身體裏多出來的這三種雷勁,它們原來屬於什麼東西。”
他在藏經閣裏待了一整天,把七層塔裏所有跟雷有關的龜甲、玉簡、貝葉都翻了一遍。
敖昕幫他翻譯那些看不懂的古文字,用毛筆在紙上寫註釋,寫完一張就貼在對應的龜甲旁邊。
傍晚的時候,藏經閣七層的牆壁上貼了幾十張註釋條,墨跡還沒幹透,整層塔瀰漫着墨汁和舊龜甲的混合氣味。
白龍馬從藏經閣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海底的黑夜跟陸地上不一樣——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極遠處海面上滲下來的微弱的銀光,和近處珊瑚叢裏發光水母一明一滅的熒光。
他沿着珊瑚林的小路往偏殿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偏殿門口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着他,面朝偏殿的水晶窗,正在看窗外的海馬打架。
那人穿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直裰,肩膀很寬,腰很粗,脖子幾乎看不到——腦袋像是直接擱在肩膀上的。
他光着頭,頭頂上九個戒疤排列得整整齊齊,在珊瑚叢的熒光裏泛着淡青色的光澤。
他左手拄着一根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降妖杖,杖身烏黑,杖頭上掛着一箇舊葫蘆,葫蘆嘴上塞着一塊褪色的紅布。
白龍馬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認出了那個背影——十四年裏他在無數次野外宿營的時候都看到過同樣的背影,坐在篝火旁邊,用降妖杖挑着火堆裏的木柴,默默地聽大師兄和二師兄拌嘴,偶爾被問到的時候纔開口說一句,聲音永遠又低又慢,像是每句話都要先在胸腔裏過三遍水才肯放出來。
“沙師兄?”白龍馬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極少見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激動。
沙僧轉過身來。
他比十四年前老了——不是臉老了,沙僧的臉從白龍馬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已經是老成的模樣,濃眉大眼,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從鼻子兩側一直拖到下顎。
老的是他的眼睛——那雙原本老實木訥的眼睛裏現在多了一層很沉很重的東西,像是把一座山壓進了瞳孔裏,挪也挪不開。
但沙僧看到白龍馬的時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満軠,湹綋Q個人來看都未必能看出來他在笑,但白龍馬認得——取經路上每次化到齋飯的時候,沙僧就是這個表情。
“白龍師弟。”沙僧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低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喉嚨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才發出來的,“你瘦了。”
白龍馬快步走過去,在沙僧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行禮,誰也沒有客套——在一起走了十四年的人,不需要這些。
“沙師兄怎麼來了?”
沙僧把降妖杖換到另一隻手裏,用空出來的手在懷裏摸了摸,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包。
紙包打開,裏面是一把炒黃豆——在取經路上這是最扛餓的乾糧,沙僧每次上路之前都會炒一大包揣在懷裏,餓了就抓一把嚼,嚼完了喝口水,肚子就飽了。
“路過。
想着你在龍宮,就下來看看。”沙僧把紙包遞過來,“黃豆,剛炒的。
在陳家莊歇腳的時候借他們的竈炒了一鍋。
你以前在馬背上馱行李的時候,餓了總偷我的黃豆喫,你以爲我不知道。”
白龍馬接過紙包,捏了一顆黃豆放進嘴裏嚼了。
黃豆炒得很脆,咬下去咔的一聲,豆香味在嘴裏炸開,跟十四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沙師兄,你剛纔說路過——是從哪路過,要去哪?”
沙僧沉默了。
他把降妖杖拄在地上,雙手疊在杖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那個姿勢跟取經路上每次紮營時他在篝火邊守着夜的樣子毫無二致。
他看着珊瑚叢裏游來游去的發光水母,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天竺之後,我回了流沙河。”
白龍馬嚼黃豆的動作停了一下。
流沙河是沙僧被貶之後待了八百年的地方,也是他在取經路上每次經過水域時都會刻意繞開的地方。
白龍馬知道他恨那個地方——不是恨流沙河本身,是恨那八百年裏每天萬箭穿心的酷刑。
如來封他爲金身羅漢之後,他可以不受流沙河的束縛了,但他還是回去了。
“回去幹什麼?”
“拿一件東西。”沙僧從懷裏又掏出一個東西,託在掌心裏。
那是一塊琉璃碎片,只有拇指大,邊緣圓滑,被河水沖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碎片是透明的,但內部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光暈在緩緩流動——那是天界的光。
這種琉璃,整個三界只有一個地方有。
凌霄殿的琉璃盞。
白龍馬看着那塊碎片,喉結動了一下。
“沙師兄,這是你當年打碎的那個琉璃盞?”
“一小塊。”沙僧說,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慢,但握着降妖杖的手指微微發白,“我在流沙河裏撈了八百年,只撈到這一塊。
其他的碎片大概早被河水衝進大海了。”他把碎片翻了個面,琉璃內部那道金色光暈隨着角度的變化流轉了一下,像是被封在琥珀裏的螢火蟲。
“我跟了師父十四年,被封了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
但每次閉上眼睛,我還是能看到那個琉璃盞從我手裏滑出去的樣子——慢悠悠地往下掉,掉得特別慢,我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盞沿,然後它就碎在地上了。”
他停下來,把碎片重新包好塞進懷裏,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好像怕它碎第二次似的。
“十四年前,我在流沙河邊跪着求觀音菩薩點化的時候,我說我想跟着取經人走,贖罪。
觀音菩薩說,取經路就是贖罪路。
如今取經路走完了,經書取回來了,封號也拿到了——但我心裏那塊東西還是沒放下。
不是因爲天庭怪罪我,是我自己——我自己覺得當年那個琉璃盞,我還沒賠。”
白龍馬沒有插話。
他把黃豆放在旁邊的礁石上,在沙僧對面坐下來,等着他繼續說。
沙僧沉默了很久,久到珊瑚叢裏的發光水母都換了一茬——一批遊走了,另一批從暗處漂了出來,在海水裏拖着淡藍色的熒光尾巴,把沙僧粗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天竺那一戰,”沙僧終於又開口了,“大師兄被金鐃扣住的時候,我只能砸。
砸了四十多下,金鐃紋絲不動。
後來大師兄自己請來了二十八星宿,把金鐃撬開了。
我當時站在金鐃外面,手裏拿着降妖杖,看着大師兄從裏面出來,混身是血。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但他耳朵後面有一道口子,血順脖子往下淌,他拿毛爪子蹭了一把就完了。”
他抬起頭,看着白龍馬。
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更沉了,沉到白龍馬隔着三步的距離都能感覺到那種重量。
“我當時想——如果我力氣再大一點,金鐃就能被我砸開,大師兄就不用在裏面被扣那麼久。
如果金鐃是被我砸開的,那二十八星宿就不用欠大師兄一個人情。
這一路上每次打硬仗都是大師兄扛大頭,二師兄扛二頭,我——”他捏緊了降妖杖的杖杆,指節發出咯嘣一聲脆響,“我扛的是最輕的那份。
每次都是。”
白龍馬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沙僧抬起手輕輕搖了搖,不讓他打斷。
“我不是在自怨自艾。
取經路上,挑行李也是活,探路也是活,守夜也是活。
這些活得有人幹,我幹了,我沒覺得虧。
但天竺那一戰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遇到妖怪,大師兄打頭陣,打贏了大家走,打輸了大師兄去搬救兵。
但以後不是了。
以後再有硬仗,我要能頂上去。
不是替大師兄頂,是跟他並肩頂——像二師兄那樣,能單獨拉開一個陣線,把敵人釘在原地,釘到大師兄騰出手來。”
他把降妖杖從地上拔起來,握在手裏,杖身橫在胸前。
杖頭上掛着的舊葫蘆晃了晃,紅布塞子在水中輕輕擺動。
“所以我來找你。”
“找我?”
“我想回天庭。”沙僧一字一頓地說,“回捲簾大將當值的地方,找我的老上司——天兵都統領王靈官。
求他讓我跟天兵天將一起操練一段日子。
天兵天將的訓練不是單打獨鬥,是陣法。
我想學。”
白龍馬沉默了幾息。
他盤着龍尾坐在珊瑚礁上,手指在護腕上慢慢摩挲着,琥珀色的雷膠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熱。
他想了很久,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沙師兄,迴天庭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你雖然是金身羅漢,天庭的罪也銷了,但你要回天兵營裏去練,得有天庭的調令。
調令得由南天門守將呈報上去,再經過兵部批——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要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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