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楚陽站在他對面五步遠的地方。孫悟空蹲在旁邊那棵歪脖子桃樹上,一隻手吊着樹枝,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裏叼着一根草莖。
“打最後一架。”楚陽說,“用全力。”
豬八戒把釘耙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裏。耙杆上那六道劃痕還在,但現在他的虎口已經不再因爲握緊而滲血了。他的掌心佈滿了新磨出來的厚繭,手指握住耙杆的時候每根指節都能恰到好處地卡在耙杆的弧度上。
他的腳踩在岩石上,腳掌先試探了一下岩石表面的紋路,然後穩穩地踏了下去。重心落在腳掌前半部分,膝蓋微屈,右肘下沉,釘耙橫在身前,耙背朝外。
楚陽動了。他右腳在地上一點,整個人以一道弧線朝豬八戒左側切過去,右手並掌爲刀,直切豬八戒的肋下。
豬八戒的身體往右轉的時候,右肘沒有抬起來。他順着轉身的勢把釘耙從右手換到左手,耙背貼着左臂外側,朝楚陽的掌刀迎了上去。釘耙在觸到楚陽手掌的一瞬間,豬八戒的手腕朝外翻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耙揹帶着楚陽的手掌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楚陽的掌刀擦着豬八戒的袈裟滑了過去,沒有切到肋骨。
“好。”楚陽說。他藉着被帶偏的勢頭原地旋了半圈,左腳爲軸,右腳朝豬八戒膝蓋內側掃了過去。
豬八戒的腳掌在岩石上往旁邊挪了半寸,膝蓋微屈避過這一掃,釘耙從左手又換回右手,耙背朝下,反手朝楚陽掃來的方向拍了過去。這一拍的速度比三十天前快了兩倍不止,耙背劃破空氣的時候帶着一聲清晰的哨音。
楚陽豎起左臂格擋,耙背拍在他小臂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往後滑了半步,腳跟在岩石上蹭出一道白印子,然後停下來,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片泛紅的皮膚。
第1117章 黑風洞的豬
“行了。”他說。
豬八戒把釘耙收回來拄在地上,呼吸微微急促,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三十天前平穩了許多。他的臉上全是汗,油光光的,嘴角咧着,牙在夕陽餘輝裏白得晃眼。
“三十天滿了?”
“滿了。”
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頓,然後一屁股坐在岩石上,雙腿伸直,仰頭看着天空。天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和玫瑰紫,從西邊鋪到東邊,像一匹被風扯開的綢緞。
“明天走?“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豬八戒旁邊,用尾巴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明天走?”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豬八戒旁邊,用尾巴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明天走。”豬八戒說。
“那十五個人,”楚陽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打算怎麼跟銅頭山說?”
豬八戒看着天,沉默了幾息。
“就說我來領人了。”他說,“三年之約的字據我帶着。十五個人歸十五個人的租子,銅頭山要什麼底價我給它寫什麼,但人得先還。”
“要是他們不給呢?”
豬八戒把釘耙從地上拿起來,扛在肩上,耙齒朝上,尖尖的齒在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裏閃着冷冽的寒光。
他轉回頭看着楚陽。臉上的汗已經半乾了,那些被水汽泡得發白的褶皺在夕陽裏顯得很深,但眼睛裏的光是實的、沉的,像一塊放在水裏浸了千百年的石頭,紋絲不動。
“那我就打進去。”他說。
孫悟空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好!俺跟你一道去。”
“不行。”豬八戒說。
孫悟空一愣。
“你去了,鷹揚不敢動手。”豬八戒說,“他要是知道齊天大聖站在我後面,那十五個人可能送回來了,但他心裏不服。以後還會找別的由頭來收租、來人、來事。”他把釘耙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慢慢摸着耙杆上那六道劃痕,“得我自己去。楚陽說得對。”
孫悟空看着他,爪子抓了抓臉上的毛,然後“嘿“地笑了一聲,伸手在豬八戒肩膀上擂了一拳。“行。“
孫悟空看着他,爪子抓了抓臉上的毛,然後“嘿”地笑了一聲,伸手在豬八戒肩膀上擂了一拳。“行。”
“這是銅頭山那一帶的地勢。”他指着紙上的幾條線和幾個圓點,“山門朝南,石階從山腳盤旋上到半山腰。山門裏面有一條甬道,直通主洞,甬道兩側有耳室,耳室裏可能駐了人。主洞後面有一條通往後山的小道,如果打起來,鷹揚可能會從這條道繞到你身後。”
豬八戒低頭看着那張圖。墨跡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過,但線條依然清晰。他抬頭看了楚陽一眼。
“你什麼時候畫的?”
“上次你說完我就畫了。根據你說的位置和山勢,猜了個大概。”楚陽用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地方,“你的釘耙打近不打遠。上了石階之後不要停,一直往上推,推到山門裏面。甬道窄,他的槍在窄地方轉不開,你的耙可以橫着封。”
豬八戒認真地看着那張圖,手指順着線條走了兩遍。“後山這條小道,通到哪?”
“應該是通到山頂背面,有另一條路下山。”楚陽說,“你要是把人領出來了,從石階下去可能會被堵。可以考慮從主洞穿過去,走後山那條道走,繞一圈從側面出來。”
“知道了。”豬八戒把那張紙折起來,小心地揣進袈裟內襯的夾層裏。
三個人在水潭邊坐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西邊的天空還剩一線湝的橘紅色,深藍色的天幕從東面壓過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豬八戒忽然開口。“老猴昨天給我灌了一碗藥,苦得我差點把舌頭吐出來。他說是‘壯骨湯’,裏頭泡了虎骨和鹿茸。老豬這舌頭三天都嘗不出味道了。”
孫悟空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尾巴甩得像風中的旗子。“那老猴是俺花果園的管事,當年在崑崙山跟太乙真人學過三天熬藥,回來就給自己封了個‘地仙藥師’的名號。俺喝過他熬的‘通絡湯’,喝了三天,滿嘴都是馬尿味兒。”
“馬尿味兒你都喝過?”
“上次俺跟鯤鵬打了一架,翅膀折了兩根,老猴說是‘鯤鵬的陰氣入了骨’,得用馬尿的陽氣化開。俺喝了七碗。”
豬八戒搖頭。“比老耗子精烙的餅還狠。”
楚陽一直沒說話。他坐在岩石邊緣,雙腳懸空,低頭看着水面上那些月亮的碎片。水波輕輕地晃,月亮也跟着晃,偶爾被瀑布濺起的水珠打碎成十幾個小月亮,然後又慢慢合攏成一個完整的倒影。
過了好一會兒,楚陽側過頭,看了看豬八戒。
“到了銅頭山山門底下,你會停下來嗎?”
“不會。”豬八戒說。
“到了山門裏面見到鷹揚,你會退嗎?”
“不會。”
楚陽點了點頭。他從岩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早我送你到渡口。”
豬八戒走的那天早上,花果山的霧氣很重。
霧是從海面上漫過來的,白茫茫的一片,把桃林、水潭、曬經臺都裹了進去。
桃樹的枝幹在霧裏只剩下深黑色的輪廓,像是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畫,所有的顏色都被洇開了,只剩下深深湝的黑和白。
瀑布的聲音在霧裏變得悶悶的,不像平時那麼清亮,倒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雷。
楚陽起得比平時更早。
他站在水潭邊,用潭水洗了臉,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根細麻繩,把散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腦後紮緊。
他右臂上那道粉紅色的傷疤在晨霧裏顯得顏色更溋艘恍袷且粭l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舊布條。
孫悟空蹲在桃樹上,尾巴勾着樹枝,倒掛着身子看着楚陽。
他沒說話,就是那麼掛着,金色的毛髮上掛滿了細密的霧珠,在晨光還沒透出來的時候顯得暗沉沉的。
豬八戒從桃林深處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穿着那件袈裟。
袈裟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袖口磨出了毛邊,腰帶是昨天老猴用新搓的麻繩給他換上的。
他把釘耙扛在左肩上,耙齒朝上,在霧裏看不清楚齒尖的寒光,只能看到九根黑黢黢的影子從肩膀上方伸出來,像是扛着一排鐵做的樹杈。
“喫飽了沒?”楚陽問。
“老猴天沒亮就給我端了四個糯米糰子、一碗骨頭湯、三個烤芋頭。”豬八戒拍了拍肚皮,“再喫就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比餓着強。”楚陽轉身朝桃林外面走,“渡口在東邊,走半個時辰。”
三個人穿過桃林。
霧在林子裏更濃,桃樹的枝條低低地垂着,葉子上蓄了一夜的露水,碰一下就嘩啦啦地澆下來。
豬八戒走在最後面,頭頂和肩膀被澆了好幾次,他也不躲,只是抬手抹一把臉繼續走。
走出桃林之後,路開始往下斜,腳下的土從黑色的山土變成了夾雜着碎石子的黃沙地。
霧開始薄了一些,能看見遠處海岸線上泛着的灰白色的光。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擂鼓。
渡口到了。
那是花果山東邊的一個小海灣,兩座礁石夾着一道窄窄的水道,水道上搭着幾塊拼在一起的木板,年頭久了,木板被海水泡得發黑,上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藤壺殼子。
渡口旁邊拴着一條小船,船不大,船頭翹着,船艙裏鋪了一層幹茅草。
撐船的老艄公蹲在船舷上抽旱菸,煙鍋裏的火星在霧裏明明滅滅。
“到銅頭山。”豬八戒走到渡口邊上,從懷裏摸出幾塊碎銀子遞給老艄公。
老艄公把銀子在手裏掂了掂,揣進懷裏,也不說話,只是把煙鍋往船舷上磕了磕,站起來解了纜繩。
豬八戒轉過身。
楚陽站在渡口的木板上,海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鬢角的碎髮吹得貼在臉上。
孫悟空站在楚陽旁邊,金箍棒已經從耳朵裏掏出來了,變成一根短棍握在手裏,棍身上沾着霧水。
“你們不用送了。”豬八戒說。
“沒送你。”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俺跟楚陽在這裏等着。
你要是兩個時辰沒回來,俺就過去。”
豬八戒張了張嘴,然後閉上,點了下頭。
他轉身踩上船舷,船猛地往下沉了一下,老艄公穩住船身,把竹篙往岸邊的礁石上一點,船便悠悠地盪出了水道。
霧在海面上比岸上薄一些。
豬八戒坐在船頭,面朝前方,釘耙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耙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上面的六道劃痕。
他不回頭。
他知道身後岸上那兩個人站在渡口看着他,但他不回頭。
老艄公撐着船,竹篙入水的時候只發出輕輕的一聲“咕嚕”,提起來的時候水珠順着篙尖往下淌,在灰白的水面上砸出一串小小的漣漪。
船頭的浪花細細碎碎地翻着,船身底下偶爾遊過一羣銀色的小魚,在深藍色的海水裏一閃就不見了。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船的正前方開始出現山的影子。
那山從海面上拔起來,山體是灰褐色的岩石,山上沒有樹,只有貼地生長的矮灌木和灰綠色的苔獭�
山的形狀像一顆倒扣的銅鐘,山腰上有一條盤旋而上的石階,石階的盡頭是一座石頭壘的山門,山門上方掛着兩個紅燈唬陟F裏像兩隻半睜半閉的紅眼睛。
老艄公把船靠在山腳下一個小小的石灘上。
豬八戒站起來,船晃了晃,他穩住腳,踩上石灘。
石灘上的卵石被海水衝得光滑,走在上面發出咯咯噠噠的聲音。
“船等你?”老艄公問。
“等。”豬八戒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深,楚陽教過他,打架之前先吸足一口氣,讓氣沉到肚子裏,再緩緩吐出來。
氣沉下去,重心就穩了,重心穩了,腳下的力就能從腳掌一直遞到手指尖。
他沿着石階往上走。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兩側是陡峭的巖壁,巖壁上爬着乾枯的藤蔓,藤蔓的根從巖縫裏扎進去,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藤條在風裏輕輕晃動。
石階上的青苔很厚,踩上去滑膩膩的,但他的腳掌在落地之前會先探一下,找到那塊石階上最穩當的位置再踩實。
這是楚陽教他的。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石階拐了一個大彎,山門一下子出現在面前。
山門是石頭的,門楣上刻着三個大字——“銅頭山”。
字刻得很深,字的凹槽裏生了一層銅綠色的苔蹋雌饋硐袷怯腥擞镁G色的漆描過一遍。
山門兩側立着兩隻石雕的狻猊,狻猊的眼睛鑲的是黃銅片,在霧氣裏泛着暗淡的光。
山門下面站着一個妖怪。
那妖怪跟豬八戒差不多高,但比他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彎刀,腦袋是一顆老鼠頭,尖嘴,兩隻耳朵豎着,灰色的皮毛從皮甲的領口裏冒出來。
看到豬八戒扛着釘耙走上來,老鼠精的眼珠子轉了轉,一隻手按在刀柄上。
“哪路的?”老鼠精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像指甲劃過石板。
“黑風洞,豬八戒。”豬八戒說,“來領我的人。”
老鼠精的鬍鬚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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