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月光從珠子裏滲出來,落在那具骨架上,骨架上那些符文像是活過來了一樣,緩緩流轉了一圈,然後又沉了下去。
蘇綰綰對着那具枯骨,輕輕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走出了石道。
蘇綰綰從谷地裏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她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那兩塊立石之間的窄路,踩過白色的細砂,走過那層薄薄的霧——霧今天沒攔她,甚至在她靠近的時候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是已經認識她了。
走出棲月嶺的入口,外面的空氣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谷裏的空氣帶着月氣的涼,外面的空氣則混着陽光和泥土的味道,暖烘烘的,讓她有些不習慣。
第1061章 那撮呆毛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過了風回澗——今天風不大,過得很順利——又翻過一道矮坡,遠遠就看見了平安集的炊煙。
蘇綰綰加快了腳步。
她記得楚陽他們說了會在附近等她,但具體在哪兒沒定。她本來以爲要在鎮子裏挨家挨戶找,結果剛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就聽見了白驢的叫聲。
那叫聲很有辨識度,不是普通的驢叫,是一種帶着強烈不滿和控訴意味的嘶吼,翻譯過來大概是“爲什麼只有我沒有好喫的”。
蘇綰綰循着聲音找過去,發現聲音是從鎮子主街上一家鋪子裏傳出來的。她抬頭看了看鋪子的招牌——“平安食肆”。招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店特色:烤羊腿、醬牛肉、桂花釀。”
蘇綰綰站在門口,聞着從裏面飄出來的烤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推門進去。
食肆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這會兒正是午飯的點兒,上座率倒是不低。蘇綰綰一眼就看見了角落靠窗的那張桌子——
桌上擺滿了盤子。
烤羊腿佔了整張桌子的中心位置,金黃油亮的表皮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麪,旁邊圍着一圈醬牛肉、滷豬蹄、蔥爆羊肉、糖醋排骨、蒜泥白肉、涼拌黃瓜、花生米、拍黃瓜——等等,怎麼有兩盤黃瓜?
桌邊坐着三個人。
楚陽靠窗,手裏拿着一根羊腿骨,正在啃上面最後一絲肉。他的喫相不算難看,但絕對算不上斯文,嘴角沾了點孜然,指尖泛着油光。
孫悟空坐在他對面,面前的盤子堆得最高。他左手一隻豬蹄,右手一隻雞腿,嘴裏還在嚼着什麼,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塞滿了堅果的松鼠。金箍棒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棒身上面居然搭了條餐巾。
唐僧坐在楚陽旁邊,面前擺着的是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正在用一種“我只是隨便看看”的目光,盯着那盤烤羊腿。
蘇綰綰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肺裏的空氣慢慢往外擠,擠到最後,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們……倒是……好快活啊。”
三個人同時轉頭。
楚陽手裏的羊腿骨停在半空中。
孫悟空嘴裏的雞腿差點掉出來。
唐僧迅速把目光從烤羊腿上收回來,低下頭,雙手合十,假裝自己一直在唸經。
“綰綰?”楚陽最先反應過來,把羊腿骨往盤子裏一擱,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不是在谷裏修行嗎?”
“修行。”蘇綰綰重複了這兩個字,走到他們桌前,看着滿桌的殘羹剩菜,嘴角抽了抽,“我在谷裏啃乾果子,你們在這兒啃羊腿?”
孫悟空擦了一下嘴上的油,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這是體力勞動後的正常補給。”
“你們什麼體力勞動?”
“幫你照顧驢。”孫悟空一指窗外。窗外,白驢被拴在一根柱子上,面前放着半盆喫剩的米飯和幾根胡蘿蔔,但它顯然不滿意這個待遇,正在試圖用蹄子把盆子踢翻。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轉向楚陽:“你——”
“坐下說。”楚陽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邊,又順手給她倒了一杯茶,“你還沒喫飯吧?掌櫃的,加副碗筷。”
掌櫃的在櫃檯後面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一副乾淨的碗筷。
蘇綰綰看着那副碗筷,又看了看滿桌的菜,嚥了口唾沫。她想繼續生氣,但她的胃不答應。
她坐下了。
楚陽用乾淨的筷子給她夾了塊羊腿肉,放在她碗裏:“嚐嚐,這家的烤羊腿是招牌。”
蘇綰綰盯着碗裏的肉,沉默了兩秒,拿起筷子,喫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板起臉,一邊嚼一邊含胡不清地說:“你們太過分了。”
“嗯,過分。”楚陽又給她夾了一塊。
“我在苦修,你們在享樂。”
“嗯,苦修。”楚陽再夾了一塊。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嗯,沒考慮。”楚陽夾了第四塊。
蘇綰綰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擋住自己的碗:“夠了,我自己會夾。”
楚陽這才收手,靠回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她喫。
蘇綰綰喫了幾口,速度漸漸慢下來。她抬頭看着楚陽,表情從“我很生氣”慢慢變成了“我有點心虛”。
“怎麼了?”楚陽問。
“那個……”蘇綰綰放下筷子,“我是不是應該提前跟你們說一聲再出來?你們等了我四天,我都沒——”
“行了。”楚陽打斷她,“四天而已。你修行順利就行。”
蘇綰綰一愣。
她看着楚陽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不悅或者埋怨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看她,好像她只是在隔壁房間待了四天,不是在山谷裏閉關。
她又看了看孫悟空。孫悟空正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玉米,啃得很認真,完全沒在意她在說什麼。
再看唐僧。唐僧終於放棄了抵抗,筷子伸向了那盤烤羊腿,夾了最小的一塊,飛快地塞進嘴裏,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種“我墮落了我有罪但這真的很好喫”的複雜表情。
蘇綰綰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爲委屈。
是因爲她想他們了。
四天沒見,她以爲自己會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待多久都無所謂。可她剛纔走進這間食肆、看見他們幾個的那一瞬間,心裏有個地方忽然就軟了,軟得像被熱水澆過的糖。
“你們就不問我修得怎麼樣?”她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些。
楚陽喝了口茶:“怎麼樣?”
“很好。”蘇綰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到教我的那個前輩都嚇了一跳。”
孫悟空終於把玉米啃完了,抬起頭:“真的假的?”
“真的。”蘇綰綰把這幾天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月息引》的三篇,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功課,還有內冢和那具銀白色的枯骨。她說得不算詳細,但每說一件事,眼睛就亮一分,說到最後,整張臉都在發光。
楚陽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了,才問:“所以明天開始你要進那個內冢修煉?”
“嗯。”蘇綰綰點頭,“白汐前輩說內冢的月氣太濃,我一個人待不住,需要有人在外面守着。她說可以讓你們一起來,在旁邊待着也有好處。”
“什麼好處?”孫悟空問。
“月氣對人和妖都有滋養作用。”蘇綰綰想了想,“白汐前輩是這麼說的。具體什麼用,我也不清楚,但她說了應該不會錯。”
孫悟空摸了摸下巴:“就是說,俺老孫明天可以進那個什麼內冢,蹭月氣?”
“大概這個意思。”
“那還等什麼。”孫悟空一拍桌子,震得盤子都跳了一下,“明天就去。”
唐僧嚥下嘴裏的羊肉,遲疑道:“貧僧……也可以去?”
“可以吧。”蘇綰綰道,“白汐前輩沒說誰不能去。”
唐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筷子又伸向了那盤烤羊腿。這一次他夾的不是最小那塊,而是中等大小的一塊。
蘇綰綰看着他,嘴角彎了彎。
楚陽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沒說什麼,只是給蘇綰綰又倒了杯茶。
“多喫點。”他說,“明天你又要開始苦修了,今天把肚子填飽。”
蘇綰綰瞪他:“你以爲我是豬嗎?”
“你不是狐嗎?”
“狐也不能喫這麼多!”
“那剛纔誰喫了四塊羊腿肉?”
蘇綰綰低頭看自己的碗,碗裏確實空了。
她耳根紅了,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把臉藏在水汽後面。
孫悟空在旁邊嘎嘎笑,笑得金箍棒上的餐巾都掉了。
食肆外面,白驢終於把盆子踢翻了,米飯撒了一地,幾隻麻雀飛過來搶食。它看着那些麻雀,又回頭看了一眼食肆裏熱鬧的桌子,打了個響鼻,耳朵耷拉下來,整頭驢看起來委屈極了。
但沒有人注意到它。
因爲食肆裏,蘇綰綰正在繪聲繪色地描述白汐從石壁裏走出來的那個畫面,講到“前輩像穿水簾一樣從石頭裏邁出來”的時候,楚陽挑了挑眉,孫悟空瞪圓了眼,唐僧連羊肉都忘了嚼。
三個人聽得都很認真,沒有一個人打斷她。
白驢在外頭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人理它。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蘇綰綰就站在平安客棧門口了。
她昨夜沒睡好。不是認牀,是腦子裏一直在轉內冢的事。那顆懸浮的珠子,那具銀白色的枯骨,那些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符文——每一樣都在她腦海裏翻來覆去地轉,轉得她翻來覆去睡不着。後半夜她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把《月息引》前三篇默背了三遍,背到天邊發白,才起身收拾東西出門。
清晨的平安集很安靜,石板路上還殘着夜裏的露水,兩邊的鋪子都還沒開,只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蒸谎Y冒着白汽,混着麪食和鹹菜的香味,在冷空氣裏慢慢散開。有個老頭坐在攤子後面,拿長筷子翻着油鍋裏的油條,油條炸得金黃,在油鍋裏滋滋響。
蘇綰綰聞着味兒,肚子叫了一聲。她想起昨天那頓烤羊腿,又想起這幾天在谷裏啃的乾果子,兩相對比,心裏頭五味雜陳。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裏摸出兩文錢,買了一根油條,邊走邊喫。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咔嚓響,掉了一地的渣。
她剛走到客棧門口,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楚陽站在門裏頭,頭髮還沒束,散着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看着像是剛從牀上爬起來。他看見蘇綰綰手裏拿着油條,嘴角還有油光,挑了挑眉:“一大早就喫上了?”
“關你什麼事。”蘇綰綰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楚陽沒跟她計較,側身讓她進來:“他們還在收拾,你先坐着。”
大堂裏冷清清的,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小灘。蘇綰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漬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後開始打量這家客棧。昨晚她沒進來,不知道里面什麼樣。大堂不大,梁木發黑,牆上有幾道裂縫,裂縫裏長出細細的灰白色黴斑。樓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吱呀響。
樓上傳來一陣動靜。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然後是孫悟空的聲音:“師父你倒是快點,綰綰都到了!”
“來了來了——”唐僧的聲音從更遠的房間傳出來,帶着一股子睡意未消的含糊。
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孫悟空從樓梯上三步並作兩步跳下來,金箍棒變小了別在耳朵後面,身上穿着一件半舊的藍色短褂,頭髮倒梳得整齊。他看見蘇綰綰,咧嘴一笑:“喲,來啦?那谷裏沒把你關傻吧?”
“你才傻。”蘇綰綰白他一眼。
唐僧跟在後面下來,袈裟穿得端端正正,但頭髮上還翹着一小撮呆毛,明顯是沒來得及好好打理。他雙手合十朝蘇綰綰微微頷首:“蘇姑娘,早。”
“早啊唐師傅。”蘇綰綰看着他頭頂那撮呆毛,忍住了沒指出來。
楚陽上樓去束了頭髮,又下來,手裏牽着白驢的繮繩。白驢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耳朵豎得直直的,看見蘇綰綰居然主動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蘇綰綰摸了摸它的額頭:“喲,今天怎麼這麼乖?”
白驢打了個響鼻,意思是“我一直很乖”。
“走吧。”楚陽把白驢牽出門,“別讓人家等。”
平安集的早晨慢慢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着擔子從城外進來,擔子兩頭掛着滴水的青菜和帶泥的蘿蔔;鐵匠鋪子開門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巷子裏傳出來;一個小孩追着一條黃狗從街那頭跑過來,黃狗鑽進桌子底下,小孩也跟着鑽,被老闆娘拎着耳朵拽了出來。
蘇綰綰走在最前面帶路,出了鎮子就往北拐。路漸漸從石板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再從碎石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窄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草已經高到膝蓋了,露水把所有人的褲腿都打得溼透。
“還有多遠?”孫悟空踩着草尖往前走,腳底幾乎不沾地。
第1062章 爲了維持封印
“快了。”蘇綰綰道,“翻過前面那道坡就是。”
她說的“快了”其實還有小半個時辰。等他們終於站在棲月嶺入口那兩塊立石前面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把石面上的白紋照得發亮。
霧還在。
但今天的霧和之前不太一樣。它沒有攔在入口處,而是縮到了兩側,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像是有人特意爲來者清出了一條路。
蘇綰綰走在最前面,穿過立石,踏上白色的細砂。霧在她經過時輕輕翻卷,像在打量她,又像在確認什麼。等楚陽跟着走進來的時候,霧往他那邊飄了飄,碰了碰他的袖子,又縮了回去。
孫悟空第三個進來,霧連碰都沒碰他,直接讓開了。
唐僧最後進來,霧倒是繞着他轉了一圈,像是在聞什麼氣味,然後也慢慢退開了。
白汐站在石坪上,靠着那面青灰色的石壁,手裏拿着那把斷齒的木梳,正在慢慢梳頭髮。她今天換了件衣裳,還是青衫,但領口繡的不是銀色藤蔓,而是一枝白色的花,花很小,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像積雪落在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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