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班廿十九
“你好生辦差。”
“這件差事辦好,父親自會在陛下面前給你請功。”
“屆時,你升調到京城,也絕非難事。”
鄒文靖只覺腦袋眩暈,昏昏沉沉,對於沈翊川的話,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就連如何送沈家公子到的城門口,他都是後知後覺,直到車隊走出很遠了,才回過神來……
“呵……”
“延暉,我們真是一個笑話啊。”
“明明做了那麼多,可什麼都改變不了……”
周延暉輕嘆一聲:“唉,大人,能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
“世道如此,天命如此,我輩又能奈何?”
他揮了揮手,摒退了一同跟過來的差役,小聲道:“說句大不敬的話……”
“我真希望顧公子能成功!”
鄒文靖一怔,猶如死灰的眼眸瞬間綻放一抹亮光:“是啊,顧公子他……”
但緊接着,那抹亮光又黯淡了下去……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沒用的,時間太短了。”
“顧公子沒有絲毫成功可能。”
“如今陛下和大隋皇帝已承天命,他拿什麼跟天命加身之人抗爭?”
“更遑論,蕩寇聯軍有數百萬兵家武道,三十位得證自身,還有那麼多六境高手……”
“南雲覆滅,只在彈指一剎!”
說話間,遠處走來一名府衙裏的書辦。
“大人。”
“豫州吳氏送來請帖,請您明晚參加醉月宴。”
鄒文靖一怔,接過那封燙金請帖,無力的揮了揮手:“延暉,你代我去…..噗!”
話未說完,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隨即兩眼一黑,躺在了地上。
……
等鄒文靖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入夜時分了。
他緩緩睜開雙眸,昏黃的燈火下,兩道模糊身影逐漸清晰。
其中一個,是跟隨自己多年的下屬,周延暉。
而另外一個身姿挺拔,容顏俊朗,氣度出塵,神采卓絕。
是他?
鄒文靖心頭噗通一跳,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顧大人……咳,咳咳咳……”
顧秋連忙上前,坐在牀邊將他扶了回去:“你心力憔悴,五勞七傷,雖然我用三元混一造化典爲你滋養。”
“但目前還不宜情緒激動。”
鄒文靖斜依木榻,怔怔的看着顧秋,神色木然,喃喃道:“顧大人,我累了,我真的很累了……”
“能做的,該做的,我都儘量去做了……”
“我給他們鞠躬,給他們磕頭,連他們府裏的管家,我都當做祖宗一樣供着…….”
“可是……我做的這些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
“各城,各縣,各鄉,各村,依舊有很多百姓餓死,哭死,疼死……”
“他們呢?”
“依舊奢靡享樂,吟風弄月。”
“他們哪怕省下那一場荷花宴,就能讓成百上千的百姓活下去!”
“我做了很多,我真的做了很多…….”
“哈哈哈哈哈……”
“可我做的再多又有何用啊?”
“到頭來…….”
“還是一個人都沒能救下!”
“他們還邀請我參加這個什麼狗屁的醉月宴?”
鄒文靖看向枕邊的請帖,臉龐竟是浮現幾分猙獰:“哈哈哈哈哈……”
“這樣的宴席,我參加過很多次……”
“顧大人,你知道第一次參加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顧秋沒說話,只是淡淡的搖搖頭。
“我很興奮,很激動…….”
“爲何?”
“因爲那代表我這個寒門出身之人,終於獲得那些高高在上,尊貴無比之人的認可了…..”
“可現在呢?”
“我噁心!”
“我很噁心!”
“那宴會之上每一滴酒,每一口佳餚,每一曲舞,他們臉上的每一絲笑,都讓我噁心!”
“我噁心!我他媽的噁心!”
“這個世道讓我噁心!我曾經敬仰,崇拜,總想着融入的圈子讓我噁心!”
“我噁心我寫過的詩,我噁心我的阿諛笑臉,我噁心我的奉承之言,我噁心我自己!”
“可是……這又如何?”
“嗬,嗬嗬嗬嗬…….”
“天命如此,世道如此,你,我,什麼都改變不了。”
顧秋沒說什麼,只是牀上站了起來:“我還有要事去辦,路過此地看看你而已,不多留了。”
“十天後,去城牆上看看。”
說罷,便是起身離開後堂,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隱於墨色之中。
“顧大人……嗯?”
鄒文靖話未說完,便是看到牀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
他撿了起來,垂眸掃視,只見其上寫着:
《伐天宣言》
夫江河壅塞必決,以其蓄怒也,草木壅土必長,以其含生也。
今觀天下,朱紱壓肩猶嫌不足,鼎鑊烹民尚恨未盈。
吾聞愚公移山,非不知難,乃爲後也!
陳勝輟耕壟上,非好亂也!
赤眉揭竿沂水,非性暴也!
此皆匹夫之怒,然則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豈不壯哉!
今告爾校�
莫信天命在簪纓,須知人力勝鬼神!
田壟之犁可化劍,織機之梭堪作矢!
三更梆響非催役,實乃聚義訊,五更雞鳴非促耕,正是伐罪時!
匹夫夜語,能令北斗南指,村嫗竈議,可使東海西流。
且看:
燕趙悲歌凝作劍花,吳楚漁火聚爲星辰。
鐵骨錚錚響,木棉殷殷紅。
願共燃薪傳火,照徹千年長夜。
誓將熱血沃土,催發萬世新芽。
萬家燈火,必燎蒼原!
“這,這是……”
鄒文靖心頭一顫:“顧大人剛剛說,讓我們十天後去城牆上對吧?”
“嗯。”
周延暉點點頭:“是這麼說的。”
……
豫州,某處山谷之中。
“願共燃薪傳火,照徹千年長夜。”
“誓將熱血沃土,催發萬世新芽。”
“萬家燈火,必燎蒼原!”
一名皮膚曬得黝黑,面容忠厚且普通的中年男子喃喃低語:“這一天,終於到了…..”
“鐵娃,那個沈翊川怎麼樣了?”
“放心吧,石頭他們盯着呢。”
“等跟到關押流民的大營,就會動手。”
……
次日,江漢,江陵城。
“喔喔喔……”
金雞破曉,晨曦揮灑。
陳家酒肆的陳老闆如往常一樣,在聽到雞鳴之後,便從被窩裏爬了起來。
他剛要推開院門,忽然瞥見大門貼着一張紙。
“萬家燈火,必燎蒼原……”
“這一天,終於來了嗎?”
“老婆子,老婆子!”
陳老闆撕下那張紙,飛快的跑回屋內:“我們可以真正的給芸兒報仇了……”
牀上,剛剛穿好衣服的陳家酒鋪老闆娘心頭一動,眼眸綻放起咄咄精光!
多年前,老兩口的獨生女兒被施家少爺害死,老闆娘也因此變得瘋瘋癲癲……
在顧秋屠滅施家之後,老闆娘不治而愈。
現如今,那個瘋婆子已經是個八品兵家武道了!
……
與此同時,吳郡,某處。
三年過去,李小芽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她坐在山谷中的一塊青石之上,輕聲講解:“這兵家武道的要義,就在於一個‘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