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皮膚曬得深,下巴有一圈修得不算整齊的短鬚,穿著探險者慣用的皮革護甲,肩上還帶著風塵——是真的剛從路上趕過來,不是裝出來的。
他進門,對伊芙琳行了個簡短的禮,不卑不亢。
“德薩家族的魔女大人!我有一件東西想讓您過目。”
他解下揹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厚重的皮質卷軸筒,擱在桌上,“半年前,我在卡斯廷廢墟的地下三層發現了這個。”
伊芙琳沒動,只是目光落在那個圓筒上。
賴克已經站到了門口,悄悄擋住退路。
冒險者開啟筒蓋,從裡面抽出一張卷軸,輕輕展開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殘缺的羊皮卷,紙質泛黃,邊緣呈不規則的破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紋路圖解和文字標註,右側有一道參差不齊的撕裂痕,像是某張更大的東西被強行扯斷。
伊芙琳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你說你從遺蹟裡找到的。”
“是。”男人直接把話說明,“我聽說德薩家族曾經有在收購,聲之魔女殘缺晉升路徑的另半邊,所以找上門來。這張,應該是另一半。”
伊芙琳沒有立刻作聲。
賴克在身後開口,聲音帶了點警惕:“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這是真品?這種東西,市面上贗品不知道有多少。”
男人沒有不耐煩,反而很平靜地說了一句,“您手裡有剩下的半張卷軸,對個缺口就知道了。”
伊芙琳起身,往內室走了幾步,從鎖著的櫃子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
木盒裡躺著一張卷軸,同樣的泛黃,同樣的殘缺,邊緣的撕裂痕道朝左邊歪著。
她把兩張卷軸並排放在桌上,對著光線,把兩道撕裂痕挨在一起。
吻合。
不是普通的相近,是每一個鋸齒形狀、每一道細小的裂紋,都對得天衣無縫。
賴克湊上來,直接倒吸了一口氣。
“對上了……”他的聲音有點抖,“大人,真的對上了,兩張卷軸,原來是一張!”
賴克已經顧不上矜持,直接轉向伊芙琳,聲音壓低但抑制不住激動:
“大人!這是完整的晉升路徑,我們現在馬上開始收集材料,重新做儀式……”
伊芙琳把手搭在賴克的手臂上,輕輕往後一按,把他攔下來。
賴克停住,愣了一下。
伊芙琳沒有看他,彎腰開啟旁邊的抽屜,取出一張摺疊的普通羊皮紙,展開,壓到桌上,放在那兩張卷軸旁邊。
“我這裡已經有一份晉升六階魔女的材料清單了。”
伊芙琳的聲音很平靜,指了指那張紙,“在考慮您這位冒險者的方案之前,我想先把兩份清單都多過幾遍。”
“考慮考慮。”
男人的視線落到那張紙上。
他眼神裡的得意一點一點退了下去,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他盯著那張普通的單頁羊皮紙,多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直接開口。
“這是哪兒來的野路子?”
“一位有合作關係的領主提供的。”
男人掃了一眼那張紙的大小,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輕蔑。
“大人,您受騙了。”
他的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卻比剛才更篤定,
“我這卷軸展開足足四米長,上面寫的材料密密麻麻,整張卷軸都填滿了。”
“以聲之魔女六階晉升儀式的複雜程度來說,絕對不是一張羊皮紙能裝得下的。”
他指了指那張單頁紙:“看這張紙的大小——寫得下多少字?能有多少材料?”
“這種清單,只有兩種可能。”他停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更有份量,
“要麼是殘缺的,只寫了一半,這條魔女晉升儀式根本不完整,更別提賣給別人了。要麼,就是有人專門針對您的處境,偽造出來騙您上鉤的假貨。”
大廳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賴克已經皺起眉頭,偷偷去看伊芙琳的臉色。
伊芙琳站在桌邊,沒有立刻作聲。
視線在那張兩米長的卷軸和洛林給的那張單頁紙之間緩緩掃過。
男人看她沉默,再進一步,語氣裡帶了點惋惜,
“提供那份清單的人,很可能對聲之魔女晉升儀式一無所知,只是找了幾樣稀有材料湊了個單子,就把您的材料騙到手。大人,您是六階傳奇魔女,可不應該被這種東西耽誤。”
伊芙琳把那張單頁紙重新摺好,壓進手心裡。
“您說的有道理。”她輕聲回了一句,語氣平靜,看不出贊同,也看不出反駁,“我會認真考慮的。”
男人在她的神情裡找不到可以推進的缺口,最終收起卷軸,留下一個聯絡地址,告辭離開。
等門關上,賴克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大人,您怎麼看?”
伊芙琳把那張單頁紙放回抽屜裡,輕輕帶上。
“那個冒險者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她扶著抽屜沿,手指點了兩下,
“可洛林伯爵的那份清單,開出的晉升儀式的用量連我們自己推演的七分之一都不到,他要麼是騙子,要麼是對這套儀式的瞭解,比我們多得多。”
伊芙琳轉過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手法很利落地套上,繫好領釦。
賴克愣了一下:“大人,您要……”
“去霜狼城。”她的語氣沒有猶豫,“當面問清楚,去問清楚到底哪一方更可靠。”
第186章 疑慮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寒意,但領主府三樓的書房裡卻暖烘烘的。
安娜坐在寬大的高背皮椅上,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裡。
手裡端著一隻邊緣描金的白瓷茶杯,湊到唇邊,做偎频妮p輕抿了一小口。
紅茶特有的醇厚香氣在舌尖散開,帶著一點甜絲絲的回甘。
她眯起紅寶石般的眼睛,像只偷吃小魚乾的貓。
這是領主大人平時最喜歡喝的茶,平時都鎖在櫃子裡。
今天領主大人去鐵砧堡參加大捷的慶祝活動去了,要到晚上才回來,她趁著打掃書房的功夫,偷偷泡了一杯。
她以前是奴隸,挨鞭子、吃剩飯是家常便飯,連乾淨水都喝不上一口。
現在成了五階魔女,魔女團的團長,走在街上誰見了都得低頭行禮。
可她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虛名,她只在乎這張椅子,這個書房,還有那個把她從泥沼里拉出來的人。
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士兵的聲音響起:
“安娜大人,德薩家族使者伊芙琳求見。帶著兩萬枚標準魔晶作為賀禮,說是祝賀領主大人攻下鐵砧堡。”
安娜動作一頓,趕緊把茶杯放下,拿出手絹擦了擦嘴角。
兩萬魔晶。
這手筆可不小。
哪怕是北境那些有頭有臉的大貴族,一口氣拿出這麼多魔晶也得心疼好幾天。
這位隱秘的六階聲之魔女,跑來送這麼大一份禮,肯定不只是為了道賀。
“讓她去一樓會客廳等著。”
安娜站起身,撫平女僕裝上的褶皺,眼神瞬間從剛才的慵懶變得冷銳。
她可是魔女團團長,領主大人不在,她絕不能丟了霜狼城的臉面。
......
一樓會客廳。
伊芙琳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暗紫色長裙,溄鹕拈L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任誰看去,這都是一位高貴優雅的大魔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寬大裙襬下的雙腿正崩得很緊。
進城這一路,她受到的驚嚇太多了。頭頂那棵遮天蔽日的生命巨樹,腳下自動修復的活體金屬城牆,還有遠方那座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移動城市,
德薩家族攢了三百年的底蘊,似乎在這座拔地而起的新城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伊芙琳抬眼看去。
紅髮紅眸的少女順著臺階走下,腳步輕盈,身上穿著一套黑白相間的女僕裝,可那股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威壓,卻讓伊芙琳呼吸一滯。
五階。
而且是氣場極為恐怖的五階。
“伊芙琳閣下。”安娜走到主座前,沒有坐下,而是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安娜團長。”伊芙琳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
“領主大人去鐵砧堡參加慶祝活動了,目前不在領主府。”
安娜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的賀禮我代為收下,若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也一樣。”
伊芙琳愣了一下。
不在?
她特意挑了這個時間趕過來,就是想親自當面問問洛林那份清單的事。
結果人不在,只留了個魔女團長接待。
猶豫了一下,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襬。
“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就是前些日子,伯爵大人賜下了一份晉升儀式的材料清單。”
伊芙琳斟酌著詞句,語氣很慢,帶著試探:“這份恩情,德薩家族沒齒難忘。只是……”
“只是什麼?”安娜淡淡開口。
“只是那份清單上的材料……”
伊芙琳咬了咬嘴唇,索性把話挑明:“消耗量太少了。我族中長輩也曾推演過六階聲之魔女的晉升途徑,可那份清單上的用量,甚至不足我們推演出的七分之一。”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安娜,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不是我懷疑伯爵大人。只是重塑靈基幹系重大,一旦材料不足導致儀式崩潰,我這具殘破的身子,恐怕連反噬都扛不住。”
話音落下,會客廳裡陷入死寂。
安娜沒急著接話。
她站直身子,走到伊芙琳對面的沙發坐下,翹起腿,紅色的眸子帶著一絲嘲弄。
“你倒是會挑好聽的說。”
安娜冷笑一聲,眼神直刺伊芙琳心底。
“你送上兩萬魔晶的重禮,又拐彎抹角地打聽這些。說白了,你就是在懷疑領主大人的手段。”
伊芙琳臉色微變,剛想開口解釋。
安娜直接抬手打斷。
“你害怕領主大人的清單是隨手寫的,害怕他根本不懂六階儀式的複雜,怕真按這個單子來,你會當場爆體而亡。但你又不敢直接質問,怕得罪了領主大人,斷了你最後一條活路。”
這番話像刀子一樣,把伊芙琳那點小心思剖得乾乾淨淨。
伊芙琳張了張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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