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瑟斯米爾終於將目光從壁爐上收回,看向站在面前的心腹。
這個男人跟了他二十三年。
從最初只是一個被他從奴隸市場買回來的瘦弱少年,到如今統籌著整個王國最龐大的情報網路和替身計劃的核心執行者,羅肯的成長軌跡本身就是瑟斯米爾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十五個。”王子再次念出這個數字,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多了一層思索的意味,“距離二十五個還差十個,時間還來得及嗎?”
羅肯早就預料到王子會問這個問題,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第十六個替身已經在三天前抵達了南部的薔薇領,預計本月底完成替換,第十七到第二十個的準備工作也在同步推進,如果一切順利,半年之內可以再拿下五到七個伯爵領。”
“半年。”瑟斯米爾用指尖抵住太陽穴,“下一次王國議會的投票是在八個月後。”
“屬下明白殿下的意思。”羅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所以在剩餘十五個尚未被替換的伯爵領中,屬下已經篩選出了最容易下手的目標,優先處理那些領主年事已高、繼承人能力平庸、或者與其他貴族存在矛盾的伯爵領,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快的進度。”
王子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擊。
壁爐中的藍色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安靜的殿堂裡格外清晰。
“羅肯。”
“屬下在。”
“你覺得我們在做的事情,我們的計劃,是對的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羅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
“殿下。”他直起身子,目光中的狂熱不再掩飾,“這不是對與錯的問題,這是拯救與毀滅的問題。”
瑟斯米爾沒有打斷他。
羅肯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變得低沉而熾熱。
“每一次詭變之刻降臨,有多少人死在魔物的爪牙之下?每一年,王國要消耗多少魔晶、犧牲多少魔女和騎士,才能勉強的維持住那些脆弱的防線?
殿下,這種苟延殘喘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太久了。”
“人類在詭變之刻面前就像是一群躲在紙房子裡的老鼠,每一次風暴來臨都只能祈蹲约旱募埛孔幼銐驁怨獭!�
“但殿下的計劃不同。”
羅肯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光芒不是演出來的,是從骨子裡燃燒出來的信仰,
“殿下的計劃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讓詭變之刻再也無法傷害到人類,讓那些魔物再也不會對我們舉起屠刀。”
瑟斯米爾注視著羅肯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發的深了。
“你說得很好。”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壁爐前,藍色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身後的大理石地面上,“但你知道的,這個計劃,這個方案是有代價的。”
羅肯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
那個代價,是他在第一次聽到全部計劃時唯一讓他沉默了很久的部分。
“代價……”羅肯斟酌著用詞,
“確實存在,但殿下,屬下想過無數次了,如果代價是讓人類永遠的擺脫詭變之刻的威脅,永遠不再有人死於魔物的攻擊,那這個代價就是值得的。”
“哪怕所有人都不會理解?哪怕我為了這個計劃,連曾為我出生入死的凱瑟琳都背叛了?”
瑟斯米爾轉過身,金色的瞳孔在藍色火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翠綠色,“哪怕到了那一天,他們會恨我們?”
“他們會的。”羅肯毫不猶豫的回答,“在他們理解之前,他們一定會恨我們,會罵我們是瘋子、是叛徒、是整個人類的罪人。”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近乎虔盏奈⑿Α�
“但是……等到他們再也不需要在每一次詭變之刻降臨時顫抖著躲在地下室裡,等到他們的孩子再也不會被魔物從母親懷裡搶走撕碎,等到那個時候,他們終究會明白殿下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
瑟斯米爾看著羅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輕輕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在壁爐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溫暖而真眨请p金色的眼睛深處,卻有某種更為幽深的東西在緩緩流轉,像是沉在深海底部的暗流,平靜的表面之下湧動著不可名狀的力量。
“你總是能說出我想聽的話。”
“因為屬下說的是事實。”羅肯再次低下頭,“殿下,屬下以您為榮,能夠參與到這樣的偉業之中,是屬下此生最大的幸摺!�
“我的貢獻微不足道,真正的偉大屬於殿下一個人。”
瑟斯米爾擺了擺手,重新走回扶手椅坐下,隨手拿起桌案上的羊皮紙展開掃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名字、領地編號、替換日期和執行狀態,每一行字跡都工整得如同印刷體。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個目標的情報收集進度如何?”
羅肯立刻切換回公事公辦的語氣。
“南部三個領地的情報基本齊全,替身的培訓已進入最後階段,但西部的兩個領地存在一些變數——磐石領的伯爵近期聘請了一位來路不明的四階騎士作為貼身護衛,這給替換行動增加了風險,屬下正在想辦法調查那位騎士的背景和弱點。”
“還有暮光領。”羅肯的語氣沉了一些,
“暮光領的伯爵是少數幾個與教會關係密切的領主之一,他的領地內常駐著一支教會的審判騎士團,替身很難在那種高強度的監視環境下長期潛伏。”
瑟斯米爾用指甲劃過羊皮紙上“暮光領”三個字,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教會那邊有什麼動靜?”
“目前沒有,他們似乎還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羅肯回答得很謹慎,
“但屬下不建議掉以輕心,教會的情報網路雖然不如我們的滲透深度,但他們對‘變身術’這類能力天生就有更高的警惕性,如果被他們發現了哪怕一個替身的破綻……”
“整盤棋就會崩盤。”瑟斯米爾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話。
羅肯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藍色的壁爐火焰忽然跳動了一下,像是有一陣風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裡吹了進來。
瑟斯米爾的目光落在桌案角落的一隻銀質酒杯上,杯中殘留著半杯深紫色的酒液,液麵在火光的映照下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二十五個。”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確認,“只要掌控了二十五個伯爵領的投票權,貴族議會就會透過我的‘淨化法案’。”
“到那時候,一切都將不可逆轉。”
羅肯垂著眼簾,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瑟斯米爾端起那隻銀盃,將殘酒一飲而盡。
深紫色的酒液順著他蒼白的喉結滑下,在壁爐的藍光中,那顏色暗得幾乎像是凝固的血。
“繼續推進。”王子將空杯倒扣在桌面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在明年結束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五個伯爵領的名字出現在這張紙上。”
“屬下領命。”
羅肯再次行禮,轉身向殿門走去。
他的步伐沉穩,脊背挺直,灰色的長袍下襬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輕微的窸窣聲。
就在他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瑟斯米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羅肯。”
“殿下。”
“那些被替換下來的伯爵本人,處理得乾淨嗎?”
羅肯的腳步頓了一拍。
“全部按照殿下的吩咐,關押在王宮地下的牢房中,魔力封鎖,資訊隔絕,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活著的?”
“活著的。”羅肯回答,“殿下說過,等到計劃成功之後,他們就會明白這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到那時候,殿下會親自釋放他們。”
瑟斯米爾沒有再說話。
羅肯等了三秒,確認王子沒有新的指示後,緩步走出殿門。
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壁爐中藍色的火光和那個銀髮王子的身影一同關在了裡面。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羅肯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
他走出宮殿大門,站在斷崖邊的露臺上,夜風猛烈的灌進他的衣領,將灰色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腳下的城市燈火通明,數以萬計的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中生活、入睡、做夢。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命呒磳⒈桓膶憽�
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整個種族存在形態的計劃正在頭頂的王宮中被一個銀髮的年輕人推動著、加速著、即將變成不可逆轉的現實。
羅肯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感受著寒意灌入肺腑的刺痛。
他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詭變之刻降臨時那些被魔物撕碎的平民、在廢墟中嚎哭的孩童、以及用身體擋在孩子面前卻被輕易撕碎的母親。
他的母親。
那些畫面是他年幼時親眼見過的。
也是他至今每一個深夜都會夢到的。
“值得的。”
他低聲說出這兩個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誰承諾。
然後他裹緊了長袍,轉身消失在通往王都下城的石階上。
第97章 熵之魔女
巴別塔第二層,泰坦熔爐區內的一片空地。
正午的陽光直直落下來,把鋼鐵地面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被加熱後的乾澀氣味。
“安娜,過來。”
洛林站在空地中央,腳邊堆著幾個用隔離容器封好的金屬箱子,手裡的魔女秘典光屏正攤開著一張複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法陣圖紙。
安娜小跑著過來,腳步帶著風,臉上還掛著方才收拾戰利品時弄上去的一道灰印。
“少爺,怎麼了?是不是又要搬東西?維克多那邊還有兩車沒——”
“不搬了。”洛林關掉光屏,轉過身看著她,“把手上的活兒都放下,今天中午你只需要幹一件事。”
安娜歪了歪腦袋。
洛林指了指腳邊那幾個隔離容器:“還記得我昨天跟你說的嗎?”
安娜愣了半秒,然後露出一個興奮的笑容。
“四……四階晉升?!”
“嗯。”洛林蹲下身,開啟了第一個容器的鎖釦,“正午了,時間剛好。”
容器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氣混合著濃烈的魔力波動撲面而來。
裡面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暗藍色晶體,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冰紋裂痕,像是一顆從極寒深淵裡挖出來的心臟,至今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湮滅之冬·核心晶骸。
從莫迪爾屍體裡爆出來的頂級四階材料。
安娜的呼吸急促起來,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咯吱響。
“少爺,我沒在做夢吧?”
“你昨天問過一遍了。”洛林頭也不抬,把剩下的容器一個個開啟。
十二根通體漆黑、末端凝結著冰藍色倒刺的尖刺被整齊排列在第二個箱子裡,那是滅世冰棘。
第三個箱子裡裝著三團濃稠得像水銀一樣的暗色液體,被特殊容器約束著,不斷翻湧——永凍魔髓。
全是從莫迪爾身上搜刮出來的極品冰屬性材料。
安娜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洛林沒預料到的問題。
“少爺,我晉升完之後,還能用火嗎?”
洛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站起來,看著安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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