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腕骨來嘍
他以為張平安之所以願意來見自己,是林教授瞞了自己的情況。
所以,他便自覺地拒絕了這個機會。任長洲遇到過太多次這樣的情況了。
不管是學校給他分配的工作還是教授寫了介紹信給他介紹工作,等人家看了他的檔案,最後都會或直接或委婉地把他給退回去…
所以,任長洲想,自己還是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我這麼安安生生地騎三輪車,還能掙錢還能鍛鍊身體,多好!”
張平安聽任長洲說完之後,才開口道:“任長洲同志,您這話就說錯了,我們廠的確需要技術員。
來找您呢,也不是林教授為難我。而是我聽他說,您的技術和理論知識都非常紮實,據他說,您在學校的三年都是系裡前三,所以才跟他一起過來,想看看您是不是像林教授說得那麼好……”
聽到林教授在張平安面前一直誇自己,任長洲眼睛有些紅,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水,再抬頭臉上又是一個豁達的笑容:“老師。您是不是又沒跟人家說清楚我的情況?”
他轉過頭半垂下眼皮,面對著張平安說道:“張主任…我知道。教授都是為了我好。想讓我學以致用。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我出身有問題……”
“我知道。”
張平安看著任長洲。
這人剛才在太陽下都要曬蔫巴了,看著又瘦又幹巴。
現在進了屋,喝了點兒茶,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氣質就有些冒頭了。
只是還是太黑,皮膚太皴,少了點兒高才生的傲氣。
“您家裡的情況林教授都跟我說過了。不過你可能不太瞭解我們收音機廠的成分……”
張平安告訴任長洲,中升半導體廠是交道口街道辦和張平安聯合辦的,當初為了資金和技術問題,區裡親自同意,把這個廠按照公私合營模式進行。交道口和張平安對半份額。
“所以,只要不觸犯法律,這個廠裡的工人只需要我和交道口街道辦的審查……而我認為,站在華國土地上的,不犯法,沒有重大道德瑕疵的人,我都不需要排擠他。
我們廠找技術員只有三個標準。
一,技術過硬,工作能力出眾。
二,工作熱情,能協調好研發和生產之間的關係~比如,你不能只管研發,而不管你研發出的東西我們的工人能不能做得出來。至於第三……”
張平安一雙眼睛看著任長洲認真道:“第三。我們廠的工人。不能因為任何原因,做出任何危害國家,背叛人民的事情!這三條,你能做到嗎?”
任長洲看著張平安。
張平安看著任長洲。
林教授沒有說話,只拿著茶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杯子裡的青竹葉菊花茶。
他知道,這是張平安對任長洲的第一次審查。也是他們第一次開諄压�
這需要他們倆自己聊,只有任長洲願意放下心結,爭取收音機廠的工作。
張平安相信他不會像他爹一樣竄X處~或者說不會悄悄跟那邊聯絡,他們才有成為同事的機會。
任長洲看著張平安。
他確定了。張平安說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不在乎什麼成分,他真的願意給他一個回到科技工作崗位的機會!
“我……”任長洲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活動開了嗓子才繼續道:“我能做到。我是被我爹養大的不假。
可沒有這片土地上的人,我爹掙不到養活我的錢。
沒有這片土地上的人,我早在十五年前就會成為殖民地上的奴隸。所以,我當初沒有跟他走,以後也不會跟他走。我這輩子死也死在這片土地上。”
他的話說得很平淡,沒有慷慨激昂,沒有鬥志昂揚。只有一句句評述在告訴張平安,也是在剖白自己,雖然他面對了好幾年的不公平待遇,但是他從未因此後悔過當初的決定。
所以,他從不後悔撕碎父親留下的那張船票。
雖然現在的張平安只有二十歲。
但是,他體內的靈魂已經在前世活了將近三十年,他打過工,送過貨,談過生意,遇到過詐騙,他經歷過很多很多事。遇到過很多很多人。
所以,張平安自認,自己還算是能看得明白一個人有沒有說假話。
而現在,張平安可以肯定,任長洲此時對自己說的這些話句句是真。
“上菜嘍,您各位小心!”
服務員端著麵條和菜過來,打斷了張平安正要說的話,他笑看著服務員把麵條和菜擺上桌,抬手拿起炸醬麵的配菜往林教授碗裡放,然後才給自己拌麵。
張平安拿起筷子攪拌麵條的同時說道:“既然能做到。你進我們廠的第一個考核專案算是合格。
林教授,我物理沒他好,怕他糊弄我,您幫我靠靠他,看他現在有沒有把自己的技術和理論給忘了,別到時候我請他回去了。他只會騎三輪車了……”
林教授剛還看這兩人嚴肅的跟開全國大會一樣呢!
結果一眨眼,張平安又說著混不吝的話,他笑著搖搖頭,和任長洲說起了自己前些日子幫張平安他們廠研發的電臺的事兒——
既然張平安已經從人品上透過了任長洲的審查,而他自己又相信憑任長洲不可能透過不了技術審查,自然已經把任長洲當作了軋鋼廠的技術員。
這些事兒他也就不瞞著自己的這個得意門生了。
“……每次,就是用你說的理論設定了抗干擾!那我再問問你,你覺得,如果讓你研發手持式電臺。你認為應該選擇什麼波段?為什麼選擇這個波段?”
“我會選擇用50HMN波段,雖然此波段被認為是業務波段,但是它遇電離層時傳播時會有上千裡的通訊距離,適合遠兵突襲,手持電臺用它最合適……”
林教授掉頭,挑了挑眉瞥了眼張平安。
意思是看到沒,我這徒弟就算是這兩三年都沒有機會接觸過這些東西,他也沒有丟掉自己的專業!這麼新的波段他都瞭如指掌!
卻沒想到,他還沒嘚瑟完,任長洲繼續道:“不過,這只是從理論出發。這麼用的確是最優解。
但如果真的給我機會自己來做的話,我會選擇再改良,增加雙波段和頂部鍵盤旋鈕,避免緊急情況下波段干擾或者手持電臺正面摔傷受損造成影響。”
林教授臉一僵,心裡既驕傲又尷尬!
其實他在研發中也想到了這一點兒,關鍵是時間不等人啊!
就當時那個情況,耽擱一分鐘都有可能影響到訂單的歸屬,所以林教授只能把雙波段的想法按下不表,反正他們現在生產的電臺已經是領先水平了,其他的等更新換代再來不遲……
可現在,被自己親徒弟這麼一說,就襯得他這個當老師的技不如人~~林教授搖搖頭笑了笑。行吧,長江後浪推前浪,當人老師的,被推兩下沒啥!
“你說得對。其實那時候我們也想到過這個問題。只是時間緊,任務重,沒來得及實驗操作。等你有機會進了廠,做了技術員,以後改良的時候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就行。”
林教授肯定了自己學生的想法。
張平安更佩服這老頭了。
林教授作為一個老師,被學生挑出了問題卻沒有生氣,真正應了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他是一個老師,也是一個被徒弟的想法帶動起來的學生,同時又用他的豁達給張平安和任長洲上了名叫格局的一課。
而任長洲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提出的建議無形中拉踩了老師和師弟們的工作,瞬間有些著急:
“老師,我不是說你們做得不對!如果當時是我做,在那麼緊的時間裡,我也會兩相比較,先拿出產品再說……”
林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背,讓他彆著急“你說得沒錯。老師很欣慰,你這麼多年都沒有丟掉你的知識。”
任長洲強撐出來的堅強破了一條縫。他的臉和眼睛都有些紅:
“其實……其實我沒事兒的時候就去圖書館找資料和書看,所以這些年的新理論我都沒錯過。”
林教授很高興地拍了拍他,然後看向張平安:“平安啊,怎麼樣?我這學生有沒有過了你的那一關?對了!還有操作!不過你放心,他在學校的時候操作課就是滿分!”
張平安笑著對任長洲道:“任大哥。我很歡迎你到中升來做技術員。
不過有一點兒我得先跟您說清楚。廠裡工人和技術員一樣,頭三個月是試用期,試用期技術員工資每個月五十五塊錢。
三個月後每個月八十塊~~不知道您能不能丟掉您一個月輕輕鬆鬆掙八十塊錢還能鍛鍊身體的腳踏車,來我們廠發光發熱。”
第289章 區裡報備!
“我願意!”
任長洲堅定回答。
然後,他放鬆表情,夾起一塊豬耳朵吃下去,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不過,我自己什麼情況我知道。
如果以後因為我的身份,讓你或者廠裡讓人非議或者別人說了什麼,讓你們不好過做。你們只管說,我自己辭職。不耽誤廠裡的名聲。”
他們都知道,現在成了正式工之後,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廠裡就沒有權利開除工人。
所以,任長洲提前把可能發生的情況想到,又告訴張平安,他一定不會讓廠裡為難。
張平安看著他緊張得有些發抖的手,心裡不禁嘆了口氣。
任長洲的出身有錯嗎?
按照林教授的說法,其實任長洲他爹這個資本家跟現在的婁半城等資本家一樣,都沒有對我方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們在四九城裡,都沒有做過賣X佟�
也因此,就算任長洲他爹跟著光頭跑到了X島,任長洲也沒有被連累。
任長洲因此處處小心,似乎也理所當然。
“到時候再說唄。真有事兒咱們再想辦法。想不到辦法就按照你說的辦!”
張平安以茶代酒,舉杯敬林教授,任長洲也舉起茶杯,敬了林教授,謝謝他事事惦記自己。
又和張平安碰杯,謝謝他給自己一個容身之地。
林教授喝了茶,大口大口地吃肉,嘴上也招呼張平安和任長洲快吃:“你們再矯情一會兒,這面就坨了!熱菜得當冷盤吃了!”
張平安假裝沒看到他低頭那一瞬間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樣子,跟著大口吃面。
同時跟任長洲商量讓他一會兒直接把任三輪車還回去,趁著趙家明他們這兩天都還有空,讓他們帶著他趕緊熟悉一下工作等等。
三個人說完之後,分道揚鑣。
林教授被任長洲叫的黃包車送華清,張平安則和任長洲一起回了收音機廠。
張平安領著任長洲進研發車間的時候,正在做頭戴式耳機喉頭器的趙家明和孫千里都是一愣!
他們早上去送張振中火車的時候,也聽到張平安和林教授的對話了。
所以,他倆對於任長洲的身份還是心裡有數的。
只是,他們沒想到,張平安居然真的不在乎任長洲的身份,把他給招進了廠裡。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對張平安的敬意又多了一分!
這麼年輕,這麼有膽,又這麼不因為祖輩的事情,而遷怒於任長洲的張平安,實在是帥爆了!
“廠長,您是這個!”趙家明對著張平安豎了豎大拇指!
孫千里也是先一步上前,摘掉手套和口罩,對著任長洲伸出一隻手道:“任長洲,任師兄。老師總對我們說,讓我們向您學習。今天總算是見到真人了。”
任長洲心裡其實有些緊張。
他太久沒有和有交際關係的人認真說過話了。
雖然今天見到老師的時候,他裝出一副很自在健談的樣子。
可事實上,因為他的身份,他以前的朋友,他家以前的鄰居等等都不怎麼搭理他了。
他沒有說得最多的就是“三公里內兩毛。超過一公里加一毛。”或者“您這些東西太沉了,加五分吧。”
現在,面對著從沒見過的,在同一所大學讀書,被同一個老師教導的學弟們,任長洲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該像長輩一樣誇他們幾句,還是應該像兄長一樣對他們親切些?
或者直接像同齡人一樣,不要擺出師兄的架子呢?
不對,自己這個身份,不應該跟他們太親近,要不然如果讓別人知道他們有自己這麼個出身的師兄……
“叫我任長洲就行。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平時不喜歡跟人聊天。”
任長洲說完,和孫千里握了一下手,便後退了兩步。
趙家明看了眼張平安,什麼情況,我們師兄這麼冷漠?
張平安挑了挑眉,你們師兄什麼身份你們不知道?他肯定怕跟你們親近,惹出什麼麻煩啊!
確定了師兄是在裝冷漠之後,趙家明便上前一把拉住了任長洲的胳膊,讓他趕緊來看看他們現在做的這些東西。
“廠裡接了一批訂單,需要好多這個耳機通話器!
所以師兄,這十天八天的呢,咱們不提研發,先做小工!把這批貨趕出來之後,您再帶帶我們!
讓我跟千里都看看,老師讚不絕口的操作能手是什麼樣子的!行不?!”
嘴上問著行不,趙家明手上已經把點焊裝置給了他師兄,讓他開始上崗工作。
孫千里則是把一個拆得整整齊齊的樣本放在任長洲面前的操作檯上,讓他照著做:
“師兄您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我們,這個東西做熟練之後還挺好玩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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