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蜂蜜瓜子
陳尋訕笑。
雖然他今天進步很快,但還是經常彈錯音。
和從小學習鋼琴的人相比,他欠缺的依然很多。
好在他只是需要在電影中呈現,而不是真的成為一名鋼琴家。
陳尋活動著痠痛的手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頭這幾天遭受了從未有過的折磨。
“晚上還去嗎?”
陳尋有些期待晚上的演奏了。
“廢話!”
埃迪吐出一口煙:“老比爾說今晚要帶他太太來。”
“那老太太挑剔得很,五十年前在巴黎聽過巴德·鮑威爾的現場。”
“你給我好好演,要是掉鏈子,我這老臉往哪擱。”
六點半,埃迪的皮卡駛向威尼斯海灘。
陳尋坐在副駕駛,膝上放著琴譜。
他們走的還是昨天走的那條老路,奇怪的是路上的車多了不少。
拐進木板路。
車速突然慢下來。
“什麼情況?”
埃迪探出腦袋。
前面堵死了!
從木板路入口一直延伸到救生員小屋的方向,人群沿著海岸線鋪開。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有舉著手機的年輕人,有牽著孩子的父母,有推著助行器的老人,甚至還有幾個滑著滑板、脖子上掛著單反的青少年記者。
埃迪把車窗搖下來。
外面的聲音湧進來。
嘈雜的談話聲,笑聲,似乎還有人喊是那輛皮卡!
更多人轉頭看過來。
“法克!”
埃迪爆了句粗口。
陳尋順著窗戶看向人群。
他看到許多年輕面孔。
有人舉著自制的燈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We Chen”。
有人穿著《古一》的聯名T恤,站在那兒,伸長脖子往皮卡的方向看。
皮卡在人群中緩慢爬行。
陳尋看到有人舉起手機對著車窗拍攝。
他聽到車外有人小聲討論:“真的是他!”
“演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這麼多人關注!”
鼓手從後座探出頭,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說我們出名了?”
貝斯手充滿興奮。
“是陳尋出名!”
埃迪沒好氣地回過頭衝他吼了一句。
貝斯手絲毫不介意:“陳尋出名不就是我們出名,都一樣!”
救生員小屋門口多了四個穿熒光背心的壯漢。
看樣子是酒吧老闆臨時請的安保人員。
那個平時只在吧檯後擦杯子的酒保正手舞足蹈地對他們比劃著什麼。
埃迪把車停在平時卸貨的後巷。
這裡也站著十幾個人,看到他下車,人群自動後退兩步,但目光死死黏在陳尋身上。
“陳尋老師!”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鼓起勇氣開口:“我是南加大電影學院大四的學生,您教過我們《鏡頭前表演》選修課,傑克是我室友!”
陳尋認出那張臉。
確實在教室裡見過。
“今晚有作業嗎?”他問。
男生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沒有,傑克說他幫我們組交過了。”
酒保從後門鑽出來,滿頭大汗:“老天爺,你們終於來了!”
“從下午四點半開始就不斷有人來,我以為是來喝週二特價的,結果全在問陳尋今晚還彈嗎。”
“老比爾的太太提前兩小時就佔到位子了,現在外面排隊的至少有……至少……”
他看了一眼巷子外黑壓壓的人頭:
“最少三百人!”
埃迪叼著煙,菸灰落了半截都沒察覺。
鼓手靠在後車廂上,表情像剛聽到自己得了絕症:
“我打了四十年鼓,在敬老院演過,在精神病院演過,在有人喝醉了往臺上扔鞋的脫衣舞酒吧演過。”
“但這麼多人真的是第一次!”
貝斯手沒說話,但他抱著Fender的手在抖。
現在酒吧里人滿為患,如果他們還是選擇在室內演出,肯定會影響演出效果。
太擠了!
就在這時,酒保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嗯嗯啊啊幾聲,結束通話後看向陳尋:
“老闆說室內肯定裝不下了,消防要罰款,問能不能……在外面演?”
“木板路往東二十米有個小廣場,平時街頭藝人用的,他聯絡了人,可以臨時拉電線。”
陳尋看向埃迪。
埃迪把菸頭扔進空易拉罐:“你看我幹嘛?我是你的伴奏。”
鼓手深吸一口氣:“我……我需要多一副耳返,舊的忘帶了。”
貝斯手沒說話,但表情明顯是十分願意!
“沒問題!”
陳尋點頭應下。
臨時進入樂隊的陳尋一時間竟成了主心骨。
二十分鐘後。
廣場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搭建。
臨時舞臺是幾塊木板拼的,鋪了酒吧庫存的舊地毯,四角用沙袋壓住。
兩盞行動式補光燈是從隔壁紀念品商店借的。
音響是埃迪從皮卡里搬出來的。
一對跟著他二十年的JBL,箱體邊角磕出木茬,但音質依然清澈。
觀眾圍成半圓形。
三百多人自覺地留出通道,像參加社羣音樂會的鄰里。
前排坐的是老比爾和他穿珍珠項鍊的太太。
老太太手裡拿著節目單。
是酒保用A4紙手寫的。
第二排是南加大的幾個學生。
傑克坐在最顯眼的位置,手裡居然舉了塊“陳尋老師宇宙第一”的燈牌。
後面是各種面孔。
穿工裝褲的建築工人,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兩個互相攙扶的日本遊客,還有七八個舉著專業相機、脖子上掛滿媒體證件的記者。
再往後更多的人站在外圍,有人踩在腳踏車座上,有人把孩子舉上肩膀。
幾百雙眼睛安靜地望向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舞臺。
陳尋在鋼琴前坐下。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翻湧的浪聲蓋過了木板路上所有的雜音。
頭頂沒有老臺燈,只有兩盞泛黃的補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閉眼三秒。
再睜眼時,他不再是陳尋。
是塞巴斯蒂安。
那個在走音的鋼琴上尋找正確答案的爵士鋼琴家,寧願彈錯也要把每個音符都注入心跳的固執靈魂。
第一曲結束。
效果完美!
觀眾們開始鼓掌。
越來越熱烈。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陳尋坐在琴凳上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的姿勢。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鹹澀的氣息混著琴絃的餘音。
他聽見人群裡有人在喊:
“再來一首!”
“陳尋老師牛逼!”
……
觀眾群中一個帶著鴨舌帽的身影嘆了口氣。
達米恩·查澤雷把帽簷壓低了幾分。
他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一根生鏽的路燈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身旁的紅髮女人戴著寬簷草帽,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下巴微微揚起。
“是他吧?”
艾瑪·斯通壓低聲音,幾乎被掌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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