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作者:鬼谷孒

  “友誼,大不列顛情報人的友誼。”

第950章 變臉

  冼耀文離開花墟球場後,心緒久久無法平復。

  1000萬英鎊這筆錢有點大,說它全部屬於英國情報機構的一些個人,未免有點牽強。

  最大的可能是個人和公家皆有,他很可能被小格利菲斯捧上“看門人”的交椅,接觸了情報機構的黑基金。

  暗殺、政變、顛覆政權、收買線人、各類秘密行動……往後,這些勾當所需的資金,很可能會有一部份經由他的手流轉,他沾上了英國這根攪屎棍的因果。

  眼下僅僅是猜測,最終的答案會在兩年後揭曉,憑藉英國情報機構的情報能力,這筆錢的流向根本瞞不住。

  兩年後,1000萬不能滾到1850萬,他不僅需要個人填上缺少的部分,且有可能被當成垃圾一樣丟棄。

  大概會被抓捕、刑訊,榨乾他的價值,然後不得好死或死個痛快。

  若是滾到1850萬,甚至更多,攪屎棍會在他身上糊滿屎,緊緊黏著,趴在他身上吸血。十年或二十年後,他想斷乾淨,必然掀起腥風血雨,從上到下點名,幹掉一大批大英公務員。

  麻煩,非常麻煩,但他不得不接招,敢不接,小格利菲斯極有可能掀桌子,他的褲襠裡都是屎,一筆筆算清楚,夠上絞刑架七八十次。

  其實說“不得不接”,倒有些矯情了。

  一千萬英鎊,摺合成港元是一億六千萬,美元則是兩千八百零七萬。哪怕年化收益要做到最低36%,壓力極大,卻並非做不到,甚至算不上太難。

  1951年10月的一千萬英鎊,其價值遠非兩年後可比,哪怕是1953年10月的兩千萬英鎊,也遠遠抵不上,二者之間是幾何級數的差距。

  既然接下了這樁事,暫時就不必胡思亂想。他眼下最要緊的,是琢磨怎麼將收益做到最大。

  大致盤算好一千萬英鎊的去向,車子正好駛入了半島酒店的停車場。

  下車走進大堂,他正準備去前臺給朱迪打電話,一眼就看見朱迪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從電梯方向走了過來。

  朱迪也看見了他,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只是徑直走向他。

  他頷首莞爾,目光從男人臉上掃過,僅一眼,他就看出男人是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而且具備高加索人種特徵,不出意外,爺爺輩乃至父親是俄國猶太人。

  男人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一張典型的講美式英語的臉,按照時間線推算,男人的家族應當是1905年第一次俄國革命時期逃亡美國,其本人出生於紐約、芝加哥或費城,紐約的可能性最大。

  男人的臉色偏暖、偏麥色,帶點曬痕,眼神略沉,帶點“看人眼色”的味道,似乎多了一層東方式的世故、隱忍與察言觀色。

  走路步子穩、不晃、不張揚,帶點軍人的規矩感,疑似有文職軍人的經歷。

  1941年初,美軍深知打贏對日戰爭,必須深度繫結中國戰場,為此,陸軍情報部啟動MISLS(軍事情報語言學校),在舊金山開設第一批中文+日文特訓班。

  珍珠港事件後,規模瞬間擴大,轉入耶魯、哈佛等大學。

  男人極有可能參加過特訓班,1945年甚至更早被派往大陸,參與了受降與戰俘管理、戰後秩序維持、調停國共等工作,以及一個隱藏任務“情報收集”。

  1947年初,駐華美軍司令部大幅縮編,大量情報、新聞、語言軍官第一批撤離大陸。男人可能在這個時間點撤離,或是拖到1949年才走。

  總而言之,男人若是有被派遣大陸的經歷,至少呆了兩年。

  格蕾絲給他的訊息說,朱迪在新加坡認識了一個“身上有亞當影子”的人,他沒看出來自己同眼前的男人有何相似之處。

  對男人有了基本的判斷,朱迪兩人也恰好來到社交距離。

  “亞當,你來接我?”

  朱迪神色自然,絲毫沒有新歡撞見舊人的窘迫,眼眸裡甚至還藏著一縷對他的思念。

  “是的。”冼耀文笑著朝她身旁的男人頷首致意,“朱迪,不介紹一下?”

  他心情不錯,朱迪有了新歡,意味著懸在他頭頂的那頂一直沒存在過的綠帽子,永遠不會落下來。他徹底擺脫了形式上的被綠危機,那點淡淡的“私有物”標籤也隨之被撕掉——她,正式或非正式成了別人的人。

  沒有了所有權,自然也就不必擔負維護之責,他若想,往後站起來蹬也成。

  朱迪輕輕挽緊身邊人的手臂,唇角揚起一抹得體的笑:“這位是米爾頓·根德爾,我在新加坡認識的新朋友。米爾頓,這位是亞當·赫本,我之前跟你提過的。”

  米爾頓伸出手,姿態從容又帶著幾分紳士的疏離,“亞當,開心認得儂,自從我和她認識第一天起,她日日都要提到儂。”

  他說著一口洋涇浜腔調的中文,似乎絲毫不掩飾自己曾在上海待過的經歷。

  “朱迪用英文交談,這小子卻偏偏說中文,是想刻意拉近和自己這個半唐的距離,還是在故意下鉤子?按常理,他本沒有表露這段經歷的必要,至少是現在。”

  冼耀文心裡百轉千回,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他猜米爾頓多半對“亞當”這個名字早有耳聞,自己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這小子的目標,朱迪或許是座橋。

  CIA?

  美國陸軍的其他勢力,夏洛特家族的敵對勢力?

  一個半吊子的特工嗎?

  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為什麼把朱迪當作橋?

  因緣際會,亦或者兼而為之,朱迪是另一個任務。

  他伸手與米爾頓相握,表皮的觸感神經全開——米爾頓的食指尖外側有一塊硬硬的老繭,疑似長期按快門導致。指尖有薄繭,但不粗糙,不像體力勞動者那般乾裂、佈滿裂口,疑似調焦距、擰鏡頭、卷膠片導致。

  沒有長期握槍的老繭,沒有修習費爾班-塞克斯近距離格鬥應有的痕跡。

  冼耀文輕笑道:“米爾頓,非常榮幸我的名字經常進出你的耳朵。我論囱埬忝魈靺⒓游业艿艿幕槎Y,到時候我們好好喝幾杯喜酒。”

  米爾頓臉上笑意不變,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洋涇浜中文帶著幾分玩味:“盛情難卻,我一定準時到,哦,和朱迪一起。”

  “恭候大駕。”冼耀文輕輕收回自己的右手,“抱歉,現在我要借用一下朱迪。”

  “Can do.”米爾頓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

  冼耀文頷首致意,“明天見。”

  話音落下,朱迪自然地鬆開挽著米爾頓的手,邁步走到冼耀文身側,輕輕挽住了他的手臂,側頭柔聲說:“亞當,我餓了。”

  “想吃什麼?”

  “山今樓的蛋撻和菠蘿包,還有鴛鴦。”

  冼耀文抬起左手看一眼時間,“這個時間已經沒有蛋撻。”

  朱迪微微嘟起嘴,帶著幾分撒嬌似的委屈:“好吧,我多吃一個菠蘿包。”

  兩人一路聊進車廂,當車子駛離,冼耀文淡淡開口:“朱迪,米爾頓在你的故事裡扮演什麼角色?”

  朱迪點起一支菸,指尖夾著菸捲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亞當,我有需要,你不在,你是wives,米爾頓剛好在,他單身。”

  說完,她仰起頭,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所以,你們會結婚?”

  “也許,現在還不知道。”朱迪倚在他的臂膀,“酒會後我可以晚一點回酒店,亞當,我想你。”

  “你還記得若雲娜?”

  “嗯哼,我參加了你和她的婚禮。”

  “她懷孕了。”

  “所以?”

  “她也有需要。”

  “你不行?”朱迪揶揄道。

  “不,她現在抵抗力弱,容易感染。”

  “瞭解,明天?”

  “OK.”

  轉眼,來到山今樓。

  朱迪要了兩個菠蘿包、一杯鴛鴦,冼耀文要了半碗雲吞麵。

  當熱氣騰騰的菠蘿包上桌,朱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指尖,她眯著眼笑:“就是這個味道,我很喜歡。”

  “山今樓有計劃去倫敦開分店。”

  “什麼時候?”

  “明年的濯足節前。”

  “我想入股倫敦的分店,享有隨時能吃到蛋撻的權利。”

  冼耀文攤了攤手,“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岑?”

  “嗯哼。”

  “我找她談。”

  “她不在。”

  “她去了哪裡?”

  “紐約。”

  “給我地址,我給她發電報。”

  “好吧。”

  朱迪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抬眼望著他,“你和艾琳約了哪天見面?她本來要去臺北見你。”

  “明天晚上,我們一起。”

  “你怎麼想?”

  “什麼?”

  “入股金季商行。”

  “金季商行不缺錢。”

  “我知道,艾琳知道……瑪格麗特也知道。”朱迪放下手裡的菠蘿包,一臉嚴肅道:“我的祖父創立了蒙塔古銀行,曾經是倫敦五大黃金定價行之一,蒙塔古家族與羅斯柴爾德、沙遜、沃伯格等猶太家族長期聯姻。

  我的父親,法律父親與阿斯奎斯家族、丘吉爾家族、自由黨高層深度繫結。

  我的母親,斯坦利貴族,曾經的社交名媛,她與赫伯特?阿斯奎斯保持了很久的精神知己關係。”

  朱迪攤了攤手,“她有一個長期情人第三代達德利伯爵威廉·沃德,據說他才是我的生理父親。”

  冼耀文輕笑道:“這個大概不用據說,你的臉和達德利伯爵十分像。”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名字在他的遺囑裡,他是煤炭大亨、保守黨政客。”

  冼耀文聽懂了她的暗示——她的人脈圈子橫跨自由黨、保守黨和猶太金融圈,她個人是瑪格麗特公主的閨蜜,同伊麗莎白二世也保持不錯的私交。

  在英國的上層圈子,能羅列出不少她的遠親,比如丘吉爾的夫人克萊門汀是她的表姨。

  “朱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不然我和你不會成為合作伙伴。”

  朱迪莞爾笑道:“有些事你未必知道,前年我去美國旅遊,認識了阿德萊,他聰明、憂鬱、迷人,我們無話不談,我和他一直在通訊。”

  “哪個阿德萊?”

  朱迪這時候提起,冼耀文猜測阿德萊是那個在競爭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阿德萊?史蒂文森。

  朱迪指尖在桌面輕點著,笑意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亞當,我說的阿德萊應該是你認為的那個阿德萊。”

  冼耀文淡笑一聲,“所以,你不再是窮光蛋?”

  朱迪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鴛鴦,“我依然是那個窮光蛋,但我有募集資金的渠道。”

  “很好。”冼耀文聳聳肩,“你懂我,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朱迪狡黠一笑,“有一點你大概不知道,我想有一個好看的寶寶,不管我將來的丈夫是誰,我都希望寶寶的爸爸是你。”

  冼耀文故作無奈道:“這個,我能繼續保持不知道嗎?”

  “哈哈哈,不行。”

  冼耀文挑了挑眉,“好吧,這件事我們以後再細聊,現在趕緊吃東西。”

  朱迪伸手指了指他麵碗裡的雲吞,撒嬌似的開口:“我想吃一個。”

  冼耀文無奈又好笑地拿起勺子,舀起一顆飽滿的雲吞,輕輕吹了幾口氣,才遞到她唇邊:“張嘴,小心燙著。”

  朱迪微微仰起臉,乖巧地張口咬住雲吞,舌尖故意輕輕擦過他的指尖,燙得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卻彎著藏不住的笑意。

  “唔……好吃。”她含糊地嚼著,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還要一個。”

  冼耀文看著她這副耍賴又嬌俏的模樣,搖了搖頭,卻還是依言又舀了一顆,耐心吹涼才遞過去:“最後一個,我自己也要吃。”

  朱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小口咬下,湯汁鮮美的滋味在嘴裡散開,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味道真好,我一定要入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