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作者:鬼谷孒

  說罷便從衣袋裡摸出一卷紮好的百元巴基斯坦盧比,“啪”地輕擱在木攤面上。

  長腳蟹眼皮一抬,目光在摩羅差臉上停留了一會,隨即指尖在那捲鈔票上輕輕一叩:“大鈔要逐張驗,我醜話講在前,驗出假鈔,你走不出這條街,自己想清楚要不要驗。”

  摩羅差不假思索地說:“驗。”

  長腳蟹聞言,側頭朝街邊暗處飛快遞了個眼色。攤面上那捲百元盧比立刻被人收走,方才還在騎樓下閒聊的兩個後生,也不約而同收了聲,目光陰沉沉地落在摩羅差身上。

  幾分鐘後,鈔票被原樣送了回來,只是最外兩張被抽開,露著撕開的邊角。

  接手的小弟朝長腳蟹低低搖了搖頭:“頭,紙質軟,序列號不對,是舊版私鑄的。”

  長腳蟹臉上那點散漫勁兒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角扯出一點冷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那幾張假幣:“阿差,你玩我啊?”

  摩羅差臉色驟白,連忙擺手:“不,不是的老細,這是我上家給我的,我真不知道……”

  話音還沒落地,騎樓下那兩個後生慢悠悠圍了過來,往他身後一站,整條後路都被堵死。

  巷口的風捲著煤油味吹過,原本喧鬧的街市彷彿忽然靜了半截,周圍幾個擺攤的都下意識往這邊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裝作無事。

  長腳蟹往前微微傾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分說的狠勁:“這兒的規矩,出門不認貨,你倒好,直接拿假錢上門糊弄我。今天這事兒,你是想賠錢,還是想留下點東西再走?”

  摩羅差臉唰地慘白,雙腿下意識打了個顫,忙不迭彎腰拱手:“賠!我賠!老細恕罪,我真不知上家摻了假……”

  “賠?”長腳蟹下巴微抬,眼神冷得像冰:“好說,差價沒了。”

  說著便從口袋裡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齊齊的港幣,指尖一捻,抽走兩張揣回兜裡,剩下的隨手丟在木攤面上,紙幣輕飄飄散了一片。

  “滾蛋,沒有下次。”

  摩羅差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對方竟是隻扣下兩張港幣當賠償。他如蒙大赦,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只顧著連連哈腰點頭,慌手慌腳地把攤面上剩下的錢胡亂扒進懷裡,頭也不敢抬,縮著身子灰溜溜往巷口鑽去。

  方才圍過來的兩個後生嗤笑一聲,往旁邊讓開道,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直到那摩羅差的身影消失在窄巷盡頭,才重新坐回騎樓下,彷彿剛才那點風波,不過是街頭一場不值一提的小鬧劇。

  長腳蟹又招待了幾個客人,拿著收來的巴基斯坦盧比朝著東方走去。

  沿著騎樓往深走了幾步,轉過兩道窄巷,便是一棟貼著米白色瓷磚的洋樓,泰勒錢業的牌子釘在二樓樓梯口,銅字擦得鋥亮,與樓下亂糟糟的找換檔格格不入。

  長腳蟹弓著長手長腳,輕車熟路地推門進去。辦公室鋪著深色木地板,窗臺上擺著幾盆西洋蘭,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墨水與香水味。

  蘇妄正坐在檀木辦公桌後核對賬本,一身溞由炫郏^髮梳得一絲不苟,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握著鋼筆的指尖微微一頓。

  “長腳蟹。”她聲音清湥瑓s不帶半分多餘客氣,“收了多少?”

  長腳蟹往桌邊一靠,長腿幾乎佔去半間過道,從懷裡掏出一卷用報紙裹好的鈔票,輕輕丟在桌角,“妄姐,今早那個摩羅差,摻了兩張假鈔,我扣了他兩張港幣當賠頭,剩下的全數在這。”

  蘇妄這才抬眼,眉眼溫和,眼神卻亮得厲害,指尖翻開報紙,粗略點過一遍,又拿起其中一張巴基斯坦盧比對著窗外光線照了照水印。

  “最近舊版的假盧比越來越多,陸經理昨天剛剛發了脾氣。”她將錢收進桌下的保險櫃,轉手拿過一本黑皮賬冊,翻開的頁面上全是英文與密密麻麻的數字,“你的那一份我已經算好了,三天後出貨,儘快把數湊齊。”

  長腳蟹掃了眼賬面上的數字,嘴角扯出一點笑:“妄姐算的數,我自然放心。只是這兩天來找換的人少,三天時間未必能把數湊齊。”

  “人少就主動上門找阿差。”蘇妄合上賬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一敲,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只看結果,數目對得上,你們該拿的份,一分不會少。”

  長腳蟹聞言把腰一直,長腿往旁微微一收,半點不敢含糊,沉聲應道:“明白,妄姐。我馬上派人去灣仔、九龍城那邊轉一圈,主動找那些巴籍水客搭話,保證把數湊齊,不出半點紕漏。”

  蘇妄只淡淡抬了下眼,聲音清冷利落:“做事幹淨點,別給公司惹麻煩。”

  長腳蟹連忙頷首應道:“妄姐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得乾淨利落。”

  蘇妄指尖輕叩桌面,眼都未抬,“去吧。”

  長腳蟹離開後,蘇妄清點了保險櫃裡的盧比現金和匯票,讓保鏢戚鐵霜帶人送去母公司裕德勝記。

  1947年,印巴分治初期,雙方共用印度盧比,巴方僅加蓋“Government of Pakistan”戳記。

  1949年9月,印度單方面將盧比兌英鎊貶值30.5%,巴基斯坦拒絕跟隨貶值,堅持維持原匯率。

  今年2月初,雙方正式取消貨幣互換、關閉官方結算通道,官方匯率永久脫鉤;2月底,官方恢復有限兌換,但價差仍巨大。

  官方脫鉤,不代表民間脫鉤,不說兩國貨幣在接壤邊境可以一併流通,就是早已宣佈廢棄的“Pakistan”,依然在私底下使用。

  1951年官方牌價:1USD≈4.76INR、1USD≈3.31PKR;理論交叉匯率:1INR≈0.695PKR(1PKR≈1.44INR)。

  由於印度外匯管制極嚴,INR在黑市大幅貶值,1USD≈6-7INR;巴基斯坦管制稍松但外匯短缺,PKR黑市略貶,1USD≈3.8-4.2PKR。

  黑市交叉匯率:1INR≈0.55-0.60PKR(1PKR≈1.67-1.82INR),價差空間:官方VS黑市≈15%-25%,跨境套利空間巨大。

  有價差的存在,便產生三種套利模式:

  一,PKR在黑市更值錢,用PKR買INR,再轉回PKR賺差價。

  在東巴達卡/吉大港用PKR現金買入INR現鈔/匯票(黑市價:1PKR=1.7INR);將INR走私/夾帶至印度加爾各答/孟買,在印度黑市將INR換回PKR(黑市價:1INR=0.58PKR);將PKR帶回東巴,完成一輪,扣除費用後,單輪利潤12%-18%。

  二,INR在黑市更便宜,用INR低價買PKR,轉回印度再高價賣出。

  在印度用INR買入PKR現鈔/匯票(黑市價:1INR=0.55PKR);走私PKR至東巴,在黑市將PKR換回INR(黑市價:1PKR=1.7INR),單輪利潤15%-22%。

  三,利用香港自由港+美元硬通貨,做三角套利。

  在香港用港元/美元買入PKR匯票/現鈔(黑市價:1USD≈4PKR);在東巴將PKR換成INR;在印度將INR換成美元/港元(黑市價:1USD≈7INR);回到香港換回本幣,完成閉環,單輪利潤25%-35%。

  泰勒錢業是一家特殊的貿易公司,從事一種古老的以幣換幣業務,每完成一筆業務就可以獲得平均20%的純利,每完成四筆業務,資金翻一番,完成六筆業務,資金翻兩番……當資金量暴漲至瓶頸,業務陷入滯緩。

  如今,泰勒錢業正在衝擊第四筆業務,資金投入一直在增加,最簡單的公式無法計算獲得的利潤。

  錫拉傑甘傑,東巴黃麻種植的核心帶。

  創衛突擊作秀小隊呈倒三角隊形展開,嚴密拱衛著隊伍中央——來自中豐實驗室下屬氣象研究所的幾名研究人員。

  1951年的黃麻就是東巴的經濟命脈、政治根基,更是無數人的生計所繫。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無論是否直接從事黃麻相關行當,生計榮辱、柴米油鹽,無不與黃麻價格緊緊捆綁。

  一旦黃麻市場崩盤,便是經濟凋敝、社會動盪,政權根基也將隨之搖搖欲墜。

  只要能精準預判黃麻在某一時點的漲跌,便可從容做多做空,穩攫暴利。加爾各答黃麻交易所、達卡喬克巴扎、納拉揚甘傑黃麻碼頭,皆是狩獵之地。

  黃麻價格的第一決定因素是產量,季風、洪澇等天氣事件會造成黃麻減產,莖腐病氾濫、黃麻半尺蠖肆虐也會造成黃麻減產。

  天氣可以控制嗎?

  可以。

  人工降雨的技術已經成熟,雨沒有下在該下的地方,堤壩決堤的堤段不對,都會影響黃麻產量。

  病蟲害可以控制嗎?

  也可以。

  莖腐病的傳染性極強,能透過土壤、流水、麻稈殘體、農具、人腳踩踏擴散。

  半尺蠖的繁殖力堪稱黃麻的噩夢,單隻雌蛾月內可繁衍出數萬後代,一代接一代、一夜接一夜地啃噬麻葉,短短十天就能讓整片麻田變成光桿。

  瞧,傳染性極強、繁殖力堪比噩夢,假如加上人工干預,後果不可想象。

  黃麻價崩,東巴人沒飯吃,祭出陳勝、吳廣,高呼“西巴人不給我們東巴人活路”,打起來,打起來,史密斯專員公司的武器買賣或許有機會踩中風口,冼耀文的利益代理人或許有機會被記錄在孟加拉的政治課本里。

  當然,這個構思有點大,投入產出比似乎沒有想象中可觀,要不要玩這麼大,還是再議。

  冼耀文指尖輕叩桌面,將思緒從遙遠的東巴收歸臺北,定了定神,繼續盤點太子貿易已鋪開與即將啟動的各項業務。

第941章 床笫

  “幫我接師附教務處。”

  正午時分,冼耀文握著膠木聽筒,往師範學院附中掛了一通電話。

  線路里伴著輕微的電流雜音,稍頃,那頭終於有人接起。

  “老師您好,麻煩幫忙找一下林佩君老師。”

  他握著聽筒靜候,足足等了五六分鐘,電話那頭才終於傳來林佩君的聲音,“我是林佩君,請問誰找我?”

  “林老師,是我,冼耀文。”他聲音放輕了些,“今天家裡沒人送飯,十二點我在學校門口的老山東面館等你們。”

  林佩君微微頓了頓,輕聲應道:“好,我知道了。下了課我就帶她們過去,你稍等我們片刻。”

  “好的,一會見。”

  撂下話筒,冼耀文直接前往龍泉街。

  車子停穩,他開啟後備箱翻找片刻,摸出一隻盛著珍珠項鍊的絲絨盒子,隨手揣進內袋,便抬腳往麵館走去。

  老山東面館就藏在街角的鐵皮棚下,沒有像樣的門面,幾塊破舊的木牌歪歪扭扭掛在棚柱上,寫著“老山東面館”五個墨色大字,邊角已經被風雨浸得發湣�

  棚子是臨時搭的,鐵皮頂被日曬雨淋得班駁發黃,風一吹就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四角用粗麻繩拴著石塊固定,生怕被風掀翻。

  棚子底下襬著四張長木桌,桌面被常年的碗筷磨得發亮,還沾著些許未擦淨的油星,桌腿上纏著幾圈鐵絲,勉強固定著鬆動的介面。

  每張桌子配四條長板凳,凳面粗糙,邊緣有些毛刺,坐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牆角堆著幾袋麵粉和煤球,旁邊支著一個黑乎乎的炭爐,爐膛裡的炭火正旺,竄出淡淡的青煙,混著面香和牛肉湯的醇厚香氣,在棚子裡瀰漫開來,又順著風飄到街面上。

  老闆是個穿藏青短褂的山東老兵,臉上刻著風霜,正站在炭爐旁的灶臺前忙活,手裡的長筷子在鐵鍋裡不停攪動,滾燙的麵湯冒著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灶臺邊擺著幾個粗瓷大碗,碗沿有些磕碰,旁邊的竹筐裡裝著洗淨的青菜、蔥花和蒜末,簡單堆放在一起,沒有多餘的講究。

  零星有幾個師附的學生和教員已經坐在桌前,有的捧著粗瓷碗吸溜著麵條,有的低頭扒著碗裡的滷肉飯,說話聲、碗筷碰撞聲、老闆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鬧。

  棚子外的路邊,還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路過,叫賣聲隱約傳來,更添了幾分市井煙火氣。

  冼耀文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袋裡的絲絨盒子,目光落在棚口,靜靜等著林佩君一行人。

  不多時,街角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佩君走在最前,身上還是週日所見的裝扮,身後跟著李麗珍和楊靜怡,兩人穿著校服,腳步輕快又略顯拘謹。

  三人剛走到鐵皮棚下,就被瀰漫的面香裹住——炭爐上的牛肉湯正咕嘟冒泡,蔥花的清香混著炭火的暖意,在空氣裡飄得很遠。

  林佩君抬手攏了攏額前的碎髮,笑著朝冼耀文點頭:“抱歉,來晚了。”

  “不晚。”冼耀文回著話,目光從楊靜怡、李麗珍兩人臉上掃過,復又回到林佩君臉上,“林老師,請坐。”

  林佩君微微頷首,在冼耀文對面坐下,李麗珍坐到左側,楊靜怡坐到右側。

  “林老師,吃牛肉麵?”

  林佩君點點頭。

  冼耀文不問楊靜怡和李麗珍兩人,直接朝灶臺的方向喊道:“老闆,三碗牛肉麵,一碗清湯光面,蔥少點,不放蝦皮,再單切半斤牛肉。”

  “好嘞。”

  下了單,冼耀文抬手自然地撫了撫楊靜怡的秀髮,動作熟稔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寵溺,“零花錢還有嗎?”

  楊靜怡臉頰微微一紅,往他身邊輕輕靠了靠,聲音軟而溫順:“還有呢。”

  “沒了跟我說。”

  楊靜怡仰起臉看著他,眼尾帶著幾分依賴的軟意,輕聲應道:“嗯,我知道啦。”

  “往後每個月三十號,你到我那裡一趟。那天是發月例的日子,你每個月可以領五百元,應該夠你日常花銷了。”

  聞言,三人神態各異。

  楊靜怡心裡又暖又安穩,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悄悄攥住他的衣角,既像戀人般依戀,又帶著幾分孩童對長輩的信賴。

  林佩君坐在一旁,面上依舊溫和有禮,只是藏在桌下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僵了僵,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如常。

  李麗珍則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頭,臉上有些不自然的侷促,心裡既羨慕,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拘謹,只裝作認真看著桌角,不敢多打量。

  已經隔了一些時日,冼耀文更明確地感受到,楊靜怡對他的愛戀裡,始終摻雜著幾分戀父情結。

  她依賴他、依戀他,既像情竇初開的少女傾心戀人,又像無依無靠的孩子黏著父親。

  這樣很好,他更容易處理兩人的關係。

  一時無話,四人便安靜等著面上桌。十來分鐘光景,就見老闆端著托盤快步走來,粗瓷碗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響,熱氣裹著醇厚的牛肉香瞬間漫滿桌前。

  “來嘍~三碗牛肉麵!”

  老闆嗓門洪亮,將碗一一擺好,每碗都臥著三塊厚實的牛肉,湯汁濃白泛著油光,撒上的蒜苗翠綠鮮亮,還滴了幾滴香油,香氣直往鼻尖鑽。

  楊靜怡眼睛亮了亮,卻沒有先動筷,而是抬頭看向冼耀文,像個等著長輩示意的孩子,眼底滿是依賴。

  冼耀文笑著朝她抬了抬下巴:“吃吧,剛煮好的,趁熱。”

  說著,還順手幫她撥了撥碗裡的蒜苗,動作熟稔又縱容。

  林佩君拿起竹筷,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麵條,神色依舊平和,只是夾起一筷子面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兩人,又快速移開,安靜地吃了起來,不多言,也不探究。

  李麗珍則有些拘謹地拿起筷子,指尖微微發緊,小心翼翼地挑起幾根麵條,小口吸溜著,目光偶爾落在楊靜怡和冼耀文身上,又飛快地低下頭,嘴裡的面香似乎也沖淡不了她身上的侷促。

  棚內的喧鬧依舊,碗筷碰撞聲、吸溜聲交織在一起,四人各懷心思,只有麵湯的熱氣,在微涼的午後,氤氳出幾分細碎的煙火暖意。

  四人饜足地吃完麵,冼耀文讓楊靜怡和李麗珍先行離開。

  楊靜怡雖有幾分不捨,卻也懂事地點點頭,拉著李麗珍先一步往學校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依戀。

  待兩個姑娘的身影漸漸走遠,鐵皮棚下的喧鬧彷彿也淡了幾分,冼耀文才重新看向林佩君,“林老師,陪我走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