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睡個午覺,來到下午茶時間,冼耀文坐於涼亭嘆茶。
陳華昨天下午去了景美,還沒回來,今天家裡沒支麻將攤,難得有個寧靜的下午。
誰知一盞茶沒喝完,費寶琪來了。
費寶琪進了涼亭,挨著冼耀文坐下,“今天沒出去?”
“沒出去。”冼耀文攬住費寶琪的腰,“我回來幾天了,阿姐怎麼今天才過來?”
“你沒看報紙嗎?”
“一元獻機邉樱俊�
“嗯。”費寶琪輕輕頷首,“李宗黃李老出面主持臺灣各界一元獻機邉游瘑T會,各地方設分會和支會,婦女會也要有所表現,黃卓群出面邀請幾個會畫畫的太太舉行畫展,我在被邀請人之列,這幾天都在忙畫展的事。”
“吳國楨的夫人?”
“對。”
“聽說吳夫人才貌雙全?”
“黃卓群美麗賢惠,能文能畫,裁剪的手藝也很好。”費寶琪似笑非笑道:“她和宋美齡的關係不一般,找個機會介紹你認識?”
冼耀文擺了擺手,“我聽小道訊息說,吳國楨當初接替陳論问≈飨姹0菜玖钍敲绹沁吿嶙h的,老蔣用他是為了利用他民主先生的形象爭取美援,如今美援已定,吳國楨這個門面沒用了,到了該解甲歸田的時候。”
“怎麼會?”費寶琪狐疑道:“吳國楨挺受老蔣器重,他幹得也不錯。”
“他是不是在家裡不和你談這些?”
費寶琪搖搖頭,“不談。”
“這就難怪了,吳國楨的地位風雨飄搖不是太難看懂,他搞地方自治,約束警權,不讓警察參與抓政治犯,又對戒嚴持反對態度,這些都威脅到蔣家的統治地位。
去年他提出嚴禁軍隊走私,把矛頭對準了桂永清,算是得罪了軍隊,說他現在四面楚歌都不為過,就看美國會不會力保他,若是美國不保他,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是沒可能。”
“有這麼嚴重?”
冼耀文呵呵一笑,“吳夫人和宋美齡交好可不是什麼護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費寶琪壓低聲音說:“宋美齡和蔣經國不對付?”
“繼子和繼母不和睦不是很正常嘛,哦,也有例外,關係能好到睡一張床。”
費寶琪睖了冼耀文一眼,嗔道:“說什麼怪話。”
“這不是什麼怪話,阿姐難道忘了李治和武曌?”說著話,冼耀文的手往下滑,輕撫費寶琪的翹臀。
“算你沒說怪話。”費寶琪抓住冼耀文的手,“不要,他今天會過來吃飯。”
冼耀文聞言,將手收了回來,“有事找我?”
“下個月會舉行國慶獻金邉樱珓諉T、軍人都要捐出一個月薪水買愛國公債,在邉优e行之前,會開展一次針對地下錢莊的聯合行動。”
“打擊地下換匯?”
“嗯。”
冼耀文若有所思道:“他今天過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訊息吧?”
第879章 黑暗促進光明
“不知道。”費寶琪神色黯然道:“周吟薇有了。”
“那個女人?”
“嗯。”
冼耀文將費寶琪摟進自己懷裡,“你們攤牌了?”
費寶琪的臉緊緊貼在冼耀文胸膛,“他沒有主動說,我也沒捅破。”
“你有什麼想法?”冼耀文輕撫費寶琪的秀髮。
費寶琪搖搖頭,“沒想法,我已經沒有斥責他的底氣,只能裝傻。”
“痛苦嗎?”
費寶琪再次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我並不怎麼痛苦,只是有一點點難受,還有……和他相處得彆扭。”
冼耀文沒再說話,只是緊緊摟住費寶琪。
費寶琪沉浸於冼耀文胸膛的溫暖與塌實的感覺,情不自禁間,仰起頭在冼耀文脖子上蜻蜓點水,脖頸微抬,沿著下顎線一直吻到唇邊。
稍稍轉臉,冼耀文的嘴唇迎了上去,乾柴投入烈火,熊熊燃燒。
費寶琪從鼻子裡發出迷離的啊嗯聲,抬起雙手,纏繞男人脖頸,手掌不自覺陷入男人後腦頭髮裡,主動將香甜可口送進男人嘴裡。
冼耀文熱情回應,兩人的唾液交融。
一隻手掏進費寶琪腋下,一隻手托起翹臀,她被一個怪異的姿勢抱起,穿過花園、玄關,進入臥室,被扔在遺留費寶樹氣息的床上。
“姐夫。”
兩個小時後的涼亭,陳長桐的步子邁入。
“寶琪呢,沒來嗎?”陳長桐在冼耀文對面坐下。
“阿姐早來了,說有點困,在房裡眯會。”
陳長桐輕輕頷首,“耀文,寶琪跟你說了聯合行動?”
“說了。”
陳長桐聞言,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沓東西,有紙張、照片,他在桌面一一擺開。
冼耀文瞥一眼,目光第一時間停留於一張照片——中距離俯拍的角度,焦點是江意映,按照角度與街景,他能推敲出照片拍自迪化街,若是去實地瞅一眼,拍攝者所處的位置不難找出來。
再看另一張照片,焦點是江意映和一名男人,背景在茶樓,拍攝者和兩人之間形成“丄”形格局。男人他沒見過真人,但見過照片,正是錢鹿鳴。
還有三張照片構成一幅完整的地下換匯大金額交易場面,上面的人物他一個都不認識,但不難猜到交易的一方是蔡金塗的人。
再看寫在紙上的文字,是關於錢記票莊的調查報告,還包括錢鹿鳴和江意映的底細,非常詳細,江意映的資訊從冼宅一直溯源到十五歲,一看就出自專業情報人員之手。
看完,冼耀文衝陳長桐淡淡一笑,“姐夫,誰這麼關心我?希望是年紀大一點,家有待字閨中的女兒。”
陳長桐板著臉說:“耀文,你為什麼要去碰地下換匯?”
冼耀文的神情變得嚴肅,“姐夫,快到飯點了。”
陳長桐懂冼耀文的意思,直入正題,“大稻埕的地下錢莊,凡是做大的,背後都有人。”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這次聯合行動會殺掉一批,以儆效尤。”
“姐夫,你直接說天上哪位仙君看上了江意映,是當藥童、燈芯還是寵獸。”
陳長桐輕笑道:“仙君不缺藥童,只缺一位齊天大聖護送唐僧去西天取經。”
“原來是取經呀。”冼耀文在石桌面輕敲兩下,點了點照片,“這陣仗擺出來,我還以為要讓我背多大的鍋呢。”
“地下換匯是禁不完的,堵不如疏,與其讓它野蠻生長,不如在眼皮子底下有序發展。”
冼耀文輕輕頷首,“怎麼合作?”
“我這邊會給錢記票莊提供保護,每次行動前提前知會,票莊做做樣子,避諱一下。我這邊不定期提供美元,你也可以自籌,我這邊提供的美元產生的利潤,你留30%,自籌部分五五分。”
“合理。”
“獲得的臺幣不能直接提走,錢記票莊增加借貸業務,借貸物件是中小私人企業,實際年息不能高於40%。”
“臺銀需要授予錢記票莊不低於2億臺幣的優惠貸款額度,年息不高於5%,錢記票莊實際償還年息8%,多餘的部分可以是任意貨幣、任意接收方、任意接收地。”
陳長桐略沉吟,“8%太少,10%,利息可以爭取更低。”
“錢下來先給一半,另外一半到期給,不然錢記票莊的資金壓力太大。”
“這一點我做不了主,過兩天回覆你。”
“姐夫。”冼耀文似笑非笑道:“你確定不請能做主的人出來談?”
“耀文信不過我?”
“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而是……”冼耀文故作遲疑道:“姐夫心裡應該清楚。”
陳長桐頷了頷首,“我清楚,能做主的人不方便出面……對,不方便出面。”
冼耀文能聽出來陳長桐不是無意識地重複,而是暗示“能做主的人”分成兩派,其實不用陳長桐暗示,他也能推敲出來。
以黑暗經濟促進光明經濟的發展,這是“未來主人翁”才會做的事,流水的兵或兼“未來美國公民”更為著緊個人利益。
“前不久阿姐跟我提過她想做點生意,這個事我已經著手在辦,阿姐能給的本錢不多,但一年賺幾萬還是不難的。阿姐和姐夫無牽無掛,一年的花銷用不了多少,何必呢。”
陳長桐的臉色微變,嘴角略帶一絲苦澀道:“耀文,我有自己的不得已。”
“看來姐夫不方便說,那我不多問,差不多可以開飯,我們移步飯廳。”
兩人進入屋內,費寶琪已經起來,坐在客廳聽廣播,額角、髮梢殘留梳洗過的痕跡。
“阿姐,吃飯了。”
“你們先過去,我聽完這一段。”費寶琪自然回話,沒有任何異樣。
“好。”
冼耀文帶著陳長桐來到飯廳,不等費寶琪,兩人先行動筷。
今天的餐桌是景美特輯,景美來的菱角藤焯水炒辣椒,番薯藤炒辣椒,高麗菜做的冰鎮泡菜,搶先上市的大白菜做了酸辣大白菜,加少許油渣作點綴,梘尾溪裡撈的苦花燉白蘿蔔,鮮香無比,沒有魚腥味與土腥味。
酒也是景美來的米酒,度數真不高,適合小酌。
陪陳長桐吃喝的中途,冼耀文失陪了片刻,給陳長桐準備了五壇特製的王茅——泥封上面鑲了黃金裝飾美猴王騎白龍馬,重七兩七錢,取七上八下之意。
吃了飯,陳長桐帶著酒走了。
冼耀文在書房裡坐了片刻,出門遛著彎來到離冼宅兩百米遠的另一宅子,叩開了院門,邀請女主人江意映到街上走走。
從幽靜走入熱鬧,冼耀文在街邊買了一個烤地瓜,掰了大半給江意映,兩人邊走邊吃。
“事情有了一點變化,以臺銀高層為首的勢力會成為錢記票莊的隱匿股東,正常業務的利潤要分出去一半,股東也會提供美元,但因此產生的關聯利潤會被拿走七成。”
江意映臉上露出喜色,“先生,這是好事。”
冼耀文將手伸進口袋,掏出陳長桐留下的照片遞給江意映。
江意映看了後說:“我被調查了?”
“你和錢鹿鳴見面的那張顆粒感強,邊緣有畸變,是用米諾克斯微型相機拍的,就是傳說中的間諜相機,其他幾張用的正常相機,但看細節,不像出自同一臺。
為了調查你,至少出動了三臺照相機,也就是三撥人,你從中想到什麼?”
江意映臉色微變,“專業特務?”
冼耀文咬了一口烤地瓜,手抬著不放下,地瓜剛好擋著嘴,說起了彷彿鼻子被堵住的芝加哥南部口音英語,“出面和我談的人是我的姐夫陳長桐。”
江意映也改用英語說:“我知道他。”
“雖說他和我是連襟,關係親近,他是最適合出面和我談的人選,但夠資格讓他充當馬前卒的人並不多。他傳達了股東的一個要求:錢記票莊要開展借貸業務,借貸物件是中小私人企業,年利率不能超過40%。”
江意映愣了會神,說:“小生意人很難從銀行貸到款,到地下錢莊借錢,不會低於三分利,這個利息只有熟人才能拿到,借款的時間還不能太長。
錢記票莊放貸只收四分利,這……這還是地下錢莊?”
“借錢比公營銀行容易,利息只高几個百分點,錢記票莊要扮演私人銀行的角色,而且是助力臺灣經濟發展的私人銀行。”
“難道其中一個股東姓蔣?”江意映不敢置通道。
冼耀文頷了頷首,“十有八九。”
江意映機械地咬了一口地瓜,嘴裡呢喃道:“他的口碑還不錯的,怎麼會?”
“分紅未必揣進自己口袋。”冼耀文放下地瓜,往隱於黑暗的牆面一倚,“別人會怎麼做,不用多考慮,你先考慮一下自己。
原先只是做點不合法的買賣,最壞的結局也壞不到哪去,現在卻要捲入大事件,自古以來,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敗,成敗不過一線,永遠沒有中間的路線。
你已經落在有心人眼裡,但還有退走的機會,我可以把你調離臺灣,去香港,去美國,天下之大,任你遨遊。”
“如果我離開臺北,先生會安排我做什麼?”
“其他地方沒有臺灣這種匯率環境,而你一旦離開臺灣,我對你的綜合能力評估會下調兩檔,你要從一個相對普通的金融崗位起步。”
江意映沉吟片刻,“我不走呢?”
冼耀文拍了拍江意映的小肩,“若是大敗,我可以從容自保,但基本上護不了你,想好了,往前走就是賭命。”
江意映陷入沉默,少頃,目光變得堅毅,“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我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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