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張愛玲回到住所,拉著冼耀文一起二次沐浴,以洗去身上晦氣。
兩人出門時,已是下午一點半,張愛玲的肚子咕咕叫,卻不肯將就,第一口吃進嘴裡的食物必須是臭豆腐,而且必須是砵甸乍街“上海婆”小炭爐煎出來的臭豆腐,配上甜麵醬。
在中環至半山手扶梯下方,夜班工人的聚集地,她一臉陶醉地吃乾淨一份,下一段旅程開啟。
灣仔洛克道近杜老誌道,有一輛阿聾推車,也是賣臭豆腐的,口味進行過西式改良,頗受水兵們的歡迎。
臭豆腐配酸芥菜,是張愛玲第二道進嘴的食物。
她倚在牆上,左腳抬起杵著牆,手裡的竹籤挑起一塊臭豆腐,假假地往冼耀文的方向一送,“你不吃嗎?”
“謝謝你讓我切身體會了什麼叫假客氣。”
張愛玲的厚嘴角洋溢酸芥菜味的微笑,無人刷跑車,她依然傾情奉獻了一口一塊臭豆腐的精彩表演,吃幹抹淨後說:“還有一塊,我們一人一半?”
冼耀文喉結蠕動一下,嚥了咽口水,“爸爸不吃,煐煐吃。”
張愛玲仰了記白下巴,“渴了,想喝酸梅湯,德輔道西李記的最好喝。”
“還有一塊吃完了出發,你吹吹風,別把臭味帶進車裡。”
又是一記白下巴,張愛玲挑起最後一塊臭豆腐送進嘴裡,意猶未盡地揉捏油紙,嘴巴輕柔張合,最後一點她要吃得慢點。
李記酸梅甘露,繞個圈回北角英皇道吃綠豆糕,斜穿半個北角,在繼園街的坡道處吃桂花蒸,然後又是灣仔的喜帖街,在巷口等了一會兒,躲軍裝警的流動車仔檔返回,買了一塊大餅。
張愛玲邊走邊吃,只吃了半塊,剩下的半塊扔進耀文牌垃圾桶。
嗖,皇后大道中近庇利街口,新新茶室門口擺了一個油條檔,專門做寫字樓師爺下午茶和報館夜班工的生意,油條用昨天的報紙包裹,乾淨又衛生。
張愛玲第一時間拿掉報紙,檢查油條上有沒有字,發現沒字,輕盈地拈掉疑似油墨的黑點,生怕油條被擠壓。
她愛吃大餅,也愛吃油條,卻從來不用大餅夾油條,她不吃被壓扁的油條。
油條撕成兩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半的五分之一處,咬一口,手指往下滑,捏在五分之二處。
一半油條咬五口,只剩一丁點末梢,不捨得花一個整口,併到另一邊的五分之一處,一口咬進五分之一帶末梢。
油條吃完,手上油膩膩的,她攤開雙手伸向冼耀文。
冼耀文掏出手帕為她擦拭,“再吃油膩的,你自己想辦法。”
“你身上總是帶兩塊手帕。”
“記性不錯,你還記不記得前面用什麼擦嘴?”
張愛玲咧開嘴,“我自己有一塊。”
待雙手不那麼油膩,她收回手,伸進暗兜裡掏出自己的手帕,用食指抵住一隻角,從左至右輕按嘴唇,按一輪,輕呡幾下嘴唇。
手帕疊得方方正正放回暗兜,“今天十六尾禡,劇組的飯餸有腐竹白果豬肚湯,很好吃。”
“上次什麼時候吃的?”
“快一個月了。”
“公司包伙食都是幾家輪著來,現在應該換了一家。”
“曉得的,我記下了地址,可以去店裡吃。”
冼耀文蹙眉,“包伙食做飯的地方不像餐館那麼講究,不會歡迎客人上門。”
張愛玲嘟了嘟嘴,“我想吃。”
“好吧,在哪裡?”
“要過海。”張愛玲挽住冼耀文的手臂,“買了湯,我們去香港仔避風塘,那裡的艇仔粥好吃,豬皮炸得很透,魚片很薄,送的小鹹菜也很爽口。”
繞了一圈,坐在避風塘的漁船上時,已是萬家燈火。
張愛玲依然吃得很歡,也不知道堪堪超過二十五吋的腰圈住的胃,是怎麼裝下如此多的食物。
艇仔粥端上來,張愛玲用匙羹揀出豬肝放到冼耀文碗裡,“豬潤給你,我不喜歡吃。”
“粥是現煮的,你剛才為什麼……”
不等冼耀文說完,張愛玲理所當然道:“艇仔粥少了豬潤鮮味不夠。”
冼耀文撈起豬肝送進嘴裡,“這麼愛吃,怎麼沒想著寫一個關於吃的故事?”
“我寫的故事大多講到吃。”
“我是說以吃為主題。”
張愛玲搖搖頭,“我對吃的瞭解僅浮於表面,寫不來入木三分的文字。”
“我在臺北的菜場見過大陸過去的婦女聚在一塊交流家鄉菜,臺北的蔬菜很貴,特別是前些日子刮颱風,價格就更貴了,哪樣蔬菜供應多,價格會稍稍便宜一點,很多人家一段時間會頓頓吃那個菜。
這麼一來,煮飯婆把平常蔬菜煮得精美可口就成了必備的技能。
香港的情況和臺北其實差不多,特別是北角,不少人家已是外強中乾,物美價廉的體面很有市場,你會吃,也會做,可以試試在報紙上開一個美食專欄,專寫‘廉體’家常菜。”
“寫美食我倒是蠻有興趣,可哪家報紙肯給我開美食專欄?”張愛玲躍躍欲試。
冼耀文輕笑,“我既然提起這個話題,自然有的放矢,你只需負責寫,報紙、贊助商,我會幫你弄妥。”
張愛玲恍然大悟,“又是廣告?”
“嗯。”
“什麼廣告?”
“食也。”
“花生油?”
“你知道?”
“我的廚房裡用的就是無窮大花生油,蠻好的,要比其他油乾淨,也好吃,就是有點貴。”
冼耀文輕輕頷首,“這是影響產品鋪開的最大問題,但價格不可能降,無窮大要比其他油的成本高一點。”
“為什麼不推出低價油?”
“品牌定位的問題,就像你的文章,讀者一看到張愛玲三個字,基本就猜到大概是一個什麼故事。如果讀者沒有看作者名,直接閱讀一篇和你風格相似的文章,讀者的第一反應會是‘這是不是張愛玲的新作’,這就是你的品牌影響力。”
張愛玲點點頭。
“無窮大目前在做的事,是讓潛在消費者認可價格,暫時不買沒關係,只要在他們心目中形成無窮大就該賣這個價的印象,然後再輸出為什麼能賣這麼貴的理由,以及評價油好壞的標準。”
張愛玲驚訝道:“你想在人們腦子裡全新建立油的認知?”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
“建立認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花多少精力?”
冼耀文呵呵笑道:“不用你想得那麼久,很多時候可以順勢而為,也可以借力打力,比如說你……算了,不拿你舉例。”
“你隨意,我從你嘴裡聽過太多的難聽話,習慣了。”
“有點哀怨,還是不說了吧。”
“必須說。”
“如果45、46年那會,我和你不對付,不難把你塑造成人盡可夫的漢奸、賣國伲要往下說嗎?”
“不想聽了。”張愛玲頓了頓,“我大致能猜到你會說什麼。”
“美食專欄想寫嗎?”
張愛玲點點頭。
“目前還無法預測你的美食專欄能造成多大的影響力,廣告費容後再談,但我私人可以預付你一輛車子,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去提一輛新車。”
張愛玲語氣平淡地說道:“你要送我車子?”
冼耀文搖頭,“在非洲有一種動物叫狐獴,群居動物,無論做什麼,都有哨兵負責警戒,哨兵會站立雙耳豎直,配合伸勁的動作四處張望。
聽見有人送你禮物時,你和狐獴很像,充滿戒備,我猜你並不喜歡男人送你禮物表達感情,更傾向於把禮物視為權力、虧欠或人情算計的一部分,而非單純的浪漫示好。”
“這樣錯了嗎?”張愛玲靜默片刻,又說:“你對我的解讀有點狹隘。”
“你解讀我對你的解讀也有點狹隘。”
“怎麼講?”
冼耀文微笑道:“你少了一點耐心,我的話還沒說完。”
“請說完。”
“你不喜歡男人送禮的行為本身,卻十分在乎禮物是否承載了真张c懂你。”
張愛玲的眼眸頃刻間水汽氤氳,一如江南的早春正徐徐暖化,鼻翼兩側凹出笑溝,由深變湥啥套冮L,沒入嘴唇,溫潤了舌頭。
“你懂我。”
冼耀文上身前探,伸手撫摸張愛玲的臉,“以後送你禮物不要問東問西,無一例外,我就是想從你這裡交換什麼。”
張愛玲的臉摩挲冼耀文的手心,嘴裡暖暖地說:“車子想交換什麼?”
“這個問題留給你自己回答,由我來說便是交易。”
“好像蠻有道理,給我時間想一想。”
“等下我打個電話給中立報社的黃祖強,約他明天嘆早茶,我們一起聊一聊美食專欄的事。”
“《中立報》蠻厲害的,不到一年時間就成了香港發行量第二的報紙。”
“黃祖強是挺能幹。”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一夜飛逝。
次日在陸羽茶室喝了一頓早茶,同黃祖強敲定了美食專欄一事。
冼耀文沒拿十三么的香火情分說事,只是單純的利益合作,美食專欄繫結食也的廣告營銷計劃,專欄一起來,廣告便會跟進。
不說美食專欄本就有搞頭,即使沒有,看在廣告費的面子上,黃祖強也會答應。
自打高管變老闆,黃祖強可是務實多了,畢竟是自個的錢,十句不離理想,九句半實際,已經夠他媽的理想主義。
離開陸羽茶室,冼耀文送張愛玲回去,接著便來到輝濃臺的家。
時候尚早,柳婉卿還沒上班,人在花園裡,手裡拿著打氣噴水壺侍弄花草。
冼耀文走到她身側,靜靜地站著。
給一盆午時花噴灑了水霧,柳婉卿轉臉凝視冼耀文,淡笑道:“我以為老爺昨天會來這裡吃飯,燒了不少菜。”
“事急從權,昨天去了愛玲那裡。”
“今天在這吃晚飯?”
“明早走。”
柳婉卿放下噴水壺,挽住冼耀文的手臂,“前天剛付清葵涌地塊的尾款,共計5,252,442.3港元,為了地塊前前後後送出去一百多萬,一個個胃口都不小。”
“值得,英國佬當中不乏有遠見的聰明人,葵涌地塊的潛力能看出來的人不會少,0.35元/呎,跟白撿沒什麼分別。”冼耀文親一口柳婉卿的秀髮,“這件事你居功至偉,辛苦了。”
柳婉卿噘了噘嘴,“我不敢居功,六百多萬港元套在不知何時能解套的地塊,真不知劃不划算,這筆錢倘若用來買那些幾仙一呎的地皮,來回倒騰幾次,三五年可能翻幾番。”
“沒辦法的事,166萬碼的地塊,也就是趁現在買下,港府才不會設限制條款,過上些年,等大家意識到地塊的價值,我們想買下,不僅錢要多花幾倍,限制條款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冼耀文拍了拍柳婉卿的手背,“錢,套牢就套牢吧,褲腰帶勒緊點,日子還是能過下去的。”
柳婉卿嘟囔道:“六百多萬呀,要是集資多好。”
“集資不講清楚地塊的潛力,人家憑什麼投錢?講清楚,人家又憑什麼把吃進去的股份吐出來?”冼耀文呵呵一笑,“你呀,別淨想美事,葵涌地塊跟上海大廈不能混為一談。”
“我只是心疼錢,你給的八百萬轉眼只剩一百多萬,只能在港島挑幾塊地皮蓋唐樓,沒法咦鞔簏c的專案。”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倒是覺得從小做起挺適合你,摸爬滾打一路過去,等經驗足夠豐富,正好過渡到大專案。”
冼耀文在柳婉卿的翹臀上抓了一把,“你剛剛說得很有問題,金屋置業賬上剩下的一百多萬,應該全部買進港島、尖沙咀等好地段的地皮,接著地皮拿去抵押借款,在相對差的地段買地皮蓋唐樓。
銷售環節不要模仿友誼置業的操作,不追求高利潤,只追求資金高利用率,不能讓錢閒著,讓它一直轉,利潤減掉需要償還的利息,多餘部分繼續買好地段的地皮。”
“金屋置業未來幾年以囤積地皮為主?”
“對。”
“好的囤積,不好的蓋樓?”
“沒錯。”冼耀文頷了頷首,“看樣子你沒少去中環的茶樓飲茶。”
“當然要去啦,撈快錢的行家都在中環的茶樓盤踞,聽他們談生意挺有意思的,厲害的行家半個月可以把一萬港元滾到十萬港元。”
“哦,跟我說說撈快錢的門道。”
“上去給老爺泡茶,我慢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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