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鬼谷孒

  對方不提,他也不問,誰還沒點不願提起的過去,何況過去做過什麼、人怎麼樣,對將來也沒有多大的參照意義,身處大動盪時期,人性難免大變。

  對冼耀文知道自己老部隊的榮譽史,顧葆章很是欣喜。

  “他叫董向乾。”

  董向乾有樣學樣,也給冼耀文敬了個禮,“董向乾,晉綏軍暫編第47師,軍銜少尉。”

  “晉綏軍,老子不熟啊,傅作義?楚溪春?”因為不熟悉,冼耀文只能含糊其詞,“晉綏軍抗戰時都是好樣的,不孬。我叫曱甴,副警犬有沒有跟你們說過吃的是刀口飯?”

  顧葆章和董向乾分別點頭。

  “試訓也說過?”

  兩人再次點頭。

  “帶著家人一起到的香港?”

  顧葆章:“老婆和兩個孩子。”

  董向乾:“只有老婆,孩子還在內地。”

  冼耀文點點頭,抬手指了指顧葆章,“你,代號豬鼻孔”,又指了指董向乾,“你,老陳醋,以後在外面行走都叫代號,如果代號太響亮了就要換一個。”

  說著,冼耀文從兜裡掏出一沓票子,點出兩個二百分別遞給兩人,“今天先回去,找個好點的地方安頓家人,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明天早上五點半來這裡集合,未來二十天你們要參加試訓,沒有機會見家人。

  試訓會很辛苦,也有一定的危險,我不敢保證二十天之後你們還是全須全尾,甚至不能保證活著,我只保證會替你們把孩子養大。

  今晚回去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吃這口飯,吃不吃隨你們自己,不吃,錢就當做是我借給你們的,將來等你們手頭寬裕了再還給我。”

  顧葆章和董向乾兩人對視了一眼,默默接過錢收好,隨即向冼耀文和儲蓄飛告辭後,先行離開。

  “他們都有孩子。”兩人走遠後,儲蓄飛幽幽地說道。

  “為錢打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保命才是第一位的,不是順風仗我們不打。”冼耀文笑道:“有一種動物叫犰狳,它的膽子很小,遇到危險會把自己滾成一個球,用外殼來保護自己。

  但它的適應能力很強,不管在哪都很容易活下來,而且身上還帶著麻風病毒,誰要想吃它,搞不好自己也會丟命。

  我要的就是一支像犰狳一般的隊伍,不需要有多勇敢同時又不好惹,如果你們透過試訓,將會成為犰狳小隊的一員。”

  當晚,冼耀文去了一趟眼鏡店,買了一副太陽眼鏡,又配了一副最能改變臉部氣質的平光眼鏡,接著找了幾家鞋店,找到了有賣馮強鞋的地方,按照五人不同的尺碼,一人來上六雙。

  [馮強鞋,又稱陳嘉庚鞋,陳嘉庚和馮強合資的膠鞋廠生產,當時的學名叫波鞋,外形和高幫的帆布鞋一模一樣。]

  次日。

  顧葆章和董向乾都在五點半之前抵達,冼耀文讓兩人換上馮強鞋,又讓冼耀武留守,隨後帶著三人開展了穿越木屋區的五公里越野。

  一開始,冼耀文還留有餘力讓身體先適應適應,跑出五百米,他的步幅越來越快,很快就把其他三人甩在後面,只把間距維持在對方能看到他的程度。

  去,二點五公里,回,二點五公里,哪怕是留有餘地,等到終點,他把其他三人甩出五百米。

  吃早點,上午在天台進行無器械體能訓練,中午進行抗暴曬訓練,下午兩點無實物講解精確射擊技巧和突擊小隊特種作戰。

  冼耀文有一個酷愛槍械的老子,受其影響,上輩子他從三歲就開始接觸射擊,五歲就跟著家裡豢養的保鏢、僱傭兵學習特種作戰,從1850年—2021年之間面世的所有制式槍械,包括大部分古董槍、手工槍,他都有收藏,並且都有把玩,不客氣地說,這天底下就沒有他不會擺弄的槍。

  下午三點半,又開始進行文化教育,穿插著講數學和化學,一名出色的狙擊手必須是數學應用高手,一名出色的爆破手必須有紮實的化學功底。

  下午五點,講心理學在陷阱佈置上的哂眉记桑┎逯v解在都市環境裡如何就地取材佈置陷阱,以及介紹英國警察系統的組織架構、倫敦的景點與主要街道。

  半天時間,冼耀文對儲蓄飛三人進行了高強度的填鴨式教育。

  六點,再來一個五公里,和早上的不同,這一次他沒有甩下三人,而是跟在三人邊上跑,就下午講的內容,隨時隨機進行提問。

  “豬鼻孔,M1911的彈容量幾發?”

  “7發。”

  冼耀文揮舞手中的木棒重重地擊在豬鼻孔的後背上,“廢物,剛教完就忘,是7+1,槍膛裡還能塞一發,記清楚了,戰場上不要響了七下就嗷嗷叫的衝上去,碰到心理戰高手,怎麼死都不知道。”

  “副警犬,你的敵人把槍口對準他自己的女兒威脅你放下槍,你會怎麼做?”

  “……”

  同樣是重重地一下,“遲疑,你這個廢物死了,只要不是你女兒,果斷開槍,一槍頭,兩槍胸,確保對方死透。如果有充足的時間,一定要補槍,不管敵人看起來是不是已經死了,補槍要成為你們的本能。”

  “老陳醋,什麼東西可以用來增強莫洛托夫雞尾酒的燃料濃度?”

  董向乾:“高筋麵粉、鹽酸。”

  “如果沒有鹽酸,讓你自己做,你應該怎麼做?”

  “……”

  一個接一個問題從冼耀文的嘴裡問出,一棒接一棒打在三人身上,三人只能默默承受,一點要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他們三個都是打過多年仗的老兵,說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也不為過,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冼耀文表現出來超高越野能力和優秀體能,還有說出口的一系列知識點,都讓他們明白,冼耀文是比他們強的強人,若是在戰場上與他相對,他們絕對沒有機會活下來。

  老闆,又是強人,他們不得不服。

  冼耀文要的就是碾壓的效果,他暫時沒有本錢,也沒有時間採用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去培養三人的忠斩龋荒芸焖儆残责B成三人聽命行事的習慣,等急迫的要緊事做完,再回頭慢慢培養忠斩炔贿t。

  晚上七點,四人結束了一天的訓練,洗漱過後,盤坐在一樓的商鋪裡吃晚飯。

  冼耀武做的,用料很好,兩個肘子加三斤排骨燉五斤蘿蔔,味道也不差,燉湯的手藝還是容易學的,冼耀武嚴格按照冼耀文所說的步驟進行。

  吃相不是太好,冼耀文之外的其他三人肚裡本就缺油水,又是一天高強度的訓練下來,見到已是活在記憶中的肘子和排骨,那真是嘎嘎的炫,一口一塊,豬八戒來了也只敢平輩論交。

  等到裝菜的湯盆快要見底,幾人的進食速度也慢了下來,冼耀文便開口說道:“副警犬,你在老家有老婆嗎?”

  “從未成親。”

  “自己不想,還是耽誤了?”

  “不想。”儲蓄飛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

  這個話題不能往下聊了,講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年代,不想多半是因為有傷心事,即使是喜歡的女人嫁給自己大哥也不奇怪。

  “嘗過女人的滋味嗎?”

  冼耀文的問話,讓顧葆章和董向乾兩人竊笑。

  “你們兩個飽漢就不用偷笑了。”冼耀文白了兩人一眼,又轉眼看向被他問出一絲羞意的儲蓄飛,揶揄道:“再憋些日子,這段時間要出大力,洩了陽氣不好,等試訓結束,我帶你去西環……”

  冼耀文擺了擺手,“算了,西環就別去了,那裡經常招待洋鬼子的水兵、海員,你這樣的過去,不但撈不到紅包,還會被人家踢下床,九龍……”

  不等冼耀文把話說完,顧葆章和董向乾兩人哈哈大笑起來,儲蓄飛被兩人笑得由羞轉怒,放下碗筷就朝兩人撲了過去,三個人很快鬧在一起。

  冼耀文坐看三人打鬧,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飯,等三人鬧夠了,才吩咐儲蓄飛飯後跟他出去一趟,另外兩人早點休息。

第14章 貼己人

  吃過飯,冼耀文帶著儲蓄飛出了家門,往東邊走了一段距離,就來到他們越野時經過的木屋區,這地方好像有個地名叫白田下村,處在窩仔山及喃嘸山的一個谷地,整個谷地也有一個地名——石硤尾。

  一年之前,石硤尾不過只有本地居民一千有餘,現在有多少不好統計,兩萬來人肯定是有的。

  數千年來,國人一直在追求活得有個人樣,等像個人了,又想活出一點官樣,不管之前是幹嘛的,從事何種職業,最終都想走上仕途,成為仕。

  士農工商的排位,後面仨的排列順序一直存在爭議,但“士”排在第一位卻是公認的正確,在華夏大地,幾千年以來,一直是當官的最牛。

  木屋區,僅僅是難民扎堆之地,這裡的居民皆可以被冠以相同的頭銜“失敗者”,儘管如此,失敗者當中也會產生王者,一如白田下村,這裡是有保長的。

  據冼耀武的調查,這兒的保長叫劉長富,贛州人,幾年前的主要營生是在贛州下面的大餘縣開鎢礦,有著偌大一片家業,很可惜,他自己帶著兩個龜兒子一起不爭氣,賭毒俱全,解放大軍還沒打到贛州呢,劉家早就把家業敗光了,據說還欠了一屁股債,這一家子逃港,與其說是躲避戰火,不如說是躲債主更貼切一些。

  不管之前怎麼樣,劉長富來到香港後,還是撈到一個不算官的官職。

  劉長富這個保長可了不得,白田下村數千人都屬於他管轄,雖說他這個保長不與稅掛鉤,也就不能狐假虎威,但他還是蠻有權威的。

  木屋區蓋房子的材料都以易燃物品為主,這裡的居民平時燒火做飯引發火災是常有的事,為了及時撲滅災情,不造成火燒連營的大災禍,肯定需要組建一支非正式的消防隊伍,成員多多少少都應該有一點補貼。

  除了防火,還有衛生,廚餘垃圾、夜香這些都需要人處理,不然要不了一週,木屋區就會臭氣熏天,進而爆發傳染疾病,其他的還有自來水、用電、攤位等等都要進行管理。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非常繁瑣,但同時也意味著權力和油水,想在白田下村撈油水,肯定要過劉長富這關,同樣,想在白田下村做點事,最好還是透過劉長富,因為保長在維護鄉里的同時,很多時候又會扮演保人的角色。

  在路上,冼耀文買了一條良友,買了兩瓶酒,還買了點水果,多給了一元拿了一個禮籃,裝扮裝扮,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來到白田下村,找人問了下路,很快摸到了劉長富的府邸——三間五彩斑斕的木屋。

  站在劉府的大門口,冼耀文邭庑n府內喊道:“劉保長在不在家?”

  聲音不小,穿透力也很強,從大門口鑽進花園,又穿過前院來到後院,直接鑽進劉長富的耳朵裡。

  沒一會,劉長富撩開門簾,從門框裡探出一個頭,看見喊自己的是兩個西裝筆挺的青年,他連忙把身子也拉出門框,衝冼耀文兩人抱了抱拳,“我是劉長富,不知道兩位找我何事?”

  冼耀文回以抱拳,“劉保長,鄙人冼耀文,剛剛頂門立戶,下一步準備擇一良妻,開枝散葉,娶妻之前,打算先找一兩個女傭,再添兩個護院。”

  劉長富聞絃歌而知雅意,便拿喬道:“冼先生想找人做事,這裡的人求之不得,只需尋一空地立塊牌子,很快就會有人來應徵。”

  冼耀文再次抱拳,微笑道:“劉保長治下之民來自五湖四海,老家相隔甚遠,人品家教都無從得知,沒有劉保長這樣的長者作保,耀文實在不敢招陌生人當貼己人。

  所以,耀文想把找人之事拜託給劉保長,女傭最好是媽姐,每月我願給150元,護院最好有從軍經歷,每月我願給200元。另外,我還要冒昧把發薪之事也拜託給劉保長,每個月底我會差人把薪水給劉保長送來。”

  說完,冼耀文給儲蓄飛使了個眼色,對方見狀,立馬提著禮籃走到劉長富身邊。

  “劉保長,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請笑納。”冼耀文的客套話無縫跟上。

  劉長富瞄了眼禮籃,笑容滿面地說道:“冼先生,你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我怎麼好意思收冼先生的禮。”

  “收得,自然收得,劉保長比我年長,您就當做晚輩對長輩的孝敬。”

  聞言,劉長富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既然冼先生這麼說,老朽就不客氣了,不知道冼先生府邸在何處,老朽找到合適的人也好差人通知冼先生。”

  冼耀文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李屋村的村口有一棟新蓋的四層樓,那裡被我買了下來,我就住在那裡。”

  劉長富循著冼耀文所指的方向眺望了一眼,隨即又一次抱拳,“冼先生,我會盡快給你訊息。”

  “那就拜託劉保長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多叨擾,改日再來拜訪劉保長,先告辭了。”

  “冼先生慢走。”

  告別劉長富後,冼耀文兩人並沒有在木屋區多待,掠過不少揹負著孩提,肩膀上擔著水桶的婦女,還有稍顯呆滯的頑童們,經過山坡側開鑿出來的羊腸小道,從高處下到低處,來到木屋區外面較寬廣的泥路。

  在泥路上走出一段,儲蓄飛說道:“先生,現在香港有不少找不到活幹的難民,想找幾個人不難,我們自己找可以省不少錢。”

  “我聽說劉長富不久前還是一個富翁,被他自己給作沒了,你看他現在住在木屋區還是活得好好的,說明這個人適應能力很強,也能屈能伸,也許還想著哪一天重鑄輝煌。”

  冼耀文駐足,轉身指著坡上的木屋,“你覺得我是應該相信一個有目標的人,還是相信一個身無長物、得過且過,隨時可能會餓死的人?”

  “大部分難民還是知道禮義廉恥的。”

  冼耀文輕笑道:“一個餓了好幾天的人,為了填飽肚子,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哪怕是易子而食,這都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天底下沒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為了一份待遇不錯的差事,人會無師自通的偽裝自己,拿出最好的表現,對一些不可能長期堅持的要求也會先答應下來,這個長期是多久就不好說了,也許一兩個月,也許半年一年。

  貼己人經常換不方便,還是多出點錢,直接讓保人找比較好。

  劉長富曾經能打下一片家業,說明他不可能太蠢,哪怕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也不可能一上來就耍裡應外合謯Z我家產的計郑喟霑樃送吓溃臀医Y交,看看能不能從我這裡拿到一些好處或者機會。

  只有接觸久了,發現我這個人軟弱可欺,他才有可能耍毒計,把我弄死或控制我,進而奪取我的家產。”

  “原來先生考慮的這麼周祥,是我多慮了。”儲蓄飛說道。

  冼耀文似笑非笑,似真非假地說道:“看《紅樓夢》學的,沒想到還真能唬人。”

  今天之前,儲蓄飛會對冼耀文的精明半信半疑,現在,他已經基本肯定對方是個多智近妖,而且行事非常謹慎的人。

  透過白天的所學,他已經能看出來冼耀文每一次站定和行走之時,都有意選擇最佳的防守位,如果遇到襲擊,自己能替對方擋掉大部分射來的子彈。

  ……

  次日。

  早上五公里越野之後,冼耀武跟其他三人上天台進行體能訓練,冼耀文自己坐在三四樓的樓梯角看報紙,除了鄧波兒,其他三家租客都說過今早或傍晚搬過來,他要在這裡等著幫把手,同時也等新人來看房。

  六點多一點,雙職工的孫姓夫婦先過來,兩輛黃包車,三個箱子、兩個大包袱,東西一放下,兩人就匆匆趕去上班。

  不到六點半,昨天傍晚來看房的張姓夫婦也來了,家當不多,只有一大一小兩個箱子,張夫人剛換了工作,還未履新,有時間慢慢收拾,冼耀文過去客套了一下,等張先生趕去上班,他也退出了他們的房間。

  過了七點半,冼耀文估摸著楚天嵐夫婦會在傍晚搬過來之時,他忽然聽到物體敲擊樓梯角的聲音,探頭往樓梯下一看,只見蘇麗珍左手一個小箱子,右手一個大箱子,吃力地往樓上走來。

  瞄了兩眼,他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繼續看手裡的報紙。

  沒過兩分鐘,蘇麗珍已經提著行李箱來到冼耀文的身前,他裝作剛看到的樣子,收起報紙驚呼道:“啊呀,楚太太你怎麼自己搬行李,沒有僱人嗎?楚先生呢?”

  蘇麗珍放下箱子,喘著氣回道:“我先生去上班了,沒多少行李,我自己搬就好了。”

  “那怎麼可以。”冼耀文站起身,來到蘇麗珍身邊,一手一個提起箱子掂了掂,“箱子還是蠻重的,楚太太你去樓下看著行李,搬搬抬抬的活交給我。”

  蘇麗珍遲疑了一下,“房東,會不會太麻煩你?”

  “沒事的啦,你快點下去,免得東西搞丟,我幫你放門口。”說著,冼耀文提著東西就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蘇麗珍在原地愣了一會,追上來一句謝謝,隨後,轉身往樓下走去。

  把行李放在房門口,冼耀文馬上就下樓,來到樓下,剛好看到蘇麗珍給兩個車伕結了車錢讓兩人離開,地面上放著兩個大行李箱,以及包裹、罐罐筐筐,家當著實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