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朱麗葉非常需要一名擁有黨派美學形象設計經驗的專家加盟,美可以遮醜,沒人會在意華麗的表演之下是蛀蟲、蛆蟲在蠕動。
與赫克聊完了工作,周月玉端著扎啤杯來到窗前,透過玻璃欣賞窗外的街景,凝思她來西柏林的使命。
西柏林是孤島,西方陣營從陸路進入必須經過東柏林,從天上進入也只有艱難開闢的三條空中走廊,但西柏林和東柏林之間沒有一道牆。
身為對抗東德的展示視窗,西柏林被特殊照顧,企業和居民都享受一份孤島津貼,硬生生靠貼補壓被蘇聯難看吃相“集體”了幾輪的東柏林一頭。
當然,這與周月玉無關,只是按照蘇式風格進行推論,要不了多久,東德人會被認為世界最發達城市是莫斯科,西柏林是資本主義剝削全球,不惜成本營造出來的偽發達城市。
不管偽不偽,反正是發達,屁民怎麼想不好說,從東柏林到莫斯科的各國官員大概肯定會認可選帝侯大道上的奢侈品牌。
沒有深入瞭解過資本主義的腐朽,左手不戴一枚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脖子上不戴一條資本主義的勒頸帶,時刻感受到資本主義的腐蝕之痛,又如何做到對資本主義深入靈魂的批判,又如何寫出美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的警世之言?
朱麗葉要在西柏林建立一個腐朽輸送站,往東柏林到莫斯科方向輸送供官員內部觀摩、批判、針對性研究的糖衣炮彈,以達到曲線宣傳品牌的目的。
冼耀文稱之為官員營銷案,一個官員落馬,從家裡抄出一堆朱麗葉的品牌,風聲只要往民間稍稍擴散,品牌足以被一代人記住。
一旦蘇聯陣營的屁民可以出來,或品牌可以進入,“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魔法便會被啟用。
那啥,可以不相信某些人的人品,但不能不信他們的品位。
兩點零五分。
冼耀文來到宋府的門口,按響了門鈴。
少頃,門被開啟,開門的不是傭人、管家,就是宋子文字人。
冼耀文臉上掛著難掩的志得意滿笑容,滿含歉意地說道:“宋先生,鄙人冼耀文,不好意思,遇到了突發事情,來晚了。”
“冼先生無需掛懷,宋某一介閒人,不太在意時間,裡面請。”宋子文扶了扶眼鏡,引著冼耀文往屋內走,腦中卻是解析了冼耀文的笑容,猜測遇到了什麼好事。
第799章 狐假虎威
走進會客廳,冼耀文瞧見沙發上坐著一個小老太太,圓潤的鵝蛋臉,黑裡透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兩條從中間往兩邊走低的細眉,覆蓋在一雙不大的眼睛上,目光銳利、有神,眼神中包裹著精明、冷靜與洞察世事,沒有半分柔和與慈祥。
身上套著一件匹配年紀的深色旗袍,端莊不顯奢華,卻有著一般人無法理解的價值不菲。
小老太太蹺著二郎腿,腳上穿著一雙深棕色的粗跟皮鞋,僅有簡單的皮革蝴蝶結點綴,簡約大方,觀鞋底,材質很薄很軟,不適合在戶外行走。
這雙鞋舒適性大於實用性,不太適合在場面上穿,但鞋底已經初顯掌形與走路習慣鐫刻的烙印,是一雙主人喜愛的老鞋。
小老太太是宋忑g,生活狀態十之八九進入了慢節奏,身居幕後,到了多動嘴、少跑腿的境界,他將來主要應對的物件是孔家二代。
宋忑g六十單二,年紀勉強能當他太奶,冼耀文上前微微鞠躬,“孔夫人,小子冼耀文向您問安。”
“冼先生,不必多禮,請過來坐。”
冼耀文聞言,走到宋忑g斜對的單人沙發坐下,待宋子文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他略往高處拎手裡的手信,“宋先生,這是拙荊讓我帶給令愛曼頤小姐的點心。”
“冼夫人有心了,我代曼頤道聲謝。”
冼耀文頷首致意,不見邊上有傭人出現,便將點心置於茶几。
“冼先生,聽臺北的舊識說起你正在臺北大舉投資,你不在臺北親自部署,怎麼來美國了?”宋忑g說道。
冼耀文作汗顏狀,“孔夫人,說來慚愧,稍早時我在臺北投資的餐廳蓋屋,由於想早日開業,我對工程進度比較關心,一日我去工地,恰巧遇到下雨天,便找人問了問臺北的雨季是什麼時候,這一問就知道臺北的颱風季快到了,捎帶也聽說了去年臺風季的一些情況。
當晚,一初識友人請我喝酒,盛情難卻,多喝了幾杯,腦子昏沉沉時,友人冷不丁問我有沒有來錢快的生意可做。
酒色……喝酒害人吶,當時我忍不住賣弄了一下,出了一個颱風季來臨之前囤積柴火、蚊香、菜米油鹽的餿主意,十天半個月賺百萬沒有問題。”
冼耀文嘆了口氣,“唉,第二天酒醒我就後悔了,後來聽說他聽了進去,真的開始囤積物資,我心想眼不見為淨,颱風季還沒來,便提前離開臺北到紐約忙這邊的生意。”
宋忑g聞言,心裡瞬間不樂意了,這個小畜桑好像話裡有話啊,誰不知道她宋老婆子是靠國難財發的家,但轉念一想,小後生好像沒有理由這時候暗諷自己,大概只是湊巧。
她的輕笑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沉、清冷,“冼先生對發財機會的洞察力真是敏銳。”
“慚愧,慚愧,我只是會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道,不像孔夫人深诌h慮,佈局美國的金融證券業。”
“冼先生從何處耳聞我在炒美股?”宋忑g看似不在意地問道。
“中午在餐廳吃飯時,伯克·羅斯柴爾德投資公司的伯克先生忽然去找我,聊天時我提起了要來拜訪宋先生,伯克先生提了一嘴孔夫人是他的大客戶。”
宋忑g狐疑道:“冼先生和伯克先生是舊識?”
冼耀文稍稍遲疑,說:“我和伯克先生今天才見第二面,但……可能我們之間存在不尋常的關係。”
宋忑g秒懂冼耀文話裡的暗示,她在冼耀文臉上凝視一眼,對照記憶中的老伯克長相,先入為主的原因,細微的共同點被放大,她有了兩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結論。
這下,形勢變了,冼耀文多了一個在華爾街呼風喚雨的爹,宋忑g的心態也變了,妹妹再親,親不過老公孩子,今時今日的環境,親過2000萬美元亦稍顯勉強。
“冼先生打算何時再去臺北?”
“我在美國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就這一兩日起程,但會從歐洲繞道,去瞧一眼那邊的生意。”
“我家令偉有些時日沒有來紐約團聚,甚是掛念,還煩請冼先生幫忙捎點東西。”
“我一定送到。”
約會蕾切爾,同伯納德·加勒特深聊,充實忙碌的一天很快過去。
由於時差的關係,他在睡夢中時,西德那邊卻有人在熱火朝天。
麥琴根,巴登-符騰堡州的一座紡織工業小鎮,自19世紀以來,紡織與服裝製造業就是麥琴根的支柱型產業。
產業由少數幾家較大型的企業與眾多中小型紡織廠、裁縫作坊組成,形成了一個密集的本地生產網路。該行業是鎮上最大的僱主,吸引了本地及周邊地區的勞動力,許多家庭的生活都直接或間接與紡織業相關。
羅密歐的總經理弗朗索瓦·塞律西埃和赫拉巴爾·維克托律師事務所的諾伯特·赫拉巴爾出現在小鎮,參觀鎮上曾經最大的製衣企業雨果博斯。
雨果博斯由雨果·博斯成立於1924年,大蕭條時期瀕臨倒閉,雨果·博斯與債權人達成協議,留下六臺縫紉機讓他重新開始。
幾乎被逼上絕路的雨果·博斯被壓力逼出了潛能,他加入納粹黨,成了黨衛隊黨員,又先後加入德國勞工陣線、帝國防空協會、國家社會主義人民福利會、帝國軍事同盟、帝國體育同盟。
諸多光環加身,雨果博斯否極泰來,接到了衝鋒隊、黨衛軍、希特勒青年團、郵政部門、國家鐵路以及後來的德國國防軍制服訂單。
戰爭期間,雨果博斯賺得盆滿缽溢,到了戰後,雨果·博斯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他的納粹黨身份未被深度追究,只是罰了數萬馬克了事,但想必私底下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不然他的兒子西格弗裡德·博斯、女婿歐根·霍利兩位接班人不會輕易接待塞律西埃兩人。
要知道塞律西埃是挑明瞭到雨果博斯做投資考察,並說明了有意向收購雨果博斯40%的股份。
至於為什麼對一家生產工裝,數月前剛剛開始生產成衣西服的服裝企業感興趣,皆因將來雨果博斯會創立雨果、博斯兩大奢侈品牌,併成為德國的服飾第一奢侈品牌企業。
這只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戰後麥琴根的製衣工廠如許多德國企業一般,面臨重建與庫存積壓的問題,於是,一種最直接、最有效的清庫存方式出現:
直接在工廠門口以折扣價向公眾銷售,這種最原始的“工廠直銷”模式,吸引了周邊大量顧客前來淘貨,初步形成了“去麥琴根買便宜好衣服”的聲譽。
在未來,奧特萊斯模式(名牌折扣中心)在麥琴根大行其道,麥琴根一躍成為購衣天堂,吸引德國、歐盟,乃至全世界的遊客來此買衣服。
俗話說得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朱麗葉某個品牌正面被其他品牌吊打,那暗地裡也得備點邪門歪道的手段,比方說替競爭對手揚名立萬——只需旗艦店百分之一價格的應季新品在麥琴根滿天飛,同正品最大的區別就是質量更勝一籌。
不僅便宜賣,且無償送給弱勢群體,街邊的流浪漢、毒蟲人手一件,消滅不平等,讓無產階級也能穿上高貴的奢侈品牌。
若是這樣還踩不死,那隻能上更狠的招,向恐怖分子提供某奢侈品牌的“炸彈包”,只需炸響五六七八次,人們就會養成條件反射,見到同品牌的包包麻溜躲開,甭指望他們再去買。
要是還不夠,只好祭出殺手鐧,將某品牌的服裝發展成人肉炸彈的制服,人被炸個粉碎,吊牌卻是一點沒傷到,上面的廣告還能拍個特寫——15美元一件,第二件半價。
後面兩種手段忒狠了點,冼耀文的想法是非必要不使用。
麥琴根這邊忙著,西柏林那邊也沒閒著。
周月玉拿著相機,漫步於柏林街頭,將鏡頭對準來往的行人,捕捉他們身上所穿的衣服,體會此時西德特有的“收斂的實用主義”美學——Nüchternheit。
她也會走進街邊的服裝店和店主攀談,瞭解西柏林的服裝市場,旁觀店主利索地製作衣服,見識瞭如何利用布料到極致,裁剪一塊布料,做到幾乎不浪費,兩個指甲蓋那麼大的碎布頭,也能利用在衣服上。
隨著交談深入,她知道了西柏林的布料有多麼緊張,布票雖然已經廢除,但市面上很難買到平價布料,想敞開了買,只能去黑市買高價貨。
大量東德人用腳投票湧入了西柏林,他們需要最基本的衣著,不需要時尚,只需馬上能穿、結實耐用,而受限於原料和大廠的重建緩慢,市場上沒有太多的成衣供給,於是,前店後廠的模式在西柏林如雨後春筍般四處冒起。
她也瞭解了西柏林流行的服飾款式和流行色,黑色、灰色、深藍色、棕色,這些顏色耐髒,且染料容易獲取。
在另一家服裝店,她看見店主在趕製一種有趣的襯衣,有領子,有前胸的上半部分,以及背後的一條帶子組合在一起,與女人的內衣比較接近。
店主說這種襯衣叫假襯衣,等天冷了穿在毛衣裡面,既體面,又省錢。周月玉理解為假領頭,用上海式浪漫賦予一個名位元組約領。
多進了幾家服裝店,周月玉對西柏林的服裝市場有了更深的認識,當她將注意力放回街拍,她的鏡頭不小心框入趙廉的身影。
里約碼頭。
全旭坐在車裡,彷彿一個小偷般倜际笱鄣赝高^車窗打量四周。副駕駛有一位桑巴女郎,頭埋在全旭的大腿間。
桑巴女郎是全旭剛交往沒兩天的情人卡門·米蘭達,兩人正打得火熱。
不過在米蘭達之前,他趁著將陳喬治律師事務所改名為陳喬治·維克托的空當,搞定了在事務所兼職的大學生林安娜。
林安娜是學生妹、在室女、華人,三個條件擺著,上了她敢對她說“只是玩玩”,她會當場死給你看。
全旭恨自己沒管住褲襠,本來大大方方地瀟灑,現在只能做僖粯油低得�
忽然,他將米蘭達的頭推開,屁股一抬,雙手一片殘影飛舞,僅幾秒鐘的工夫,他又變回人形。
少頃,林安娜出現在副駕駛的窗外,往裡一瞅,見“騷貨”佔了她的位子,她繃著臉坐到後座,一張單子遞向駕駛位。
“咖啡豆上船了,我清點過,2000袋沒差。”
全旭瞥了一眼單子,“一半發往新加坡,一半發往馬賽?”
“嗯。”
全旭將單子收了起來,嘴裡嘀咕道:“可惜這次收到訊息晚了,48美元一袋的咖啡豆下次再想遇到不知道猴年馬月。”
西柏林,腓特烈大街。
街上有一個猶太社羣中心,原址是一座恢宏的新羅馬式教堂,現在是殘破的遺址,西柏林的猶太人不方便去東柏林裡克大街的猶太會堂時,也會聚集在此禮拜。
做生意對一些猶太人來說是本能,只要活著,就不會停止做生意。
東德的貨幣是東德馬克,西德的貨幣是西德馬克,東德為了製造東西德馬克價值相等的假象,強制執行1東德馬克兌換1西德馬克的官方匯率。
但這個匯率只是自嗨,黑市的兌換匯率在5:1至10:1之間波動,近期的匯率穩定在7:1左右。
東德的貨幣購買力失真,東柏林的物質供應不如西柏林豐富,這就導致了大規模走私貿易的出現。
每逢週末,一些西柏林人會帶上黑市兌換的東德馬克前往東柏林進行廉價消費,一分錢當成五六分花,那種快感就別提了。
稍有經濟頭腦的人會想出各種辦法夾帶東西透過檢查站,咖啡、可可、巧克力、香菸、尼龍襪、藥品,都能在東柏林賣上高價,因為東德的農業復甦較早,雞蛋、黃油、肉類等食物價格遠低於西邊,賺來的錢正好換成農產品。
經濟頭腦更好的人,建立組織嚴密的走私團伙,以螞蟻搬家的方式,每次攜帶幾公斤,頻繁穿梭於兩邊。
當然,這只是上不得檯面的小打小鬧。
不是禮拜的日子,遺址上依然出現不少猶太人,三五成群竊竊私語,進行著各種各樣的生意。
趙銘帶著助理漢斯·羅斯沃爾德來到這裡,羅斯沃爾德是出生在柏林的猶太人,當初見德國形勢不對,他爹帶著家人去了巴黎,住了幾年,發現形勢又不對,麻溜地逃往倫敦。
東逃西逃,命是保住了,但家產也是一次又一次丟失,在倫敦貧困潦倒的羅斯沃爾德只能回到巴黎找出路,在巴黎也沒有什麼好出路,只能乾點黑市買賣,恰好被執行大舉進入的趙廉吸納。
趙銘立於一隅,點了一顆煙,腳邊放著兩個袋子。
羅斯沃爾德四處搭訕,向他人兜售著商品。不是零售,而是吆喝著哪些商品可以大量提供。
少頃,一個猶太人來到趙銘身前,指了指地上的袋子。
趙銘點點頭,猶太人蹲下扒拉袋子,沒一會工夫,他的手裡出現一件襯衣以及幾塊Vereinen巧克力。
Vereinen,一個動詞,意為統一,專供德國的牌子,與法國塞納河畔、韓國和平是兄弟品牌,一樣的饢,穿不一樣的花衣裳。
趙銘召回羅斯沃爾德充當翻譯,生意洽談開始。
“襯衣價格?”
“12馬克,100件起批。”
“價格可以便宜?”
“1000件以下不講價。”
“能長期供應?”
“可以。”
趙銘和潛在客戶一個接一個交談,不到一個小時,他手裡已經握著一大筆訂單。
此時,趙廉坐在斯潘道的一家咖啡館,與法軍第11步兵團的團長皮埃爾·馬丁上校在對話。
美軍對各地駐軍參與走私、黑市生意的態度是明令禁止、高調打擊,儘管這種嚴格只浮於表面,但態度上絕對是不允許的。
法軍則不同,高層對駐西柏林軍隊參與走私的態度是“Fermer les yeux”,即睜隻眼閉隻眼,裝作看不見。
法軍向西柏林黑市供應法國葡萄酒、白蘭地、乳酪、鵝肝醬,在黑市都屬於天價的奢侈品,主要客戶是西柏林乃至西德的政商界、文化界精英。
透過滿足這些人的“品味”,法國得以親近、培養一個親法的西德領導階層,這在法德百年世仇剛剛結束的當口至關重要,一瓶波爾多紅酒比一份政治宣傳冊更能有效地腐蝕和拉攏目標。
當然,走私市場也能生動地展示資本主義的消費多樣性和生活品質,與東德及蘇聯陣營的計劃經濟下的物資匱乏形成鮮明對比,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共宣傳。
法國佬彷彿無聲在說:“瞧,與我們結盟,你能得到的不只是自由,還有精緻和優雅的生活。”
法國在二戰中遭受重創,其軍力和資源遠不如美國,維持在西柏林的存在已屬不易,沒有足夠的資源和精力去嚴厲查處每一個參與走私計程車兵,保持部隊穩定和表面團結是更優先的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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