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從兜裡掏出一張一元紙幣,撕下一個斜角,在上面寫上士多店的電話號碼,又在邊上寫了幾個字,等蘇麗珍要轉換陣地時,他把紙幣斜角放在櫃檯上,又用嘴型對售貨員說“打給我”。

  等冼耀文轉回頭,被蘇麗珍拉到手袋櫃檯,售貨員拿起櫃檯上的紙幣斜角,第一眼先看到寫的特別大的電話號碼,隨後才注意到邊上的文字,一看之下,臉色顯出羞怒,手指搓動紙幣揉成一團,嘴裡吐出“流氓”二字。

  正欲把手裡的紙團扔到地上,她又鬼使神差地把雙手藏到櫃檯後面,兩手並用把紙幣斜角重新平展,然後對摺,悄悄塞進口袋裡。

  包治百病,手袋是女人喜歡的,也是女人不嫌多的東西,到了手袋櫃檯,蘇麗珍可就不是光看熱鬧了,而是帶著想買的衝動看,且找冼耀文互動,“和我的衣服配不配?我拎好不好看?”,這樣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讓他無暇顧及售貨員之後的反應,不然他就會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蘇麗珍昨晚沒睡好,病得不輕,一次要吃兩包藥,冼耀文沒二話,直接讓售貨員開方子,去收銀臺交了錢,一包藥他拿著,另一包藥讓她當場吃。

  提著藥來到下一個櫃檯,蘇麗珍害羞想要拉著冼耀文跳過去下一個,冼耀文卻是杵在原地,直接指向一件商品讓售貨員拿來看看,等商品上手,他先看後摸再拉扯,一點都不在意售貨員和邊上一師奶看變態的目光。

第97章 算盤噼啪響

  “耀文,耀文。”蘇麗珍拉扯著冼耀文的手臂,輕聲卻急切地嚷道。

  冼耀文放下手裡的女式內衣,又指向另外一件對售貨員說道:“請把那一件拿給我看一下。”

  “耀文,耀文。”蘇麗珍的語調變得更加急切。

  冼耀文轉臉看一眼蘇麗珍,嚴肅地說道:“不要鬧,我在做正經事,你臉上掛不住可以去邊上等我。”

  蘇麗珍依然輕聲道:“吳丹鳳在邊上。”

  冼耀文瞄一眼邊上的師奶,“吳丹鳳是誰?”

  “香港小姐、電影明星,她要把你剛才的舉動告訴記者,你會上報紙的。”

  冼耀文再看一眼師奶,頓時覺得對方比剛才更難看。

  香港小姐之前只舉辦了三屆,第一屆是1946年,離現在不到四年時間,無論眼前的師奶是哪一屆的香港小姐,看起來都太老了,眼球凸出,有點魚泡眼,而且腿短短的,個子看起來比實際身高要顯得更矮,僅當作女人,還是不難看的,但以香港小姐的身份來看,基本是笑話。

  “她幾歲?”冼耀文貼著蘇麗珍的耳朵問道。

  “23歲吧。”

  “53?”

  “23。”

  “哦,別再叫我名字,讓她聽到,我的名字真要上報紙了。”

  冼耀文開了一句玩笑,把剛才看過的內衣推向售貨員,說一聲“我要了”,又拾起售貨員新拿出的真絲內衣,把心口位置捧在手掌裡,仔細端詳上面的刺繡。

  看了一會,問蘇麗珍,“你看得懂這是哪一派的繡功嗎?”

  蘇麗珍只是瞥了一眼就說道:“蘇繡。”

  “你怎麼區分的?”

  蘇麗珍想了一下說道:“我能看出來,可我不知道怎麼說。”

  “你會繡?”

  蘇麗珍點點頭,“嗯,繡不了這麼好。”

  “哦。”

  冼耀文不再問,他估計蘇麗珍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有實踐無理論。

  這種情況不稀奇,就像九成九教的家長和被教的孩子,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右手握筷子,啞教盲學,稀裡糊塗地會就好了,哪有這麼多為什麼。

  冼耀文又問售貨員,“小姐,這是本港還是內地來的?”

  “我不知道。”

  “這件我也要了。”

  開票、付款,冼耀文拎著兩件內衣,繼續讓蘇麗珍牽著走。

  或許剛才在內衣櫃臺把蘇麗珍嚇著了,她不再每個櫃檯逗留,走馬觀花,只有遇到感興趣的才會圍上去看看,轉悠的速度的加快,沒一會兒就轉到口紅的櫃檯。

  說是沒一會,其實兩人進入大新百貨已經過去八十分鐘,上面還有二三四樓,如果要整個逛一遍,大概今天歇業之前是完不成了。

  還好,此時的口紅還沒有那麼多色號,也沒有那麼多的品牌和款式,櫃檯裡只擺著十來款,都試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蘇麗珍趴在櫃檯上把所有口紅看了一遍,輕聲問冼耀文,“哪個顏色好?”

  聞言,冼耀文問售貨員,“可以試嗎?”

  “可以的。”售貨員回道。

  冼耀文在櫃檯上點了點,“請把這支棕紅色和那支漿果色的拿出來。”

  “冼。”

  “米歇爾。”

  聽聲音就知道是米歇爾,冼耀文回應一聲,隨後轉過身,滿臉堆笑看向站在他不遠處的米歇爾,“好巧。”

  米歇爾往前走幾步,來到冼耀文身前站定,“買唇膏?”

  “是的。”冼耀文朝左右看了看,沒發現疑似與米歇爾同行之人,“你一個人?”

  “一個人。”米歇爾衝剛轉回頭的蘇麗珍努了努嘴,“不介紹一下?”

  “給你介紹,珍,我女朋友,不會說英語。”

  米歇爾向蘇麗珍揮了下手算是打招呼,又轉臉對冼耀文似笑非笑道:“中文的詞彙往往會存在一詞多義,珍是哪一種女朋友?”

  “昨天我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前天也是。”

  “啊哈,你在迴避我的問題,所以,珍不會成為你的妻子?姨太太?外室?情人?”米歇爾的笑容非常之燦爛。

  冼耀文攤了攤手,“米歇爾,你今天的心情看樣子不錯。”

  米歇爾的笑容愈發燦爛,“是的,我最近的心情都不差,見到你之後,我的心情變得更好。”

  “我非常榮幸能給你帶去好心情。”說著,冼耀文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是啊,今天的天氣糟透了,米歇爾,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再見。”

  “啊哈,冼,現在不是早晨,我們也不在倫敦,請不要用這種對話搪塞我。”米歇爾抬起左手,指著錶盤說道:“現在是晚餐時間,身為一名紳士,你不應該邀請我共進晚餐嗎?”

  “我的榮幸。”冼耀文指了指櫃檯,“你需要來一支嗎?”

  “不需要,我只用赫蓮娜,這裡沒有。”米歇爾傲嬌地說道。

  冼耀文聳聳肩,“你稍等,我幫珍挑一支。”

  “你隨意。”

  冼耀文轉過身,拿起售貨員已經放在櫃檯上的其中一支口紅,旋開,在蘇麗珍的手腕上畫了一道線,接著,另一支如法炮製,兩條線挨在一起。

  “耀文,她是誰啊?”

  “你自己覺得哪個好看?”

  兩人的問題在空中交錯,互相傳遞給對方。

  “生意上的朋友。”

  蘇麗珍指著第二條線,“我更喜歡這個顏色。”

  “漿果色不錯,不怎麼挑衣服顏色,就買這個?”

  “嗯。”

  等付過賬,冼耀文攜蘇麗珍來到米歇爾身前,“想去哪裡吃晚餐?”

  “你們之前沒有安排?”

  “沒有,你提議。”

  米歇爾想了下說道:“去菲林明道的太平館,好久沒有吃瑞士雞翼和燒乳鴿。”

  “德輔道西就有太平館,為什麼一定要去菲林明道,有區別嗎?”

  “當然,只有菲林明道的店才能吃出永漢北路的味道。”米歇爾微微伸出舌頭舔一下上嘴唇,說道:“我懷念在永漢北路吃的燒乳鴿,再也吃不到那個味道了。”

  “為什麼?飯店改配方了?”

  “不。”米歇爾神秘一笑,“是因為你們看人下菜的文化。”

  “所以,你想說你吃的最好吃那一餐是跟某個大人物一起吃的?”

  “嗯哼。”

  冼耀文不吃米歇爾的賣關子,嘴裡揶揄道:“請繼續保持神秘。”

  “冼,紳士風度。”

  冼耀文兩人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間來到停車的地方,各自開車前往菲林明道,不到二十分鐘,三人已經坐在太平館裡。

  米歇爾點上一支菸,吸上一口,之前的跳脫一掃而空,滙豐公眾經理的正常風格上線。

  “冼,我們聊聊上次那件事。”

  冼耀文點上一根雪茄,不疾不徐地說道:“米歇爾,你的想法。”

  “我出資金併為購買土地提供便利,你出資金並負責計劃實行以及將來的郀I,你會比我多一點管理股。”

  “我並沒有管理戲院的經驗,為什麼你會對我這麼有信心?”

  “投資一定會有風險,你表現出的能力已經值得我冒一定的風險。何況,我只打算拿出一萬港幣當作啟動資金,其他的資金需要你出面。”米歇爾說完,衝冼耀文展露出微笑。

  “米歇爾,你會中文吧?”

  “嗯哼,會一些。”

  “那你知道一個成語叫‘算珠寶聽’嗎?”

  “不知道,怎麼解釋?”

  冼耀文攤了攤手,“意思就是說,你的算盤珠子撥得很響,我在寶安都能聽見,我真要謝謝你這麼關照我,你只拿出一萬元,卻想分一半的股份?”

  “不,我要60%。”

  “你的嘴型真好看,用中文說就是櫻桃小嘴。”

  “冼,你可以直接說我獅子大開口,沒關係的。”米歇爾善解人意地說道。

  “好吧,親愛的獅子小姐,我可以贊助你一張機票,你飛回倫敦到政治經濟學院研修一下會計學,等你畢業的那一天,重新計算一下你的嘴到底能張多大。”

  米歇爾徐徐吐出嘴裡的煙霧,笑著說道:“身為一名淑女,我非常樂意為紳士做出改變,之前我一口可以吃下兩隻乳鴿,冼,為了你,我少吃半隻。”

  “一口少吃半隻,但要多吃幾口?”

  “冼,我不是貪得無厭之人,我相信我們的合作會非常愉快。”

  冼耀文稍稍思量,“我現在依然很忙,等到六月份我們再談這件事如何?”

  “不行,五月下旬會有一次好機會,錯過非常可惜,五月中旬之前,我們就要確定合作關係。”米歇爾不容置疑地說道。

  “好吧,你是老闆。”冼耀文攤了攤手,“中華製衣會在5月1日舉行開業剪彩儀式,我邀請你參加,同時我也希望摩士先生能到場。”

  “這是你的條件?”

  “不,這是我們之間的友誼。”

  “OK,我的朋友,我會幫你這個忙。”米歇爾說完,朝冼耀文伸出右手。

  冼耀文伸出右手和米歇爾握在一起,這預示著一個交易達成了初步意向,剩下的只是權利與義務的分配問題。

  事情談了,接下去的晚餐,米歇爾又變得跳脫,彷彿剛才那頭要吃人的獅子不是她扮演的。

  冼耀文只想罵娘,他怎麼遇到的都是這種奸猾之輩,就不能來一個又忠厚又蠢,或者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甘願犧牲整個家族也要捧他上位的?

  蔡珍那樣的也行,我不嫌棄。

第98章 窺一斑而知全豹

  差不多九點的樣子,冼耀文吃過飯後來到廟街的森記麻雀耍樂。

  韓森在打牌,見到冼耀文,他打出一張東風,立刻有人叫胡,他正好趁機把位子讓了出來給蘇麗珍。

  還是隔壁的辦公室,冼耀文和韓森相對而坐。

  “有人跟著你吃飯的吧?我指的不是差佬。”

  “有。”

  “我馬上要和英國佬合作一樁新生意,給你算一份,具體的數字現在還不好說,晚點把事情定下來,你就會知道佔多少份額。”

  “多謝冼生關照。”韓森開心地說道。

  “我需要一個街頭人面比較廣,訊息比較靈通的人負責打聽一些事情,跟你們差佬的線民不是一回事,就是負責打聽街頭巷尾的小事,談不上什麼危險,只是需要耐心、心細,我想要什麼訊息,能儘快幫我打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