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作者:鬼谷孒

  十點,兩人在海邊碰頭,王霞敏將事情告訴齊瑋文。

  齊瑋文聽完,立刻說道:“我的直覺告訴我袁德泉有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現在暫時聯絡不到先生,我的想法是先把袁德泉監視起來,等聯絡到先生,再由先生定奪。”

  “好,我來安排。”

  話音落下,兩人自顧自離開。

  二號樓的臥室,鍾潔玲側臥於床邊,冼耀武坐在矮板凳上,正在給鍾潔玲按摩。

  隨著鍾潔玲的肚子變大,子宮壓迫到盆腔,尾骨承受很大的壓力,導致出現尾骨痛,冼耀武透過按摩緩解鍾潔玲的痛苦。

  “嘶,輕點。”鍾潔玲眉尖蹙起,叫道。

  冼耀武減輕力道繼續按,“這樣行嗎?”

  “這樣剛剛好。”鍾潔玲舒展眉尖,說道:“你想好了,真要做?”

  “什麼?”

  “九龍城寨。”

  “想好了,要做。”

  “不問大哥的意見?”

  “我們小家的生意,大哥不會過問。”

  鍾潔玲手一揮,擋開冼耀武的手,隨即翻了個身,正對著冼耀武,“你忘了大哥說過‘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我支援你在九龍城寨蓋樓,魚蛋和燒臘的生意就算了,家裡不差這點錢。”

  冼耀武從衣兜裡掏出煙盒,手指剛一拍煙盒就反應過來,將煙盒塞回衣兜,說道:“魚蛋不是小生意。”

  “只要能壟斷,就沒有小生意,魚蛋誰都能捏,有幾百塊錢就能開魚蛋工場,這是窮苦人改變窘境的機會,你把路堵死,他們該怎麼辦?”

  冼耀武睨了鍾潔玲一眼,揶揄道:“你的腔調這麼像大哥?”

  “我認為大哥說得對。”鍾潔玲從床頭櫃上拿了個番茄咬了一大口,“與其捏魚蛋,不如申請德士牌照開德士公司。”

  “德士公司?你認真的?”冼耀武驚呼道:“你知道香港有多少家德士公司嗎?”

  “你說呢?”鍾潔玲睨了冼耀武一眼,“我家就是做交通咻數模視磺宄俊�

  “你清楚還說開德士公司?”

  “扶我起來。”

  冼耀武將鍾潔玲扶起靠在床背上,並在她腰上墊了個靠枕。

  鍾潔玲又咬一口番茄,待慢條斯理地咀嚼嚥下,她不疾不徐道:“香港現在的德士公司有金邊、中央、新德士、明星、上海、黃德士、九龍、大行和大來、風行。

  金邊的老闆是曾榕,現在有127輛德士。

  中央的老闆是胡忠,現在有……一百輛出頭的德士,具體幾輛忘了。除了中央,胡忠還改組成立新德士和入股佘達昌的上海德士。

  1947年胡忠改組成立新德士,陳南昌、鄭中鈞兩人入股,陳南昌出任董事長。

  陳南昌在深水埗開發了不少物業,都在南昌街一帶。”

  “南昌街的南昌就是陳南昌?”

  “不是,南昌街的南昌就是江西南昌。”鍾潔玲搖頭道:“新德士有五十幾輛德士。明星德士的老闆是成杏芳,他是西貢圍頭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管事的人是他兒子成渭安,有大概63輛德士。

  上海德士有34輛德士,佘達昌已經老了,現在管事的人是他兒子佘光洪。

  黃德士的大股東是容氏家族的容景賢……”

  “渣打華經理那個容氏家族?”

  “對的。”鍾潔玲點點頭,“容家不是渣打的股東,卻把持了渣打的華經理一職,容家人幾乎都在渣打任職。

  黃德士的大股東是容景賢,但已經被林伯鸞踢出董事會,黃德士經過內耗,現在的實力不強,只有十幾輛德士。

  九龍德士是光復後成立的,老闆是鐘有德,不過一般都叫他鐘茂豐。茂豐是他父親的中文名,也是家族姓氏。

  九龍德士的股東比較多,利家的利銘澤、我們的前輩譚雅士、太古洋行買辦莫仕揚家族的莫慶淞。

  九龍德士實力一般,鍾茂豐去年走了,現在的董事長是利銘澤,有45輛德士。

  大行和大來是同一個老闆,分別覆蓋港島和九龍,老闆是餘道生,九龍巴士的大股東之一。”

  “家裡的競爭對手?”

  “不是,餘道生前兩年才入股九龍巴士,沒趕上華夏巴士和九龍巴士競爭的那幾年。”回答了冼耀武后,鍾潔玲接著說道:“大行和大來共有61輛德士。

  風行德士,股東有恆生銀號何添、大生銀號馬鍫N、恆隆銀號關沃池,管事的人是何添手下紀有年,港島和九龍共有74輛德士。

  除了前面這十間德士公司,還有一間保安德士,剛成立不到一年,不值一提。”

  冼耀武苦笑道:“就不要不值一提了,十一家夠多了,每家股東的實力都不弱,我們擠進去佔不到便宜。”

  “你只看到競爭激烈,就不想想為什麼會競爭激烈?”鍾潔玲有點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冼耀武一眼。

  “那你告訴我哪一家德士公司最賺錢,去年賺了多少?”

  這問題鍾潔玲不知道怎麼回答,德士公司度過了成本回收期,自然是盈利的居多,但最好的公司一年盈利只是三五十萬,不會太誇張。

  而他們這個小家,幾乎什麼都沒做,年前拿到手的分紅就有六十萬之多,相比較,投資德士公司好像並不那麼誘人。

  她只好含糊說道:“眼下賺的是少一點,但做久了,德士的規模擴大,賺的就多了。”

  “德士公司投資也大,要買車,又要僱司機,起步二十萬要的吧?魚蛋生意有幾百塊就能動起來,今天做,明天就開始賺錢。”

  “說德士呢,你怎麼又說回魚蛋?”鍾潔玲火氣蹭一下冒起來,“你有點志氣好不好,非要跟窮人搶飯吃?”

  一見鍾潔玲冒火,冼耀武立馬慌了,連忙上前給鍾潔玲撫背順氣,“別生氣,別生氣,當心肚子裡的孩子,我聽你的,我都聽你的。”

  鍾潔玲橫眉冷對冼耀武,“姓冼的,我告訴你,不要惹我生氣,九龍城寨,九龍城寨,一有空就鑽到那裡,你不要告訴我,你去那裡都是為了生意。”

  “又開始了。”冼耀文心裡泛起苦澀。

  不知道真是懷孕了氣性大,還是鍾潔玲借題發揮,這段時間,鍾潔玲逮著機會就發飆,他受得夠夠的,若不是鍾潔玲懷著孩子,他真想抽她一頓。

  鍾潔玲的脾氣他已經摸透了,這話不能接茬,一接就是沒完沒了,只有三緘其口,風暴才會儘快過去。

  他沉默不語,頂著鍾潔玲的碎話,默默為其順氣,一場家庭投資理財的討論無疾而終。

  好不容易將鍾潔玲哄睡著,冼耀武抬手看了一眼錶盤,日期是3月6日,驚蟄日,他躡手躡腳走去書房,從保險箱裡取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這是冼耀文留給他的信,說好了驚蟄日一過,沒有其他指示,就按照上面的內容去執行。

  他開啟信紙,只見上面寫滿了字,第一行字要比其他的字大一號,寫著“慫恿鄭月英賣貨到巴西里約熱內盧,我需要人蹚路”,其他小字是里約熱內盧的簡單介紹,大部分篇幅都在介紹Favela——科爾科瓦多山半山腰的羅西尼亞。

  信的末尾還列著一串書名和雜誌名,註釋了什麼內容可以在哪本書或雜誌裡找到。

  看完信,他默默猜測大哥要去巴西做什麼,搶金礦嗎?

  猜測了幾種可能,他才把心思轉到該怎麼說服鄭月英上,然後就開始頭疼。

  這件事看似容易,鄭月英欠大哥大人情,他去說一下,鄭月英應該會給面子,但如果能用人情開道,大哥就不用將事情囑託給他,顯然,大哥不想拿人情說事。

  人情不提,只能提利益,這又該怎麼提?

  鄭月英在香港賣貨日進斗金,有必要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巴西開拓市場?

  想讓她過去,除非那邊有大生意等著她做。

  “大生意去哪裡找?”

  帶著疑問,他去了一號樓冼耀文的書房,在書架上掃一眼就發現他要找的書和雜誌,其單獨放在一格,沒跟其他書混在一塊。

  坐到大班椅上,一轉大班椅,他開啟書架下部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條高麗參煙,撕開外面的包裝油紙,拿出一包開啟,點上一支細細品味,給了味道不錯的評價。

  隨即,又抽出一支菸,拿在手裡細細端詳。

  大哥說下一步家裡要建立自己的菸草廠生產雪茄和香菸,主要供自己人享用,賺錢只是附帶。

  還是大哥會享受,吃喝拉撒都要自給自足,且追求品質。

  稍稍感慨,他開啟書,翻找需要了解的內容。

  ……

  巴黎。

  周月玉在第八區喬治五世大街一棟巴黎改造時期的建築地下室參加一個畫家沙龍。

  巴黎是時尚之都,也是藝術之都,早在數百年前就有世界各地的畫家未成名時來到這裡追求自己的夢想,到了今日依然是如此。

  中國的畫家亦有不少旅居巴黎,並在這裡建立了一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今天這個沙龍可以說就是學會所組織的。

  沙龍聽起來高大上,其實核心就是擺龍門陣或者說嘮嗑,沒混出名堂的向混出名堂的取點真經,赤裸一點、直接一點,就是求抱大腿。

  周月玉站在一個畫架邊,欣賞放在上面的一幅畫作,此作品的主題是“巴黎聖母院”,用色卻有點怪異,採用了紅色的背景,讓人不由聯想到“著火”,或者用“燃燒的巴黎聖母院”給作品命名會相當貼切。

  她轉頭看了一眼畫作的作者趙無極,此人和妻子謝景蘭正陪著常玉說話,姿態擺得很低,頗有點溜鬚拍馬的意味。

  她還在國內時就聽過趙無極的大名,他是林風眠的高徒,小有名氣的畫家,但聽說來到巴黎後卻是不怎麼樣,流傳最廣的是夫妻倆善於鑽營的名聲,以及刺耳的批判聲,圈子裡都稱他為“二流克利”,就因為他的畫太像克利,幾乎與仿作無異。

  今日一見,善於鑽營這一點基本屬實,不過也沒什麼,畫家圈子非常講究傳承,新人想要出頭必須有老人伯樂帶著,不然畫得再好也別想出頭。

  至於仿作這一點,她的確能從趙無極的畫裡看出一點克利的影子。

  在畫架前又站了一會兒,周月玉細細品味箇中三味,隨即,她走到另一個畫架旁,欣賞新的畫作。

  角落裡,黃逸梵靠在牆上,目光追隨著她,手指間夾著的香菸菸灰自由飄落。

  自從跟在周月玉身邊,她的生活水平比以往高了一大截,差不多回歸“正常”水準。溫飽成問題的時候,她只有吃飽一個煩惱,現在生活美滋滋,她的煩惱變多了。

第604章 雙倍追求

  黃逸梵想了一會兒心事,將目光對向常玉。

  三十年代她在巴黎學藝術的期間,恰逢有人提出建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她是最早的會員,也是發起人之一。

  那時的她憑藉從孃家繼承的古董遺產,日子過得相當逍遙,雖未主動做支助其他會員之事,她的指縫間卻也流出不少好處讓其他會員沾光,有不少人記著她的好。

  這次回巴黎,她很容易回到以前的圈子,她只是唏噓年華易老,周月玉卻是獲得實在的好處,輕鬆拜在潘玉良的門下,並能隨時傾聽其他畫家的指點。

  另外,她搬出了酒店,在綠磨坊街租了一間比較大的工作室,比已經嶄露頭角的鄰居瑞士雕塑家阿爾貝託·賈科梅蒂的大得多,與另一個鄰居西班牙畫家巴勃羅·畢加索的工作室一般大。

  其他人求而不得的圈子,她輕輕鬆鬆踩了進去。

  冼耀文原本的設想是周月玉透過學畫精進服裝設計的水平,也有點事情消磨她無聊的時光,可現在看來,周月玉會兩條腿走路,左腿走向世界知名服裝設計師,右腿走向世界知名女畫家。

  前者他會用資源堆起來,後者得看周月玉有沒有這個天分。

  冼耀文離開巴黎之前,同黃逸梵聊過一次,拜託黃逸梵帶周月玉進入她以前熟悉的圈子,她這麼做了,做得很好,也讓她不由對周月玉心生嫉妒。

  她走遍了大半個地球,卻沒有遇到一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能為她的夢想鋪路的男人,而周月玉這個職業外宅卻是在找新飯票的路上遇見了一張金光閃閃的飯票,餘額充足且體貼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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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間傳來的灼燒感,提醒她扔掉菸蒂,背離開牆面,順手拉扯一下衣襬,整理價值兩萬多法郎的羊毛衫。

  冼耀文離開的時候,給她留了百萬法郎的置裝費,是給她個人的,並不是為周月玉保管,周月玉另有一個置裝費的戶頭,她不清楚裡面有多少錢,卻能從周月玉的大衣櫃裡,半個月不帶重樣的大衣數量可見一斑。

  是了,服裝設計師,什麼時候穿著都要有品位。

  她掏出銀煙盒,重新取了一支菸在煙盒上敲了幾下點上,吸了一口,走向常玉。

  來到常玉身前,黃逸梵說道:“幼書,時候不早了,我在‘La Tour d'Argent’訂了位子,我們移步?”

  常玉笑呵呵地回應,“今天又吃你?”

  常玉二十年代末就認識了當時巴黎的大收藏家侯謝,他的作品開始被法國畫壇注意及收藏,並於多間畫廊展出,多次參與秋季沙龍及獨立沙龍展。

  畫有人追捧,收入自然不會差,功成名就後藝術家的個性在他身上成為顯性——收藏家滾蛋,畫商去死,沒有我常玉的畫,你們統統都要餓肚子。

  二戰結束後,常玉不諳經營,與巴黎畫商漸行漸遠,他的畫只能偶爾賣出一兩幅,收入驟降,消費檔次卻沒降,依舊肥馬輕裘、醇酒美人的浪蕩,沒兩年工夫,過去積累的家產便揮霍得差不多,迴歸到窮困潦倒的失意畫家正途。

  黃逸梵說的銀塔餐廳,是他意氣風發時期常去的。

  他挺鬱悶的,剛認識黃逸梵時,他一文不名,黃逸梵卻是衣輕乘肥,分隔多年再次見面,他窮困潦倒,黃逸梵依舊裘馬輕肥,明明聽說她已經落魄了啊。

  他是真拿黃逸梵當朋友,得知黃逸梵落魄時,他心疼,現在,他真希望黃逸梵得場重病,好讓他心理平衡一點。

  “不吃我,吃菜。”黃逸梵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即對其他人說道:“今日驚蟄,北方人多會吃梨,一會到了餐廳,點上一道紅酒燉梨,以慰鄉愁。”

  黃逸梵的話將大家的思緒引到鄉愁上,沖淡了蹭飯的尷尬,巴黎大居不易,沒混出頭,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在巴黎生活其實挺難的,哪怕多數人在國內的家族都比較殷實。

  嗯,曾經。

  就像趙無極,老頭子是開銀行的,原來還好,能幫襯他的小家三口在巴黎過得殷實,從去年開始便漸漸無力幫襯,他要靠自己,不得不從奢入儉,上一次去高檔餐廳還是上一次,遙遠到彷彿隔了一輩子。

  吃大餐了,大家簇擁裹了小腳的黃逸梵邁著難看的優雅步伐,上到地面,坐進一輛輛計程車,排著長龍往第五區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