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那就這麼說,再過幾日,阿美他爹龍振邦該到位了,你帶一帶,等上手,讓他主內,負責家裡迎來送往,你把擔子卸下來,專心主外。”
“好。”
雖然睡得晚,但已經養成生物鐘並掌握深度睡眠技巧的冼耀文依然習慣性早起。
八點的樣子,他吃過早點正下樓準備出門,在樓梯口遇見了葉淑婉,看架勢並非巧遇,就是在專程等他。
“劉太,有事?”
“冼生,有點事想請你幫忙。”葉淑婉不好意思地說道:“不好意思,要耽誤你出門。”
“沒關係,上樓說。”
葉淑婉的臉色不是太好,上樓後,冼耀文給她泡了一杯參茶,並安慰道:“劉太,有什麼事你說,能幫我一定幫,不用心急,小心動了胎氣。”
就在前幾天,葉淑婉給鄰居們分了一次糖果,說她有喜了。
葉淑婉捧著茶杯焐了焐手,隨即說道:“阿榮前些日子認識一個人,說手裡有一批便宜的布料,阿榮信以為真,給了那個人一大筆錢做定金,現在那個人不見了。”
“多大一筆錢?”
“家裡的全部……還,還借了一點。”
“廠裡還有布料嗎?”
葉淑婉目光閃爍道:“只剩兩天的量。”
“前面還有一筆布料款沒給吧?”
“兩筆。”
冼耀文淡笑道:“劉太人緣不錯,居然能欠兩筆。”
香港紡織行業裡,布料供應商一般都允許製衣廠賒欠,但只能欠一筆,第二次拿布料之前,要把上一次的賬先結掉,以此類推,春節之前要把所有欠賬結清,大家輕輕鬆鬆過個年,來年重新來過。
不僅紡織行業,其他行業也類似,材料供應商常年被欠賬,一年到頭沒閒錢,也算不清楚有多少利潤,只有到年底把賬都要回來,才能算清楚今年賺了多少,有一兩筆死賬的話,可能一年白乾還得倒貼。
葉淑婉悽婉地說道:“這回什麼信譽都沒了。”
“沒不了,大家做鄰居這麼久,你有困難我不會袖手旁觀,需要多少你說個數,我拿給你。”
“冼生,這,這……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葉淑婉眼泛淚花,激動莫名。
“別激動,別激動,誰還能不遇到一點難事,趕緊說多少,不要耽誤我出門。”冼耀文故意催促道。
葉淑婉略扭捏了一下,吐出“五千”這個數。
“你先坐,我去拿給你。”
冼耀文進入書房,取了六千回到客廳,拍到葉淑婉的手裡,“這裡是六千,如果不夠再來找我,不留你多坐,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葉淑婉看著手裡的一大沓錢,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支支吾吾一陣,說道:“我寫借據給你。”
冼耀文擺了擺手,“借據就別寫了,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還我就行,說句不該說的話,劉生守個米鋪還行,其他生意還是別碰了,不然還會有下一次被騙,你們家還是得由你當家。”
“他想當也不給他當了。”葉淑婉幽怨地說道:“再來一次,我怕我撐不住。”
“一切都會好的,我送你下去。”
上午坐班,中午補個覺,下午繼續坐班,五點,冼耀文叫上孫樹澄,一起前往麗池花園。
麗池花園是上海人的麗池花園,不管背後的老闆是哪裡人,表面上主事的最好是上海人,不然,上海味就沒了,沒了上海味,麗池花園對上海豪客而言,與其他娛樂場所沒有分別,情懷不再,上哪裡玩不是玩。
冼耀文有信心憑藉自己的手腕能留住上海豪客,但他自視牛刀,視經營麗池花園為殺雞,短期兼顧一下還行,長期管理,他寧可不要這塊利益。
過海的渡輪上,冼耀文邀孫樹澄下車,倚著船舷眺望海灣。
在海風的吹拂下,海浪如詩人的筆墨,流淌在碧藍的畫卷上,展示著大海千變萬化的魅力。畫舫、小艇點綴著燈火,如星座,如孤星。嘩啦嘩啦靈活地在海面穿梭,送走豪客,留下漣漪,也留下聒噪。
海風獵獵,帶著初冬的涼意。
冼耀文脫下風衣披在孫樹澄肩上,柔聲問道:“這段時間工作還開心嗎?”
孫樹澄攏了攏風衣,捂緊實,不讓海風侵襲自己,待騰出一隻手,趕緊撩了撩隨風搖曳的鬢髮。
轉臉,看著冼耀文,擠出一絲笑容,“開心。”
冼耀文輕笑一聲,“沒必要敷衍我,不開心就說不開心。忘掉過去最好的辦法是找到新的,假如他愛你,不會願意看到你不肯遺忘,假如他沒有那麼愛你,又何必作繭自縛。”
孫樹澄在冼耀文臉上瞥了兩眼,帶著一絲憂傷說道:“我不是你,在感情方面做不到那麼豁達,想遺忘哪有這麼容易。”
“呵呵,看來你也沒有那麼憂傷,還能對我含沙射影。”
“我沒有,我只是想說我做不到見一個愛一個。”孫樹澄淡淡一笑,解釋道。
“感情方面暫時沒想法,就在事業上多下功夫,有了後爹就有後媽,沒準家裡哪天就不樂意養你這個吃閒飯的,為了不餓肚子,你要表現出自己的價值。”
孫樹澄暢懷一笑,“我真為姆媽開心,她找到了幸福。”
冼耀文淡笑道:“看來我家囡囡不笨。”
“不要這麼叫我,怪怪的。”
“依你,囡囡。”
孫樹澄輕啐一口,心情好了許多。
見到了可以進入正題的火候,冼耀文點上半截頭,吸上幾口,說道:“我和幾個人合夥佔了別人一份產業,因為處於弱勢地位,我需要多出力。我的事情太多,抽不出太多時間打理那份產業,需要你幫我搭把手。”
“我?”孫樹澄連連擺手,“我不行的。”
“我既然選了你,自然知道你可以,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困難,你其實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人在那裡就行。要說困難的地方,就是有一段時間你要日夜顛倒。”
冼耀文簡單介紹一下麗池花園,接著又說道:“你是上海人,會說上海話,偶爾出面應付一下就可以,真正做事的有其他人。”
“我聽你安排。”
“好,囡囡乖了。”
“討厭,你還這麼叫。”孫樹澄嬌嗔道。
“不叫了,真不叫了。”
冼耀文收斂逗弄孫樹澄的想法,不再說話,只是遠眺醉酒灣,心想葵涌碼頭計劃的第一步買地皮也該著手進行了,抽出數百萬,對他而言沒多大的難度。
二十分鐘後,冼耀文和孫樹澄來到堅尼地臺十八號,杜公館的門口。
來過幾次,也算掛了號,進門不如一開始複雜,管家通報過後,冼耀文和精神頭比上次還差的杜月笙坐在一起。
“冼先生,你這次來是為了麗池花園的事?”寒暄過後,杜月笙非常直接地問道。
冼耀文抱拳說道:“杜先生當面,耀文不打誑語,這次拜訪杜先生,的確是為了麗池花園之事,我代表幾個股東想請杜先生去麗池花園坐坐。
作為謝儀,我給杜先生準備了英皇道的一棟唐樓,目前還未建,三五個月內可建成,一張十萬元的支票,麗池花園2%的股份,以及一個承諾,盡我所能護杜家上下週全。”
杜月笙初聽謝儀部分,心裡升起虎落平陽之感,但聽到承諾,他的想法卻來了個大反轉,剋制內心的激動,淡聲問道:“冼先生說的承諾當真?”
“我當真,其他股東也當真。股東是誰,我不方便說,但我相信杜先生能猜到,但有需要,他們會出手。”
杜月笙凝思片刻,輕輕頷首,“冼先生,麗池花園我會去的,謝儀我只要承諾,其他請收回。”
“不瞞杜先生,唐樓和支票我能找股東報賬,股份卻是報不了,需要從我的那一份裡出。”冼耀文看著杜月笙的雙眼,不疾不徐地說道:“想讓承諾起大作用,還是有利益牽扯比較好。”
杜月笙心念一動,便曉其中利害,他抱拳諔┒裕百壬拍持x過。”
冼耀文抱拳回禮,“杜先生,還請多多保重,夜已深,不多打擾,先告辭,改日再來拜會。”
出了杜公館,方才一直屏氣傾聽的孫樹澄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冼耀文,生在上海,長在上海,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杜月笙,她沒想到自己這個“後爹”在杜月笙面前都有如此氣勢。
冼耀文沒注意到她,心裡還想著股份的事,權衡利弊,他心知股份得給,但善財難捨,給歸給,肉痛一會是難免的。
乘車離開堅尼地臺,駛入英皇道路段時,冼耀文見街邊有幾個小吃攤檔,便讓戚龍雀靠邊停車,下車轉了一圈,停在一個攤檔前,看攤販拿著個木槌對著一塊豬肉用力敲打,挺有勁道,可再看攤案托盤裡擺著一半類餛飩,一半似餃子,便開口問道:“老闆,你是下南囝還是順德佬?”
攤販衝冼耀文笑了笑,“我是福州人,老媽……老婆是順德人,扁肉燕、魚皮角都會做,嚐嚐就知道正不正宗。”
“挺好,有口福了,麻煩你每樣下一大碗,分四個碗裝,兩個人,兩樣都想嚐嚐。”
“不麻煩,不麻煩。”
攤販嘴裡說著,手腳麻利地數好扁肉燕往鍋裡下。
冼耀文問了價錢,先把錢給付了。
此時不管有沒有牌照,只要交規費,軍裝警對攤販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擺去就是了,但並不包括擺在禁區的攤檔,眼前這裡就是禁區,軍裝警見到就會抓人,攤販得眼疾手快開溜。
吃食熟得很快,沒一會四個碗裡各盛著半碗吃食,冼耀文端一碗扁肉燕給孫樹澄,自己端起一碗品嚐起來。
孫樹澄咬了一顆便驚異地說道:“這個餛飩皮好筋道。”
“這是扁肉燕,皮是用肉打成泥,摻地瓜粉做的,自然勁道。”
“哦。”
冼耀文指了指攤案上的兩個碗,“那是魚皮角,皮是用魚肉做的,也筋道。”
孫樹澄往攤案瞄了一眼,往匙羹猛吹兩口氣,她想盡快吃完扁肉燕,好嚐嚐魚皮角的滋味。
冼耀文端著碗,遊走到另一個攤檔前,買了鹹甜各一個蟹殼黃,又到另一攤檔買了一份紹興臭豆腐,拿回原位和孫樹澄分享。
就這麼,一對身著華服、身材高挑的男女站在街邊大快朵頤,儼然成了一道風景。
只是,風景是移動的,六點前,冼耀文已坐在麗池花園的辦公室,等著見另外兩個歌伶。孫樹澄安坐一旁,手捧一本《東風》。
見歌伶,去西餐廳、中餐廳、滬菜部德興館看一眼,關心一下翻檯率,又去了游泳池、溜冰場、桌球室等處,隨即回到辦公室和張力飲茶、聊業務。
這麼一通下來,時間來到九點半,恰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叩響,得到允許後,從外面進來兩個端著托盤的廚子,一箇中年,德興館管廚房的,類似行政總廚的角色李福南,一個青年,李福南的兒子大廚李華春。
“冼先生,菜放哪裡?”
“李師傅,放茶几上好了。”
冼耀文嘴裡說著,人從大班椅上站起來,走向沙發,等大小李擺好菜,便邀兩人坐下,隨即又將孫樹澄叫到自己身邊就座。
“樹澄,你先嚐嘗本幫菜的味道,我和李師傅說會話。”
孫樹澄點點頭,拿起筷子伸向她最想吃的油豆腐粉絲雞,這是德興館風靡五十年的鎮店菜,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李師傅,之前跟你說了,過兩天杜先生會過來坐坐,他老人家身體抱恙,只能吃清淡的,你琢磨琢磨,弄出一份選單,既要保證清淡,又要讓他老人家吃開心。”
“冼先生請放心,我一定會用心準備。”李福南時語調中略有一絲激動。
德興館的買賣原來是李裁法的,但李福南和他的班底是杜月笙出面從上海德興館請來的,細論起來,李福南可以算是杜月笙的人。
冼耀文頷了頷首,“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對上海的德興館在本幫菜裡的地位我有所瞭解,它的典故我也略知一二,我和吳煥英差不多,只能算是個饕客,對飯館的經營一竅不通。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外行領導內行容易壞事,也自認在用人方面比吳煥英捨得放權,吳煥英能放權給李林根,我也能放權給你。”
說著,冼耀文話頭一轉,“我看過賬簿,昨天德興館的流水是1752元,這是算多還是算少?”
德興館的消費比不了英京酒家的150元魚翅席,但單人消費能達到15元左右,絕不是街頭的小館子可比擬,28張桌子加3個包間,一天只有1752元的流水,都沒必要計算翻檯率,根本沒意義。
李福南如實說道:“少。”
“按六成的毛利算,多還是少?”
“少。”
“好。”冼耀文頷了頷首,說道:“打明天開始,公司就不給你和小李師傅開工資,我把德興館包給你們父子做,李師傅你只需每天給公司交800元的承包費,過年期間生意寡淡的日子算15天,這15天不收租金,這樣一來,你一年要交的租金是28萬元整。
租金之外,公司還要分潤利潤的三成,生意好多分,生意不好少分,公司和你們一起承擔風險,但無論生意是否能做起來,租金是不能少的,李師傅,你自己斟酌要不要接,我給你一刻鐘的考慮時間。”
冼耀文話音剛落,李福南便斬釘截鐵道:“冼先生,不用考慮,這買賣我接。”
“真不考慮一下?”冼耀文淡笑道。
李福南搖頭,“不考慮。”
“好,打明天開始,德興館的一切事務我不會再插手,用誰不用誰由你,給夥計開多少工錢隨你,你只需每天結束營業後往財務室交800元租金,一個月交一次利潤。
要是確定了,明天過來立字據籤合同,合同一年一簽,做得好條件不變續簽,做得不好,想必不需要我說你也能明白。”
李福南點頭,雙方達成了意向。
隨後,李福南父子邁著輕飄的步子離開,彷彿撿了大便宜。
或許不用彷彿這個詞,就是撿了大便宜,只不過,這個大便宜是建立在德興館越開越紅火的基礎上。
說白了,冼耀文是將鞭子交到李家父子手裡,讓他們自我鞭策往死裡幹。
一家德興館貢獻28萬的租金,以及未知數額的三成利潤分成,已達到他的預期值,李家父子即使一年賺2800萬,他也不會眼紅。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每一個數字他都精算過,租金、分紅卡著紅線,承包出去不會比之前自營的利潤低,李家父子多得的那一部分,需要他們自己多幹出來。
“菜要涼了,你快吃吧。”李家父子走後,孫樹澄說道。
瞄一眼茶几上的菜,以葷為主,冼耀文擺了擺手,“你自己吃,不用管我,晚上我習慣吃點清淡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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