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鬼谷孒

  在感謝之餘,冼耀文也增添了一分緊迫感,真是花錢如流水,一毛錢沒掙著,毛200萬就要流走了,他離身無分文只隔了半條街啊。

  不過,緊迫歸緊迫,千頭萬緒的事情還是要做細緻。

  回絕了羅鷹世一起吃飯的邀請,冼耀文隨便吃了點東西,帶著戚龍雀去了中華廠商聯合會,拿了一份入會申請表,順帶要了最近兩年的會刊《廠商月刊》,買了兩本《中華廠商出品指南》。

  拿到東西,冼耀文立刻回家埋頭研究。

  《中華廠商出品指南》是1936年發行的香港工廠目錄類的書籍,當時香港稍有規模的工廠都能在書裡找到簡略的介紹,廠名、廠址、出品的產品、原料來源、員工人數都有,冼耀文快速翻閱,把介紹紡織行業企業的書頁撕下放在一邊。

  等把所有的都篩選出來,打孔,把書頁合成本一頁頁閱讀。

  一邊閱讀,一邊做筆記。

  看完“合成本”後,又開始翻閱《廠商月刊》,同樣只看紡織業的內容,從中汲取當下香港紡織業的基本發展情況,兩相對照,又理出一個簡單的香港紡織業發展脈絡。

  等冼耀文把所有的有用資訊消化完,並形成一個屬於自己的資訊球,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三點。

  斷斷續續看了十幾個小時的資料,冼耀文感覺有點累,起身,走到過道里,好奇打量一眼在一隅哼著小曲的王霞敏,見她手裡的針線上下紛飛縫製著一件男性內衫,目光便收回,透過窗戶眺望遠處。

  他的動作很小,但還是把一份神思始終放在他身上的王霞敏給驚動了,她放下手裡的傢伙什來到他身旁,輕聲問道:“先生,需要給你泡杯茶嗎?”

  冼耀文從放空狀態清醒過來,轉臉看向王霞敏,“不用。你哼的小曲很好聽,聽腔調不像是越劇。”

  “先生,不是越劇,是灘簧。”

  “哦,我沒聽懂,戲文裡說的什麼?”

  “《白蛇傳》裡的《斷橋》,說的是許仙和白素貞的故事。”

  “白素貞穿不穿胸罩?”

  “啊?”

  王霞敏錯愕。

  冼耀文尷尬一笑,“沒什麼,在想點事情,回去忙你的吧,晚上我不在家裡吃,不用準備我的。”

  “好的,先生。”

  帶著一頭霧水,王霞敏回到原位,繼續縫製內衫,小曲卻是不哼了。

  聽不到小曲,冼耀文感覺過道里彷彿缺少一點什麼,卻也沒有專橫地讓王霞敏繼續,只是點上一根雪茄,吸一口,左右掃一眼,沒見到菸灰缸便低頭往三樓的晾衣竿位置掃一眼。

  這一眼恰好看見一隻柔荑握著一個晾衣架往晾衣竿上搭,衣架上懸掛著貼身的褻衣,放肆地多瞄一眼,冼耀文收回目光,走回屋裡,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雪茄叼回嘴上,左手拿起桌上的話筒,右手轉動撥號盤撥號。

  “陳大狀,是我,亞當。”

  “亞當?冼?”

  “對,是我。”

  “喔,亞當,下午好,有什麼事嗎?”

  陳威廉心裡有一根冼耀文紮下的刺,聽見他的聲音,心情不會太愉悅,儘管這是一個大客戶。

  冼耀文能聽出對方聲音裡的一絲不耐煩,他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把雙方的角色對調一下,他應該早就派人去幹掉對方。

  這幾天一切正常,沒有任何人來騷擾,他估計對方大概是打算利用自己所擅長的法律武器,等拿到單子的尾款,再合計把他裝進某個官司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沒有業務上的事,只是今晚想去夜總會坐一坐,一個人太孤單,想邀請陳大狀一同前往。”

  陳威廉那邊陷入安靜良久才發出聲音,“哪一個?”

  “天宮或者麗池花園,由陳大狀決定去哪個。”

  “麗池花園,今晚杜月笙會過去給李裁法撐場面。”

  “哇哦,陳大狀不僅是香港通,原來還是包打聽,這個訊息你居然都知道?”

  “亞當,你會這麼說,只能說明你不經常去夜總會,更不清楚麗池花園的現狀,不把訊息散播出來,杜月笙撐出場面給誰看?”

  “嗯哼,陳大狀分析的不錯,我的確不怎麼去夜總會,今天是特意約你過去,僅僅是為了在一個輕鬆的氛圍下和你聊點事,業務上的事。”

  “七點。”

  “OK。”

  打完電話,冼耀文上了天台,融入擼鐵的冼耀武幾人,做了幾組練習。

  等出了一身汗,下樓衝個涼,換上一身新西服,拿一條白手絹挽成隆起式花型,塞進胸前的口袋裡,稍稍外露一部分,做好愛彼褶型。

  從袖釦盒裡揀起一個六芒星形袖釦,一個鐮刀形袖釦,分別扣在左右手的襯衣袖口上,捏著袖釦拉扯一下,轉動調整一下方位,讓手臂舒服一點。

  對著鏡子梳理一下發型,把桌上的大鈔、零鈔、火柴盒、雪茄、一黑一白兩支英雄鋼筆,一一放在最適合它們的口袋裡。

  開啟一個首飾盒,從裡面拿出兩條祖母綠寶石項鍊,在倫敦的時候買的,價格不貴,但經過他的細心挑選,不是懂行的細心辨認,完全可以冒充帝王綠翡翠。

  帶上兩條,或許會用得到。

  收拾妥帖,又拿一條手絹,疊成四方塊放在褲兜裡。

  順著樓梯下樓,開啟樓道門時,正好撞見蓮步姍姍的鄧波兒,臀部扭動的幅度有點誇張。

  剛開始浸淫服飾行業的冼耀文第一反應沒往故作姿態上想,而是把目光對向了鄧波兒身上旗袍的下襬,果然見長衫的下襬是收緊的,側衩低開。

  這種設計屬不切實際,步子邁不開,走起路來非常彆扭,但有一個非常突出的優點,穿這種旗袍走路,臀部自然而然會以最優美的幅度擺動。

  冼耀文甚是奇怪,也不知鄧波兒這身旗袍是誰剪的,和當下流行的簡約主義一點都不搭啊。

  “旗袍”,一種時代進步的象徵,起源於“五四邉印敝畷r,女學生穿著男性長袍參與遊行,隨之這種穿衣方式流行開來,幾次改良,使長袍更具有女性特徵,時人便稱這些女袍為長衫。

  北方之流行席捲南方,長衫落進上海姨太太和裁縫的眼裡,雙方靈感一碰撞,又經屁股歪到糞坑裡的文人一摻和,把長衫和旗人之袍聯絡在一起,故取名為旗袍,上海裁縫用他們的巧手開啟一個海派旗袍的流派,往貼身和突出身體曲線的方向一騎絕塵,徹底坐實旗袍“進步”之立意。

  旗袍是進步的象徵,但在香港還處於與下襬長度、開衩高度較勁的階段,主流還是以寬鬆為主,穿著邉硬恍校膊恢领队绊懶凶撸嚥▋荷砩线@一身進步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正想打招呼,冼耀文又看見了鄧波兒身後走過來的蘇麗珍,她身上就穿著當下流行的旗袍樣式,純正的藍色上乘面料,沒有花色,只有深藍色的緄邊和盤扣進行點綴,下襬在膝下一吋,女教師和女學生穿著也不會辱沒身份。

  “鄧小姐、楚太太。”

  鄧波兒看到冼耀文身上的穿著,瞬時打趣道:“哎呀,房東,穿這麼靚仔,去約會呀?”

  冼耀文走下樓梯,站在兩女面前,對鄧波兒笑道:“鄧小姐,自從你住到這裡,我們還是第一次巧遇,不然你就該知道我天天這樣穿。”

  說是房東與房客,且住在一個屋簷下,但冼耀文還是第一次和房客在樓道里面對面撞見。

  “正常啦,我上夜班的嘛,房東,不同你講了,我趕著開工。”鄧波兒擺擺手,說道:“走先。”

  “慢走。”回應一句,冼耀文看一眼蘇麗珍手裡的組合式搪瓷飯盆,把目光移到對方臉上,說道:“楚太太,去買飯?”

  “是啊,去生記買油渣面。”蘇麗珍淡淡地回道。

  “哦,你先走。”

  蘇麗珍道一聲謝,邁步往樓下走去。

  等蘇麗珍下了五六級臺階,冼耀文才跟上。

  晚飯還是去常去的得雲大茶樓解決,點單依然是叫林醒良,只是這次,冼耀文沒急著點單,而是對林醒良說道:“良仔,明天你休息?”

  “是的,明天我輪休。”

  “喔,有安排嗎?”

  “沒安排,在家睡個懶覺。”林醒良心中一喜,暗道有大生意。

  “沒安排不如幫我個忙,同我一起去英京吃魚翅席,想吃好久了,一個人又怕浪費,兩個人可以吃多點。”

  林醒良心中一驚,一出手就是一百五十元的魚翅席,這是要辦多大的事,是我能辦的嗎?

第43章 夥伴

  林醒良雖然擔心冼耀文要做的事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之外,但經過權衡,還是富貴險中求的心理佔了上風。

  他說道:“讓冼先生破費了。”

  “不用說破不破費,是我請你幫忙,六點,我們在英京門口碰面。”

  “好的,我會提前到。”

  冼耀文瞄一眼牆上的掛鐘,“今天不趕時間,你幫我拿主意搭配幾樣我沒吃過的。”

  “好的。”

  林醒良答應一聲,替冼耀文去廚房下單。

  冼耀文攤開路上買的《紅綠日報》,從上面搜尋電臺明星的訊息看。

  特別是關於李我的訊息,他看得特別仔細。

  工廠雖未建成,但他早把思維重心放在產品推廣上,但凡生產出來的產品賣不出去,其他環節做得再好也白搭。

  植入鹹溼文章是條路子,電臺打廣告也是條路子,處於代言人還沒怎麼玩明白的當下,找明星代言人更是一條好路子。

  李我這個人名氣很大,早兩年人還在羊城時,冼耀文就有聽過他說的省城故事,在其他說書人始終圍著三國、隋唐、七俠五義等古代故事打轉的時候,李我開創了講今的新流派,講的就是聽眾所處環境中的故事。

  據說當年整個羊城的街巷,在午後只有他一人的廣播聲音,騎單車穿越里巷,也可以連續收聽他講述的故事。

  他是粵語圈裡的超級大明星,在羊城時,每日可分得廣告分成720元,收入頗豐,過著奢侈生活,他在香港、羊城兩地都安家,在香港居住時經常會連日打飛的去穗港喝下午茶,喝完再打飛的回香港。

  以當下的眼光看,李我是個大帥哥,穿西裝打領帶很有派頭,加上他的才藝和生活都被人津津樂道,好邅硪r衣如果找他代言,一定能在粵語圈引起轟動,在香港、澳門、羊城及周邊熱賣是非常有盼頭的。

  只是從報紙上八卦訊息裡提煉出來的關鍵詞進行分析,李我大機率是個很精的人,不想大出血估計不可能。

  分成高一點也無所謂,只要效果好。

  冼耀文尋思著,一旦和李我的合作成功,他會立馬飛奔國外,找電影明星、政治明星代言,這會兒可是有好幾個政治明星有希望談攏的。

  暢想一番產品大賣的場景,他被吃食的香味拉回現實的當下,一邊看報,一邊細細品味,吃完再來上一根雪茄,喝著茶把時間消磨到六點半,卡著點出現在麗池花園的路口。

  七點,正是上客的黃金時間,七姐妹一帶被路燈、車燈照得亮如白晝,汽車、黃包車把路堵得水洩不通,兩幫穿馬甲打領結的侍應生涇渭分明的疏導著交通,時不時雙方還會怒目而視。

  等著疏導太慢了,冼耀文在路口下了黃包車,邁步往麗池花園門口走去,戚龍雀走在他的前面,幫他擋住可能會撞到的尋歡客。

  路過一輛汽車,陳威廉的頭從車窗探出來,“冼,你先進去,我停好車去找你。”

  “我在門口等你。”

  冼耀文回了一句,加快腳步走進麗池花園的大門,來到正門大廳。

  麗池花園提供的休閒娛樂專案非常之豐富,夜總會、舞廳、泳池、泳棚、高爾夫、中西餐、棋牌室,應有盡有,除了剛開業不久的德興館,去每一個娛樂場所都需要經過正門大廳,這兒就是中樞。

  從未踏足的冼耀文憑藉報紙上的文字和照片,很快把大廳給看明白,接著來到通往夜總會的走道前,伸進內兜一摸,一沓鈔票到了手裡,數也不數直接拍到夜總會侍應生的手裡。

  “幫我安排一箇中間的位子。”

  侍應生看著手裡的錢,滿臉堆笑,“先生怎麼稱呼?”

  戚龍雀滿臉傲氣地說道:“十三少。”

  “十三少請跟我來,我帶你去最中間的位子。”

  “你先安排位子,我還要等個人。”冼耀文不耐煩地甩了甩手。

  “是是是。”

  侍應生一捏鈔票的厚度就知道有五六十,又來一個大方的敗家子,好好伺候著,以後小費少不了。

  如果能聽見侍應生的心聲,冼耀文會溫馨提示他,只有五,沒有六,他口袋裡的錢都是用心歸置過,一沓一沓分開,不用拿出來數,一摸就知道掏出來的會是多少錢。

  聯防隊家也沒有餘糧啊,每分錢都要算計著花。

  在大廳等了十來分鐘,陳威廉才姍姍來遲,一見冼耀文在等著,他的心裡多了一分好心情。

  “冼,怎麼不在裡面等?”

  “陳大狀是我的貴客,在這裡等是應該的。”冼耀文說著,沒按常規做出請的姿勢,反而搭上陳威廉的肩膀,手掌摟住另一側的臂膀,猶如哥們般摟著陳威廉走向夜總會的過道。

  冼耀文此舉讓陳威廉有點意外,也感到不適,但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就這麼被帶著走。

  兩人一來到夜總會門口,剛才的那個侍應生就迎了上來。

  “十三少,陳生,請跟我來。”侍應生推開夜總會的大門,在前面引路。

  冼耀文三人跟著穿過大門來到夜總會內部,入眼就是正前方的奢華舞臺,當然,奢華二字對冼耀文來說就是笑話,科技水平擺這裡,燈光效果營造不出來,又不肯砸大價錢,只能透過一些亮片進行裝飾,看著真有點土。

  此時,舞臺中央,一名穿著旗袍的年輕歌伶在一群舞女的伴舞下唱著《天涯歌女》,仔細一聽,還是越劇腔的上海話版本。

  舞臺兩側是舞池,各有十幾對男女隨著歌聲翩躚。

  舞臺正對過來是一些沙發座,大部分坐著客人和陪酒的舞女,穿著馬甲的侍應生不時託著托盤穿梭於一個個茶座間,送上客人點的洋酒或啤酒。

  把整個夜總會掃了一遍,冼耀文又把目光放回舞臺中央的歌伶身上,無他,熟人,鄧波兒。

  “還別說,鄧波兒這個講白話的妞用上海話唱歌還挺有樣子,難怪會有人下這麼大手筆。”冼耀文看到舞臺邊上十個侍應生手捧花籃正往舞臺上走,心裡不由嘀咕道。

  報紙上有寫麗池花園夜總會的花籃100元一個,一出手就是十個,石硤尾的難民一年也未必能賺到這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