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要說時間統籌,冼耀文已是出神入化,見到熊慶來先生也不怵。
離七點還有一會,他並沒有讓時間白白流逝,轉移陣地去百貨公司門口蹲著,但凡見到女客,甭管是進還是出,他都會細心觀察,並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英文字母。
文胸之發展,明顯落後於時代,即使七十年之後,人體工學也沒有在文胸領域得到廣泛哂茫徽f其他,就是尺寸表的分類也很是粗糙,根本不夠細緻。
他打算把三維空間理論應用到文胸上,建立亞當Bra等式,為數學注入一絲新活力。
只見他在英文字母邊上畫了一幅線條型三維立體圖,線上條之間寫下一個又一個數學公式,接著寫下“G=mg”、“F=G×M×m/R?”,隨後開始演算,步驟一行接一行,沒一會兒就寫了五頁。
演算過程中,他還不忘對龍學美說了一句——明天跟人事科說一聲,招聘兩個數學專業的高材生,幾個數學名校畢業的優先。
演算還沒得出結果,他又增加了一條公式“BMR=(10×體重)+(6.25×身高)-(5×年齡)-161”……
從幾何到重力,再到新陳代謝、人體營養攝入,一條條公式在增多,冼耀文越算越迷糊,把自己送進死衚衕。
十幾頁紙的演算後,他把筆收了起來,腦子裡開始琢磨如何合理合法地買到各年齡段的女性屍體進行解剖研究,並琢磨在朱麗葉品牌管理旗下建立生物研究所的事宜。
順序錯了,應該從生物學的角度切入,先把本質研究透徹,然後再進行計算分析。
他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見過的雖多,但一直困在皮毛。不過呢,經驗還是得繼續積累,他尚有不足,缺乏與洗衫板打友誼賽的經驗,下一步該找一個能餓死娃的臨時情人。
……
七點。
冼耀文準時來到新寧餐廳,把餐廳的大廳掃了一遍,沒有看見李裁法的身影,也沒有一個侍應上前問他是不是冼先生。
李裁法沒來,也沒有定位子。
冼耀文叫過一個侍應,遞上五港幣,在其耳邊說道:“我姓冼,待會如果有一位姓李的先生問起我,麻煩你告訴他我吃川菜去了。”
“好的,先生。”
新寧樓裡不僅有新寧餐廳,還有新寧川菜館,正不正宗不知道,不過想來應該不會找義大利廚子做川菜。
李裁法蹬鼻子上臉,請客的東主居然遲到,不管他有事耽擱,還是故意,冼耀文反正是不伺候了。
進了川菜館,沒聞到麻味和辣味,冼耀文心知這裡已經正宗了一半,啥沒有全靠辣,那是川菜對市井的妥協,為平民化川菜,川菜壓箱底的功夫從來不在辣上。
擇位而坐,侍應送上菜譜,冼耀文翻到第一頁,看到重點推薦菜色東坡肉,他抬頭問道:“東坡肉罐底墊什麼?”
侍應答道:“先生,墊的雞骨。”
“挺好,按客賣嗎?”
侍應:“大罐,夠三個人吃。”
“來一個。有三色雞淖嗎?”
侍應:“對不起先生,三色雞淖今天做不了,缺一道黃顏色的食材。”
“呵呵,你們這裡挺講究。你記一下,菠餃白肺、燒牛頭方、烤酥方、軟炸扳指、四上玻璃肚、雞淖脊髓,蔬菜我要韭汁豆蕊、清湯白菜,甜品要蜜汁苕蛋,再來一個縴夫吃的亂燉,料不要放太重。”
“好的,先生。”
此時,在川菜館的一隅,一扇屏風後面,有兩張獨立的桌子,製衣廠商會正在搞聚會。
“賴老闆,麗欣製衣最近生意怎麼樣?”說話的人叫陳瑞青,東江製衣的老闆。
“剛完成一筆單子,還沒接到新單,陳老闆,你生意怎麼樣?”
陳瑞青蹙著眉搖了搖頭,苦笑道:“印度佬貪得無厭,又要壓我價,再這麼下去,我要喝西北風。”
“陳老闆不是還做雨衣嗎?”
“不要提了,技術太困難,我打算放棄了。”陳瑞青臉色一僵,旋即想到是在外面,舒展開,看向同桌對面的謝氏兄弟。
東江製衣成立伊始,他以謝氏兄弟的廣興泰和廣隆泰為模範,所以做起了雨衣,沒想到雨衣不是誰都可以做,技術並不是想象中簡單,一大筆錢投進去,卻不見產出,他只能想著壯士斷腕。
“陳老闆有沒有想過不做低價恤衫?”
“啊?哦。”陳瑞青緩過神來,衝賴百欣露出一絲苦笑,“我有想過做中檔價位的西褲,可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沒找到銷路,做出來也不知道往哪裡銷。”
賴百欣寬慰道:“多找找,總會找到的。”
“那還能怎麼辦,只能再找找銷路。”陳瑞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苦酒,嘴裡羨慕嫉妒恨地說道:“還是冼耀文有辦法,好邅淼囊r衣銷得多好,難怪中華製衣肯給工人那麼高的人工。”
東江製衣規模不大,只有不到60個工人,車衣女工差不多50個左右,一天要工作10個小時,日薪只有2—3元之間,且常年無休,比中華製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砰!
忽然,圓桌一震。
賴百欣循聲望去,原來是長安製衣的老闆賀震北拍了桌子。
“各位老闆,你們是不是都覺得冼耀文太過分了?中華製衣給工人的人工那麼高,讓我們這些製衣廠怎麼活?我說,我們是不是該聯合起來給冼耀文施加一點壓力,逼他把人工降下來?”
賀震北的話並沒有馬上得到其他人的回應,雖說在場的每個人無一不樂意見到中華製衣降人工,但沒有人想當促成此事的出頭鳥。
一見無人回應,賀震北的火氣上湧,他再次往桌上重重一拍,怒喝道:“冼耀文和英國佬關係好又怎麼樣,我們這裡十幾家制衣廠,一年要給英國佬交多少稅,英國佬不傻,知道孰輕孰重。”
坐在賀震北不遠處的菖蒲製衣老闆王盛霆心裡發出一聲冷笑,在場的老闆只有他和賀震北兩人生產襯衣,且都銷往南洋市場,幾個月前,賀震北在泰國使陰招,被他借力打力徹底斷了賀震北的南洋之路,他一個人獨霸南洋市場,如今他做南洋的訂單且來不及,根本無暇顧及香港市場,所以,他和冼耀文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
相反,賀震北失去南洋市場,只能縮回香港從本土市場重新開拓,和佔著香港市場的冼耀文遲早要有一戰,別看賀震北嘴上說得大義凜然,肚子裡想什麼,他怎麼可能不清楚。
王盛霆能想到,在座的其他人也能想到,一來,他們企業的產品和中華製衣存在差異,二來,香港的廉價勞動力遍地都是,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到處都是,人工壓的再低都不愁招不到人。
儘管中華製衣高人工對他們有一定負面影響,卻不至於促使他們選擇同冼耀文硬碰硬,有現成的便宜彎腰撿一撿,沒有,安心做自己的生意,拒不參與意氣之爭。
賀震北見自己使出兩板斧,依然無人回應,他不由有些氣餒,心中暗罵:“丫的一幫南方佬,鬼精鬼精,居然沒一個上套。”
正所謂羞刀難入鞘,兩板斧都使了,也不差最後一板斧,他第三次在桌上重拍,鼻孔裡吐出哼,嘴裡怒其不爭道:“豎子,不足為郑 �
言罷,瀟灑離去。
“來來來,謝老闆我們乾一杯。”
“李老闆,飲勝。”
“……”
賀震北的離去並未泛起漣漪,眾人該哪般還哪般。
大廳裡,龍學美好奇雞淖脊髓的做法,冼耀文正給她做科普。
“川菜有一種說法,吃雞不見雞,說的就是淖[nào],把雞肉剁成泥,雞淖脊髓就是在雞脯肉泥里加豬骨髓。”冼耀文從擺成向日葵造型的盤子裡夾了一點腦花狀的雞淖,“這道菜要學會不難,料只有幾樣,工序也不復雜,是個川菜廚子看一遍都能學會,但想做得好吃卻不容易,火候很重要,每個廚子都有自己的訣竅。”
說著,冼耀文嚐了一口,“這裡的廚子還不錯,多吃點,以後不一定能吃到。”
龍學美好奇地問道:“為什麼吃不到?”
“溡稽c說是價值觀的原因,雞淖骨髓的主料用到雞脯肉、豬骨髓、蛋清,像這一盤菜的量,應該需要三個雞蛋。如果把三份主料分開,完全可以做出三道菜,四川竹子多,上山裡挖點筍子,自家地裡挖點芋兒,搭配雞脯肉,能做出一盤菜,也能做出幾十盤菜擺酒席。
豬骨髓同理,兩塊豬骨頭搭配一點輔料,再用番薯粉勾芡一下,全村人每個都能分到一碗豬骨羹;雞蛋更誇張一點,蛋變雞,雞生蛋,迴圈往復,只需幾年時間,四萬萬同胞就不用餓肚子。”
冼耀文指了指雞淖脊髓,“這道菜的做法太小資產階級情調,不符合無產階級樸素的價值觀。
要往深了說,有點複雜,一頓飯的工夫肯定說不完,我簡單給你說一些線索片段,你要有興趣,可以自己深入去了解。
當年布哈林聽取了列寧關於沙皇主義是在走普魯士的老路,邁向資本主義這一觀點後,決定將全國所有的生產資源與重要教育資源收歸國有,從而形成一種新的資本主義制度,布哈林稱其為國家資本主義。”
正認真聽著的龍學美見冼耀文沒往下說,便問道:“就這樣?”
冼耀文頷了頷首,“是的,就這樣,國家資本主義是要點,這個概念可以追溯到米哈伊爾·巴枯寧在第一國際時。
……
魯迅說,天下都是生意,天下就是生意;胡適說……嗯,人還健在,不是他說,是蕭紅說,心裡全是生意;張作霖說,媽了個巴子,都裝文化人,手裡都拿著桿秤,隨時按斤賣良心。”
說到這,冼耀文的話戛然而止,他夾起一片玻璃肚,在薑汁陳醋蘸料裡蘸一蘸,送進嘴裡細嚼慢嚥後,呷一口啤酒去去嘴裡的醋味,隨後,又夾起一片玻璃肚,在椒麻辣子裡蘸一蘸,送進嘴裡品嚐口味的不同。
四上玻璃肚,其實就是一盤白水煮豬肚切片,所謂四上,就是四個調味碟,蘸不同的蘸料,味道自然不同。
蓉城的不少飯館酒樓都把四上玻璃肚當成招牌菜,有不少食客待人接客都會點它,就因為它夠靈活,可以叫四上,也可以叫六上、八上、十二上,一道菜十二碟蘸料,桌子被擠得滿滿當當,面子十足,巴適得板。
冼耀文把四上都嚐了一遍,正想提醒發愣的龍學美吃菜,一抬眼,捕捉到兩道不善的目光,逆行而上,軌跡半途而斷,只逮到一張匆匆離開的側臉。
腦子如電而轉,一個公式把樓層高度、電梯速度、步行速度都套進去,得出一個答案,他歪著頭對戚龍雀輕聲說道:“半分鐘後去陽臺看看剛才那個男的怎麼離開,要是坐車,記下車牌。”
戚龍雀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
吩咐完,冼耀文從菠餃白肺盤裡夾了一個餃子到龍學美的菜碟,“阿美,別愣著,趕緊趁熱吃,等會兒李裁法要是過來,你未必會有胃口吃。”
龍學美回過神來,看一眼菜碟,隨後說道:“先生,既然你不喜歡李裁法,為什麼還要應付他?”
冼耀文呵呵一笑,“你這個問題問得奇怪,一個人一生做的事情有幾件是自己真正喜歡做的,如果不用做事也能一分不少地拿到工資,我估計讓你抬下屁股都費勁。”
龍學美略一思考,“不一樣吧,我不做事,先生你不會給我開工資,先生不應付李裁法,他又能拿先生怎麼樣?”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是個人就能拿我怎麼樣,或重或輕。生活不似白話文小說,按字計稿,沒事也要編點事出來,製造衝突,多寫幾個字,多拿一點稿費。生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應付一下可以省好多事。”
冼耀文從縴夫亂燉裡夾了一點蔬菜進自己菜碟,“就說這亂燉,在開水裡一燙,加點麻和辣就能當菜吃,省了多少工夫,要是順便燙點面,飯菜齊全,更省事了。
做生意就是這樣,神啊鬼啊,都得應酬,乏味得很,所以,你最好給自己多找點樂趣,比如做飯,早晚有那麼一天,你會厭煩在酒家吃飯,看到整桌的菜就想吐。”
“會嗎?”
“會的。”
冼耀文頭一歪,靠向剛回來的戚龍雀。
“2888。”
“嗯。”
直到進餐結束,也沒有等來李裁法,留下一句“真沒禮貌”的吐槽,冼耀文一行離開。
還別說,李裁法沒來赴約並不是因為禮貌問題,而是遇到了麻煩。
李裁法明面上有兩大產業,一為麗池花園,二為別墅式的青山酒店,位置在青山道17咪,即大欖涌胡屋村,距冼家不超過莫辛納甘步槍的射程。
據報紙上形容,青山酒店面海倚山,風景優美,酒店之側復有海灘,沙幼水淨,為游泳之好去處。
酒店內的裝置有舞廳、酒吧、室內室外茶座,還有個泳池。房間方面,有大小客房18個,每個房間均設有私人浴室。一切裝置,均採自美國一九四九年款式。房租每日18–50元,比諸市面猶為相宜。
酒店職員均來自上海,訓練有素。
上海身為遠東金融中心、亞洲第一城市,一切事物都代表著時髦、派頭,“來自上海”就是素質和質量的保證。
明天是青山酒店的大日子,香港汽車協會首次舉辦賽車比賽,除了長途賽和爬山賽,還有“香車美人”選舉,長途賽的出發點就設在青山酒店。
汽車協會的會員非富即貴且有閒,英國佬的比例極高,李裁法好不容易拉近關係,把青山酒店和比賽掛上鉤,他還想爭取下一屆的香車美人比賽在青山酒店進行。
香車美人和香港小姐可不同,香港小姐是舞女們爭奇鬥豔的比賽,香車美人參賽的都是富商權貴的夫人、如夫人,香車與美人結合,玩的是人情世故,不是荷爾蒙。
李裁法本來喜滋滋等著明天玩上流社交,誰知道今天有一隊警察突襲了青山酒店,且矛頭直指他的下流勾當。
話說在青山酒店的地下室裡,李裁法低調建立了一個醫藥化學實驗室,把貶義滿滿的鴉片改成藥品中性名詞阿片,然後先這樣,再那樣,把阿片變成有強大鎮痛作用的阿片受體激動劑,等成品叱銮嗌骄频辏钟指某纱炙椎狞S砒,透過地下“藥品”銷售渠道向外銷售,這個過程一般簡稱販毒。
警察帶隊的人是黎民祐,下令的人是劉福,明面理由掃毒,暗裡理由敲竹槓兼賣人情。
香港只有巴掌大,冼耀文昨天在麗池花園的事已經傳到劉福的耳朵裡,阿葉傳韓森,韓森傳劉福,兩步就能到位。
李裁法此時很煩,黎民祐的點三八正有節奏的敲擊著開啟地下室的機關,細細一聽,像是在敲擊《沁園春·竹槓》的調調,“青山綠竹,地下有道,槍敲心顫。恰飯點時分,飢腸轆轆,新寧樓客等……”
第242章 大善者大奸
冼耀文回到家裡樓下之時,正好遇見冼耀武送別客人,一個牧師,一個知識分子打扮的青年。
等客人離開,兄弟倆站到一起。
“牧師看著有點面熟。”
“大哥,你忘啦,幾年前他到我們村裡傳過教。”
冼耀文恍然大悟,“是他啊,洋和尚。準備信耶穌?”
“石硤尾的事。”冼耀武臉現迷茫,“微勞士牧師抗戰時期在四邑救過不少人,還收容了幾百個孤兒,應該算是好人,可他在內地被關了幾個月,又被驅逐出境。”
“想不通?”
“對。”
“幫扶三五個弱小,想做就去做,做了就叫好人行好事,心太大,想幫的人太多,那就難說了,救世主讓耶穌的信徒當了,野心家當什麼?”
耀文嗤笑道:“張角,好人,大好人,年輕的時候替人看小病,人到中年,善心日積月累,醫術也越來越精湛,就想著突破自我,著手研究人類面臨的最大疾病,窮病。
他建立太平道,主張反對貧富不均,提倡平等互愛,他想多了,權勢太美妙了,誰粘上都不會捨得撒手。他後面的事不用我多說,你以前在茶鋪沒少聽三國,他這個大好人揭竿而起了。
王莽,當時世人眼中的道德楷模,大好人,用篡位的方式揭竿而起。
這樣的例子在歷史上太多太多,凡行大善者,最終都被證明居心叵測,走到揭竿而起這一步,所以,行大善和收買人心被畫上等號,不管是與不是,行大善都有罪,這種慣性思維已經養成,改不掉的。
他微勞士是真善還是假善不重要,首先就得認定信義宗心懷鬼胎,嗯,微勞士是信義宗的吧?”
冼耀武點點頭,“是的。”
上一篇:美漫:编织未来,从究极空我开始
下一篇:刚改邪归正,重生成悟性学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