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即使以他自己的評判標準來看,這也很難稱爲展開。首先,這個矛盾過於微小。其次,這是個邊緣化的問題——只是一個誤操作,或者一個技術上的困難而已。不應該在這裏耽誤太久。這很可笑。”
“沒錯。”
“你也認同?”
“我認同可笑。所以你應該笑笑了。我突然發現。你現在對這些規則掌握的比我還要熟練。”
第748章 奧數光輝
八點五分。一梅茲絕不想笑。不過不管這他急於想要擺脫的祕法故事到底走向如何,他相當確定他們已經知道了三個關鍵要素。一般來說,只有經過嚴謹計算並能夠復現的數據他才能確定。但現在不是一般情況。他理解這種非一般情況有一陣兒了。一般來說,這種理解足夠讓他感到不錯程度的滿意。
現在不是一般情況,他滿意有限。並且感覺整個胸腔煩悶異常,就好像他真的還有一顆需要搏動的心臟似的。這無疑是以查因特那些刺激的影響——如惡魔自己所解釋的那樣,他大致明白這刺激的原因並且不贊同。
一般情況下,這種不贊同是完全理性的。
“不論如何。三個要素已經確定了。”一梅茲開口。“我們所見到的就是所有的角色。事情該向下發展。接下來是我的預估。”維裏·肖給那些“角色”所展示的畫面並不對他們所顯示,不過他通過計算能夠得到大致的發展範圍。
八點八分。他將這個範圍告知以查。和他招乃镜哪菢樱蠹覒{藉理性,智慧,一定量的數據“通力合作”。它展現了奧數的光輝。
“這位‘作者’正在向他們展示美好的未來願景。”他依照計算結果解說能量紋鏡中的畫面。“然後結果會走上兩條不同的路徑。
第一種:他們的眼眶因看到這樣的美好畫面而鬆弛,足以讓那些眼睛順利回到原來的位置。就像你說的,他改善了‘氣氛’。氣氛改善了他們的處境。第二種路徑則較爲保守:他們仍然無法把眼睛裝回。但爭執會就此停止。他們將會帶着眼睛返回方舟,在那裏處理下一個矛盾——‘枝’的挖掘所帶來的方舟結構性問題。
在那裏我們可以再進行一次干涉。憑藉你和‘枝’的聯繫。還是我們叫他記錄在我們數據庫的名字——塔粒粒奇?”
一梅茲把幾隻綠色火星從一張算紙上彈去。它們不是好徵兆。一般情況下,他對徵兆這種概念嗤之以鼻。八點十分。他把目光從那張焦痕斑斑的算紙上挪開,重新看着惡魔公爵——代表混沌的存在,一般情況下,奧數光輝所帶來的“通力合作”的力量能讓他不去在意對方的天性。
“你和他還存在着某種聯繫。和你與別西卜女士的聯繫種類不同。這種聯繫帶有過多的不穩定性。之前我沒有將它納入可用範圍。但如果事情這樣發展,你就必須得啓用它了。”一梅茲又掃一眼那張紙。“一切順利的話,這會在九點之前。做好準備。”
除了失控的那些東西外。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緩慢推進中。他確保自己的有足夠的冷酷和漠不關心來繼續推進它。一切結束後,他會將那些剩下的東西像用過的草稿紙一樣丟進宇宙的空洞中。如果惡魔公爵能放下那些惡趣味,和他通力合作,這會結束的非常快。
“做壞準備。”以查說。臉上的表情和他所使用的形容詞一致。他好像在出神——連那種出神的姿態都顯得可氣極了——他對塔粒粒奇身份的揭露沒有一點反應,對任何的奧數光輝也沒有。奧數光輝。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轉過來,帶着笑容——每個惡魔的笑容都有所差異,但總得來說都有同一個標準:不是爲了表達愉悅或者友愛,而是爲了展示沒安好心。帶着那種沒安好心的笑容於八點十一分他說——
“眼睛。氣氛。你有沒有想過原因呢?”
一梅茲感到胸腔煩悶異常。“一般情況下,原因解析是必要程序。”他壓下煩悶。
煩悶從胸腔下降,從額頭上冒出。一般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流汗。“但在我們所面臨的情況下,絕大部分原因都可以歸於維裏·肖的‘靈感一現’。所以我們沒必要多提。何況由於‘詭計’的存在,這兩樣東西或許沒有表面上那麼重要。它們只是幌子——”
我應當停止談論這些。一梅茲確定了。不然什麼也無法進行下去。這是惡魔明目張膽的圈套。如果他能保持冷靜。應對這些圈套不費吹灰之力。圈套,錯誤,虛假的浮點數,不能求導的因果遍佈宇宙,試圖引起注意。奧數光輝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忽略它們,並推進進展。
進展果然來了。
能量紋鏡中,維裏·肖的展示似乎結束了。眼睛的集合從空中落下。大家——或者說,角色們——圍在他身邊。維裏·肖接住那些眼睛。一切看上去相當合理。
“沒關係了。不管原因如何,我們都可以等待事後總結。所有的角色進入了適當的氣氛。”一梅茲重新說道。很好。八點十二分。八點十五分之前他們會知道他們到底走進了哪一條路徑,再做準備。符合他之前對時間的推算。這是對的。
“錯了。”以查突然說。“從基本前提上就錯了。”
“展示你的分析。以查因特。”這次一梅茲不爲所動。
“所有的角色沒有進入適當的氣氛。”惡魔眨眨眼——他臉上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因爲你沒有高興起來。”
“你說什麼?我?”
畫面中那一團眼睛再次升起了——這次相當強硬,絕非圍在那一圈的任何存在所爲。小撿魚人開始尖叫,維裏·肖跳起來去抓那越升越高的眼睛——其中有一雙紅眼睛和一對焦黃眼睛頗爲顯眼。不過最引起注目的還是不知道哪裏來的眼睛——只有一隻,金光燦燦。
它轉了轉。強大的氣流把周圍的存在推翻在地。
一梅茲盯着它。那隻眼睛也轉過來,盯着他。
錯誤。錯誤警告。計算有差錯。漏洞。不知道哪裏來的漏洞。絕非一般情況。所有的詭計都應當有跡可循。他沒能找到太多痕跡。原因?原因必須納入考慮?
金色的眼睛喫掉所有眼睛。朝他衝來。一梅茲推翻一切,開始瘋狂心算。奧數光輝在困難之處最爲閃耀。他得出結果——
它會穿破鏡面,到達他面前,把他變成它的一部分。需要撤離。
他的後腦捱了一下,腦袋直接瘋狂的轉了起來。心算結果,這一下是以查因特打的。
“這是我們的故事。這是基本前提。”他聽見以查因特說。
蒼蠅的嗡嗡聲突然響徹耳邊。
心算結果:現在是八點十五分。進展。巨大的推進。符合對時間的推斷。奧數光輝終究還是閃耀的。
第749章 死亡的滋味
“我們開殺啦!我們開殺了嗡!我們嗡嗡地殺了他!”一千萬只小蒼蠅的聲音叫。無數撲棱的灰色小翅膀捲起破破爛爛的風暴,向算桌後的骷髏衝去。
以查側過身子,讓蒼蠅的湧流順利通過,同時把一梅茲向前輕輕一推。
“你不可能——”原初奧數法師的聲音斷在翅膀的震顫中。他被淹沒在灰色小點的風暴中。不管他那顆灰色的褶皺大腦之前承不承認這種邏輯,他驚訝的發現,身爲一名富有經驗的死靈生物,自己在這一瞬間恢復了很多隻有活着才能感到的東西。來到萬象森林後,他已經被迫恢復了很多活着才能擁有的東西——此刻恢復的那種是最不合邏輯的一種,它在舌頭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玩意),讓那根已經乾癟了的東西開始咔咔作響。
那種感覺是……
味覺。
一梅茲再次嚐到了死亡的滋味。
舌頭上死亡的滋味。有點熟悉,想要套近乎,試圖喚起什麼的滋味。這些東西和奧數光輝無關。一梅茲這麼認爲。氣氛。詭計。故事。憤怒,愉悅。都和奧數光輝無關。如果他有證明又寫的下的話,他覺得非常有必要證明它們是無關的,不必要的。
他挪動手臂,蒼蠅兇狠地落到他的手臂上。
它們有很多毛茸茸的小腳,在他身上開始走。它們踢開正在疾速分泌的汗水,引起皮膚的感覺。他不應該有皮膚的感覺。即使是他活着的時候他也不能感受的如此細微。現在他感覺得到它們。
扎扎的,有點癢。它們彷彿直接落在他心上似的。死靈生物沒有心。恢復之前沒有。這也是和奧數光輝無關之事。奧數光輝不包括死亡和死亡之後的東西。起碼他的計算是這樣。
這件事沒有其他傢伙知道。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因爲他們大部分都活着。連他的直接學徒,學徒的學徒,自立門戶的其他派系,道聽途說的愛好者大部分都是活着的。他們以爲這只是奧數的又一個公理之一,就像圓是光滑的,直線向兩邊延伸——
直線向兩邊延伸。被恢復的知覺延伸。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他的心房緊縮。沒有抵擋住死亡的滋味。現在他的胸腔也有了味覺。它感到酸楚,苦,寒。
(寒冷是味覺能感覺到的嗎?那他可能又恢復了一種感覺,在所有的感覺徹底消失之前,它們先一個一個恢復。)
我會死。
一梅茲終於想到,再次是想而不是算。他發現自己是在想而不是在算了。前一秒他還在高速心算,下一秒那些數字和算式像沒有機械師和桐油的萬能問題解決機一樣停止了工作,突然落上了灰塵。
嗡嗡嗡。蒼蠅鑽進他的眼眶裏。數不清多少隻。
別西卜這次是真的要殺了他。以查因特這次要縱容她殺了他。就像他答應的那樣。和他之前的計算成果一樣,地獄之主遠未到達可能的極限。他一直沒能使她使出全力。即使她自己和以查因特也不能讓她使出全力。這就是混沌之王。
這裏有突破點。可以計算的那種。他清楚地知道。而且是兩個突破點。別西卜。以查因特。
以查因特想要做什麼?這傢伙身上也能反射奧數的光輝。唯一一個這樣的惡魔。他應該非常清楚——
但現在一梅茲無法計算這些突破點。
死亡的滋味爲它們打上“無法計算”的封印。
他的腦子上有東西,舌頭上有東西,內臟之間有東西。它們很快會長出尖牙,破體而出。突破那些剛剛恢復的皮膚。
我會被殺,會死。一梅茲終於想。一個被殺過,死亡過的死靈,不害怕死亡,被殺的死靈。再次感到自己被殺,會死。死亡的滋味。熟悉的。親切的。無法計算的。奧數光輝之外的。這種感覺想要喚醒他。就像恢復他曾經甚至沒有擁有過的感覺一樣。
喚醒他。拷問他。
你是——什麼樣的角色?
你有——什麼樣的故事?
你帶來——什麼樣的氣氛?
在你身上——使用了什麼樣的技法?
祕法故事。包含那些自大的邏輯和一腔情願的發展。它們挾持這個世界,強迫他承認錯誤。他可以承認錯誤。這是奧數光輝的一部分。
但它們還想讓他記得。讓他回憶。讓他感受。在它們的邏輯中,這些東西絕頂重要。比一切的基本假設都重要,比等於號重要,比“解”加“冒號”之後的“顯然”加“略”更加重要。
它們逼迫他使用排比句。
死亡的滋味。
你——是誰?
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你受到過——什麼樣的迫害?
你的私心和私情——想指向何方?
你的痛苦,猶豫,欣喜和糾纏——
你的生之前和死之後——
你不可能——如此簡單。
你不可能如此簡單。因爲祕法故事這樣就“太無趣了”。如果你一直不笑,那大家會期待你笑。如果你一直堅強,大家會期待你的崩潰。如果你板着臉宣揚理性,那總該在某一刻痛哭流涕,或者大笑出聲。因爲祕法故事就是如此。維裏·肖講過,以查因特解釋過。在被死亡打斷計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很清楚。
“這是我們的故事。”就像以查因特說的那樣。在萬象森林的第一類祕法故事裏,他是不合格的角色。他破壞合適的氣氛。而由前證可知,氣氛是祕法故事中最重要的力量來源。連他自己也說過需要力量。
所以證明完成。
想起來吧。來。死靈。死亡的滋味對他說。你曾經活過。就像那些失去的感覺你曾經擁有。所以想起來,你有你的故事,背景,要素,設定,你絕不只是一名枯燥無味的數學家,計算機器。
死亡的滋味太熟悉了。他承認這個事實。死後便是一直死着。所以這是最能喚醒他,成爲合格角色的事情。
來吧。來。
“好啊。”他心想。奧數承認錯誤。
死亡的滋味走遍全身。他馬上就要徹底的又死了。痛徹心扉。
但它什麼也沒能喚醒。
他已經死了太久太久。
這確實可笑。
一梅茲終於笑了出來。
這是八點十五分的事。
八點十五分零一秒和零三秒之間,灰色小翅膀的風暴衝到了原初奧數法師身上,鑽進那些古老骨頭的每一個縫隙裏。
八點十五分零二秒至零四秒之間,能量紋的畫面從中破裂,金色的眼睛像一顆突然升起的恆星,破鏡而出。
第750章 三次感謝
“我們殺了他!”小蒼蠅嗡嗡作響,驕傲地闡述自己在做的事情。不過她很快轉換了目標——目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殺戮的過程。金色的眼睛呼嘯而來,打斷了這個她引以爲傲的過程。她就把目標換成它了。
“以查因特——”柔和的聲音擴散。
“我們嗡嗡地殺了他!”柔和的聲音被暴躁的聲音打斷了。
八點十五分零五秒,小翅膀的風暴從骷髏身上抽離,聚集成一個拳頭,向那隻剛剛破鏡而出,光芒萬丈的威風眼睛打去。
砰。
親切的。甜蜜的爆炸。每一種爆炸都是親切而甜蜜的,絕佳的清潔方式。小蒼蠅在上空盤旋,跳勝利的舞蹈。金色的眼睛被清潔掉了。黏糊糊的碎片飛濺在立柱的白骨花紋上。
“惡魔——”那些碎片似乎還活着,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小蒼蠅中止慶祝,立刻聞音而至。每一個小灰點兒舉起兩隻前足把每一個小金點兒抱起,準備喫掉。
“別喫它。”以查從二樓落下。“它的營養有點太豐富,會讓你變得沒那麼壞。”
“這樣嗡?那我可不要~~”小蒼蠅嫌棄地鬆開前足,共同搓了搓手。黏膩的金雨滴答落地。蒼蠅們一隻接一隻摞在一起,變成了同一只,親暱地落在惡魔肩膀上。“親愛的。”它翅膀收攏,嗡嗡聲變得懶散起來。“我現在感覺舒服多了呢。”
“舒服。我猜陛下想說的是邪惡。”以查側過頭輕聲說。
“超級邪惡嗡。超級邪惡。”小蒼蠅乖巧應道,把一隻小腳在他肩膀上磨來磨去。“殺掉他的感覺很不錯。這裏很不錯。我親愛的。你最不錯。我們一直在一起嗡。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那麼,陛下想一直呆在這裏嗎?”
“噢。喔。親愛的。我最喜歡你胡言亂語的樣子。讓我最最想殺了你。”小蒼蠅含糊地嗡嗡笑着。“那當然不。我還要佔領更多的,霸佔更多的,殺更多的——我們下一個殺誰?”它震了震翅膀,但幅度太輕微了,並沒有飛起。
“暫時沒什麼要殺的了。”以查看着它灰燼一般的小翅膀。“如果有的話,我會第一時間讓你知道的。”
“你不敢不。絕對不敢。親愛的。”小蒼蠅聲音變得更小了,和剛纔的喧鬧相比,更顯寂靜。以查輕輕撥了一下它。它隨便地咬了咬他的手指。
“你想要休息一下嗎?我最兇殘,最邪惡的女王?”
“遠大的邪惡絕不休息嗡。邪惡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小蒼蠅嚴肅起來,黑漆漆的王者之氣畢現。
然後它睡着了。
不遠處傳來沙沙聲。以查把小蒼蠅放回口袋,轉頭去看。
破碎的骷髏從破碎的算桌碎塊裏緩緩爬出。一梅茲和之前相比,顯然缺乏了某些部分——除了尊嚴和幾乎全部的隨身財產之外,比較容易注意到的是一條腿——他在廢墟里翻找起來。以查沒說話,注視着原初奧數法師隨便找了根桌腿拼上,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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