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位面惡魔導師 第423章

作者:去冬边

  “也許是洪水,也許是整座‘葉’的下水道堵了。”

  她並非在自言自語,不過也約等於是——聽到消息的對象完全沒有反應。那是一頭坐在巨大金盤中的獅鷲,蔫乎乎的,鬍子尖點在地上。

  “地下室的東西已經全泡湯了。連同你的那些小收藏。”他們互相之間看也不看。黎芙邊自顧自說着,邊踢起一片地板,開始挖出一些泥土,擰乾,放在一個發亮的包袱裏。“我們得搬走。”

  獅鷲嘆了口氣,聲音微乎其微。黎芙飛快收拾好包袱——裙襬微微一動,包袱就被藏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她嫋嫋婷婷地飄到金盤下面。叉腰望着那兩條雪白的鬍子。“馬上就走。你沒有想發表的意見?”

  瓦布拉沒抬眼皮。過了一會兒才吐出小小的氣流: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蠢材。哪裏都是一樣的。”

  “這裏很快就會被淹沒。大約五分鐘之內。”黎芙說。指了指屋外不詳的天光。語氣倒像是時間還剩下五百年似的。冷靜自若。“五分鐘,洪水就會蔓延到‘尖’。”她做了一個表示“沒頂之災”的手勢。“你沒有行李要收拾了吧?我們到‘弧’去住一陣。一個夏天。或者十個世紀。”

  “我不去。”

  “洪水來了。你有飛船或者能分開水面嗎?不行的話就和我到‘弧’去。”

  “我會飄。”

  “就像鴨子那樣?像鴨子那樣浮在水上——”黎芙用兩隻細足模仿着鴨子擺腿的動作。這幾乎是對獅鷲最大的一種侮辱。但瓦布拉只是慢慢騰騰哼了一聲。“隨便你。我能自己管好自己。在洪水中我不會沉沒。”

  “你能自己管好自己。在洪水中你不會沉沒。”黎芙學了一遍他的語氣。“那別的呢?‘尖’會被摧毀。整個‘葉’的城市都會被摧毀。可能連‘果’也不能倖免。一顆豆子都不會剩下。你打算把自己餓死?還是凍死?”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撥弄一下金盤下面掛着的一圈環狀食槽。獅鷲頭部周圍大約十度角度的食物消失了,剩下的部分紋絲未動,原本粉末狀的東西結成了一大塊,硬邦邦的戳不動。“現在還有三分鐘,我給你兩分鐘時間,先表演一下怎麼喫到屁股下面的東西吧。”

  “愚蠢。”瓦布拉這次回答的倒很快,也相當套路。

  黎芙把兩隻細長的手臂抱在一起,歪過頭。“還是表演下上廁所好了。清理糞便。換水。丟掉那些雜羽……哦。你表演不了。因爲平時那些都是我做的。”

  “那些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瓦布拉深深地搖頭嘆氣。“喫的。喝的。拉的。表演……”

  “一切都是虛無。除了你的那些小玩偶。今天還是沒有新詞兒嗎?”

  “一切都是虛無。我們在虛僞的萬象之中。我的寶貝們則是精神上的慰藉。不然的話……”

  瓦布拉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話。顯然,這些話語讓他自己都覺得無趣。

  “知道了。還有一分鐘時間。”黎芙轉頭望了望門外。“我再重申一下決定吧。我們要搬去‘弧’,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都說過了。蠢材。我哪裏也不去。”

  “好。哪裏也不去。”

  黎芙敏捷地跳上金盤,順着窗欞飄到獅鷲上方,抓住掛住金盤的掛鉤。她的身子和金盤相比極其嬌小,如同一隻噙着大魚的蜂鳥。

  但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金盤提了起來。

  黎芙提着盛着獅鷲的金盤,向外飛。輕飄飄的,但眨眼就到了門外。

  “哪裏也不去。一切都是虛無。沒有任何意義。知道了。”她說。沒有一點等待獅鷲回答的意思。“不過你忘了件事情……你只是只連飯都不會喫的寵物。瓦布拉。我帶你去哪兒,你就得去哪兒。我們現在去‘弧’。”

  “蠢材。那你還問我幹什麼?”瓦布拉的聲音萎靡地傳來。

  黎芙沒有回擊。說起來這是令她有些難堪的地方。這隻獅鷲是這裏唯一和她語言相通的傢伙。她在某一天從“尖”的後院裏撿到了這隻從天而降的大鳥,驚奇地發現那些從小隻有她懂得的語言他也懂得。

  多麼一場神奇和浪漫的邂逅——如果不是對象只是一頭又老又醜嘴又硬的獅鷲的話。

  她覺得沒必要解釋這種失望。

  洪水已經蔓延到大門外,正向“尖”裏湧去。黎芙只粗略掃了一眼就看向前方。身子一扭,拐向“弧”的方向。那裏原本是一片陡峭的上坡——一面幾乎垂直的暴躁瀑布取代了它。

  黎芙拎着金盤,順着瀑布直線爬升,不時側身躲過噴發的大型水花。金盤搖搖晃晃,沒來得及清理的糞球和結塊的食物掉進瀑布裏。瓦布拉石頭一樣縮在金盤底部,閉目養神。

  爬上來了。黎芙鬆了口氣。重量,和一路上看到的順水飄走的葉之居民和果之居民倒確實都是小事,只是水珠和空氣的亂流一直在擾亂飛行,讓她頗爲不適。

  不過已經過了最艱難的階段。去“弧”的路她記得很清楚。剩下的困難只是幾條蜿蜒多枝的小路和一片高聳入雲的密林……

  果然。小路已經變成了茫茫的水面。黎芙飛入密林。頭頂的樹葉在不斷滴水,像一場稀釋過的雨。激流在樹幹之間迴旋,不時有水柱噴射。但比穿越瀑布時的兇險情景要好得多了。

  沒過多久她就看到了樹林另一側的光芒。翻過那片滿是燭蟲巢的高地,就會到達“弧”。

  “弧”在“團”的山腳之下不遠。而團之山,所有“葉”和“果”的居民都知道。那是“穩定者”的皇宮所在。

  聽說“團”的環境由他們難以揣測的命數官在進行治理。空氣永遠清新,食物永遠充足,居民永遠和睦——從任何生物的角度出發都是。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十分確定,再大的洪水也無法蔓延到“團”。

  可惜的事,她並不知道如何進入那美妙的聖山。相較之下,不引人注目又平易近人的“弧”無疑是最佳的避難地。

  “我們就要到了。說句話表示你對新窩的期望。瓦布拉。”她說。

  沒得到意料中的老套回應。黎芙低頭看去。窩在金盤底部的獅鷲不見了。

第720章 團

  一名勤勞的水澤仙女從上方下降,輕柔地落進“莢”的天井裏。她帶着豐盛的收穫。“姐妹。”雕刻沙子,編織頭髮,敲擊貝殼,泡着空氣澡的水澤仙女們紛紛抬起頭來,天真地望着她。

  “今天的浪潮帶來了許多浮萍。”勤勞的水澤仙女說,放出一個水草包裹的不規則的球。

  展開之後,裏面是糾纏在一起,難以分辨的一大團東西。

  勤勞的水澤仙女搖動一隻手,輕輕撥動水流,讓它們分開,懸浮在不同的氣泡裏。

  可以辨認的有幾隻多頭的小貓,一大塊張着綠色瘤子的樹皮,半隻看不出顏色的翅膀和一隻獅鷲。勤勞的水澤仙女梳理它們的表面,讓每一塊浮萍顯得汁水飽滿,日期新鮮。

  “噢。你留着吧。我們這裏的東西夠多了。”其他的水澤仙女只看了它們一眼,心不在焉地說。

  她們又都轉回頭去。開始雕刻沙子。編織頭髮,敲擊貝殼,泡空氣澡。

  勤勞的水澤仙女愣了。過了一會兒。她失落地把自己不受歡迎的勞動成果又收回水草的團塊裏。

  明天我不會再帶新的浮萍回來了。她拖着自己的草包回自己的城堡去。不快樂地想。其他的水澤仙女各自投入自己的閒情逸致裏,完全忘記和她道別。這加重了她的不快樂。每個水澤仙女都有一間城堡。裏面可以存放無數的珍寶。她們的城堡當然有足夠的地方。甚至這裏還有許多城堡空着,等待着被新的水澤仙女和她的寶物填滿。

  勤勞的水澤仙女想着。逐漸變得更加委屈。等她回到自己的空氣浴缸裏的時候。她已經下定了新的決心。她明天依然要到水面上去,收集那些路過的浮萍。但她絕對不會再跟其他的水澤仙女分享了。

  不。別說浮萍了。任何的事情她都絕對不會和她們分享了。

  沒有例外。什麼也不行。

  ……

  除了她眼前所看到的。浮萍之中一名陌生的水澤仙女。一臉茫然地懸浮在水中。身上氣味複雜。但毫無疑問。她是她們的姐妹。她需要一座城堡容身。需要“莢”的歡迎。需要新的生活。

  勤勞的水澤仙女猶豫了一下。讓螺歌響起。召喚其他的水澤仙女。她們來了。順利相認。這片浮萍成爲了她們新的姐妹。

  在她們帶着她回去的路上,她告訴她們她的名字。

  諾洛兒。她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年。然後又是三年。

  ……

  ……

  ……

  “然後又是三年。”記錄員寫下這一句。畫面中的影像靜止了。然後開始播放下一段。記錄員合上筆記,開始放空。所有出現過的畫面他都已經記錄過了。接下來的只是循環重複。

  一張算桌憑空出現。高高的算紙後面露出骷髏的臉。

  “怎麼樣?”一梅茲對王座的方向說。

  王座是空的。但通向那裏的白骨臺階上有誰坐着。他黑紅雙色的袍角垂在那些發黃的階面上。

  “不知道。”

  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慢慢開口了,一隻手攤在膝蓋上。

  “而我則認爲事實十分明顯。”一梅茲把筆點在桌子上,嗒嗒響。“維裏·肖。”他念出那個名字。“我們所在世界的‘作者’受到了某種刺激,把我們都拉入了他所創造的另一個世界——

  他選擇帶入誰的理由暫時不能具體確定。但都是他周圍和他關聯呈正向的生物。而現在這些生物——也就是我們——被困在這裏。我們既不知道原來的世界是否還存在,也不清當前世界的規則。可謂是十足的難題。”

  “十足的?百分之百的意思?”

  “在極端的情況下,即使是我,也不得不使用這些模糊詞。‘大致’‘或許’‘多半’等等。希望你能儘早適應。”一梅茲語氣平淡。“‘由於缺乏對這裏底層規則的徹底瞭解。我無法計算出精確的結果,甚至連概率也無法給出。十足的’的意思是:‘我這麼認爲’。”

  “看來我要適應的東西不少。大奧數師竟然會寫出名爲《主觀》的名著。”

  “在這個地方,我必須得習慣這種思維方式。否則思考甚至都會停滯……”他停頓一下。“現在讓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

  一梅茲的算桌停在能量紋編織成的畫面前。舉筆示意:

  “在我們這些被拉進來的意志個體之中,又分爲三種不同情況。我和你是第一種。拜奧數所賜。我還能保持清晰的頭腦……

  這些傢伙則是第二種。”大奧數師把筆尖點在諾洛兒臉上。“他們陷入了首尾相連的循環中。而且連自己的身份數據和目的都遺忘了。

  這也就意味着,他們的心靈動力幾乎爲零。他們因爲被孤立而無法打破現狀。而又因爲無法打破現狀而呈現被孤立的態勢。

  如果我們不加以干涉。他們極有可能會一直這樣下去。一直生活在這裏,直到意識被耗盡消散。”

  “而這。”他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是我們不想看到的。”

  “想”這個字他念得頗爲生澀。

  “沒錯。啊。有錯。但不重要。”以查沒有笑意的笑了笑。“我想眼前最爲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幹涉呢?我們和我們的力量手段都無法離開‘團’。而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會來主動拜訪我們。”

  “如此強大的惡魔公爵,竟然會束手無策?”

  “那可不。”以查的手拍了拍白骨臺階。“我現在就對他給我安排的這種非常刻板印象的裝修和座位束手無策呢。”

  “清楚。我會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把你的困惑也納入其中。”

  話雖然說完了。但算桌並沒有飄開。一梅茲就在原地低下頭,繼續工作起來。

  以查支着腦袋,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梅茲一會兒。能量紋中的畫面已經沒有任何新意了。反而是一梅茲的反應可能會更有趣些。

  “對了。”大奧數師抬起頭。“你剛纔說有錯。錯在哪裏?我需要標註。”

  “第一。這裏不是新世界。”以查說。“這裏是萬象森林。我們的世界是事實。我想。”

第721章 推導路線

  一梅茲點頭。含義是“知道了”而並非“同意”。他們都清楚。“第二。”以查說。“關於心靈動力的說法我不贊同。他們非常想要來找我們。”

  “你‘想’?你這麼認爲?”

  “這也是事實。”

  “這裏真有那麼多事實嗎?”骷髏停下筆。“你有特殊的捕獲事實的方法?”

  “我有特殊捕獲事實的方法。”

  “你能透露。還是不能?據我所知在這之前的很長時間,你一直在隱藏自己的真正想法,以防被維裏·肖發現從而定型……現在依舊打算這樣做?我並非反對,只是這樣會帶來許多麻煩。我不建議。”

  “不反對但不建議。真的有大於三又小於三的數嗎?”

  “有的。”

  “你說有就有。”以查笑了笑,頓了一下才開口。“我能透露。不過,我以爲剛剛看過的這些畫面已經展現的夠明白了。這些傢伙雖然腦子不清楚,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還是想要離開所在之處,到陌生的地方去。”

  “這只是因爲一種常見的,愚昧的情緒不穩定罷了。”一梅茲冷笑。“那叫做‘冒險精神’。而出於某種巧合。這些傢伙都具有這樣相同的特質。”

  “這不是巧合。”

  “你說不是就不是。他們都是你的生物。你說了算。很好。”骷髏奧數法師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度糾纏。“那麼他們具有一定的心靈動力。只是不夠清醒。無法戰勝所處的孤立環境。而這。是我們不想看到的。”

  “而這,說不定是他們想看到的。”以查支着腦袋,慢慢點着頭,嘴角勾起。“我倒也發現了個不是巧合的巧合。

  你發現了嗎?他們所陷入的困境都非常類似。

  困境不是洪水猛獸。而是從來沒出現過的親人,從來沒得到過的歸屬。親情。摯友。羈絆。愛意。崇拜。認可。責任。家。他們每一位都是被這些東西困住的。

  當然。‘困住’是我們的說法。從他們的角度,說不定他們纔是真正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地方。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可能是一生中唯一一次呢。真不得了。”

  “是嗎?你剛纔敘述的任何一點我都能沒看出來。真是難以理解。”

  “這可不奇怪。一切都來源於維裏·肖內心深處那種古怪的渴望罷了。不妨說,這些都是他安排的。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萬象森林就是他的腦子。所以他可以將我們拉進這裏。我,你,那些‘我的生物’。

  我們都正在他那些難以理解的腦回路之中。”以查點了點額頭一側。“嗯。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真正想法。從那些畫面中看。他也正享受着無知的快樂呢。”

  “無知,快樂。我都無法理解。兩分鐘之前你剛告訴我。我們的世界是事實。”

  “事實就是這樣。”以查聳了聳一邊肩膀。

  “我不會嘗試理解我理解不了的東西。”一梅茲沒有在含糊的文字遊戲上停留,乾淨利落應道:

  “我已經確定了最佳的策略:只把你的話當成固定的模組來引用是最好的辦法。

  不錯。現在我們之間已經達到了更高的信息共享程度。”他又點了點頭。聲音冷酷如常。“你剛剛所分享的內容——他們所處困境的真正原因。”他把筆在空中一揮。一段字符就出現在面前的算紙上。“會帶來任何的影響嗎?”

  “不會。只不過是我想說罷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