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我想先問你個問題——你覺得我們怎麼樣?可愛的客人。”
“什麼怎麼樣?”
“我們亡靈。不死生物。殺生域地底的公敵,世界的厭憎對象。你覺得我們怎麼樣?”
“我覺得你們——”涅塞看着墓地領主——這傢伙直愣愣地呆在原地等待着他的評價,像等待被鏟走的一坨糞便,顯得非常緊張。這讓他疑惑不解,“我沒什麼感覺。”他說。
“感謝。”
伸腸·襯放鬆下來了,但也並不顯得高興。“讓我來申辯幾句吧——可能會顯得有些自吹自擂。但我認爲我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
他甩了甩手,掰着指頭,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剛纔的話有多難以接受,“你看。我們不消耗多餘的資源。我們不侵佔他者的土地,沒有擴張的野心。我們不做遠大計劃而透支現在,我們不追求奢侈品,不因爲攀比而自相殘殺。我們不互相傷害,即使有衝突也能達到融合的結果。你都看在眼裏的,我的客人,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剛剛來到這裏一天。或許吧。”
“我們不怎麼反抗。”伸腸·襯繼續說,“很慚愧,除了幾位墓地領主,和一些邭馓玫膫砘镏猓渌鲮`也無力反抗襲擊。我們不止被蟲腦捕食,大部分物質攻擊都能讓我們輕易完蛋。從這片大墓地被建立到現在,我所目睹過損失的亡靈不計其數,但我們的數量反而越來越多了。”
“因爲你們接納一切。”涅塞說,語氣不怎麼好。“我知道人類的說法。因爲你們是消極,負面,死亡的代表。當其他種族蒙受苦難,正是你們蓬勃發展的時候。”
“沒錯。大家都會這樣說。但你知道我們會怎麼說嗎——我們公民中的大部分甚至無法開口爲自己辯解,所以我得自己告訴你——因爲只有我們是源源不盡的。因爲只有在我們這裏,殘缺者,無智者,怯懦又弱小的傢伙們能夠享受到和大家一樣的待遇。亡靈們共同工作,共同巡邏。有分工,但平等。誰也不會瞧不起誰。因爲永恆的死亡把我們鏈接在一起。無數個弱小的,無能的我們。單對單可能對抗不過任何個體,但我們是集體中的一員。”
涅塞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某種崇拜嗎?”
“我們誰也不崇拜。我們保持尊敬。我可愛的客人。現在你明白那些自發的業務是什麼了吧?”
第638章 像雨落在地面
“我明白。”
涅塞過了幾秒回答,“你們殺手組織要除掉和你們想法不一樣的傢伙。比如以查因特。”
“殺手組織要除掉獨裁者。比如以查因特。然後就是別西卜。也許順序會反過來。”
伸腸·襯語氣緩慢,平和。但涅塞感到喉嚨都收緊了——是他迫切想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尋找一句話回擊的原因。
不過這顯然難以做到——反駁一個惡魔是獨裁者就像反駁雨會落在地面。反駁別西卜是獨裁者則就像反駁雨的存在。只有瘋狂的自戀者和目空一切的暴徒,或者解構成癮的三流期刊作者可以做到。不過涅塞毫不懷疑,如果是以查因特面臨這些,一定能舉出六百個讓雨不能落在地面,而且也不太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例子。
但他不行。
這會兒他想說的任何話似乎都找不到可以說出的憑據。
(我。他。媽。的。明。白。嗎?)
忘了那些想說的話吧。他不用回擊,收集信息纔是真正必要的。他已經收集到一些了。不論是單獨行動還是之後和維裏·肖分析起來都會大有裨益。但這一刻他覺得要面對伸腸·襯這件事有些過於喫力。那一大坨身影莫名其妙,顯得偉岸。
以一個曾經是人類的視角出發,他從未想過宇宙垃圾一樣的亡靈生物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的東西把他們連接在一起。如果他對跑來殺生域的結果有任何期待,這應該是他的期待最沒有方向的一刻。
不管怎樣,他感到墓地領主那鬆鬆垮垮的肚皮褶皺和眼窩裏流淌的泥漿的表面下有某種牢不可破的東西。他也打破不了。
但無論如何,他還不能離開。
“你沒有反應。我可愛的客人。”
伸腸·襯污濁的眼睛打量着他,他的後背對着船頭,有一彎坡度極緩的岸。“你是耳朵堵了,還是默認了,還是那些流傳的小道消息——作爲曾經和他關係密切的一員,你實際已經厭倦那位惡魔公爵的獨斷專行——真的是真的。”
“沒有這回事。”
“沒有這回事嗎?”
“他幫助過我。然後我們就各走各的了。很簡單。”一點也不簡單。
“他怎樣幫助你?”伸腸·襯似乎很感興趣。
涅塞感到雨落在地面,難以否認。閃回着片段的液滴滴在記憶之海中。以查因特把他從人類變成了有惡魔皮囊的生物,又把那樣的他變成了真正的惡魔。又把那個真正的惡魔變成了和他失去聯繫的守護者。對以查因特而言不費吹灰之力,但這三個過程裏面的起碼兩個讓他感受到幾乎活剮的痛楚。當然,他對墓地領主一句也說不出口這三個中的任意一個。
“以查因特·辛卡德斯都,他是怎樣幫助你的呢?”伸腸·襯再次打破沉默。
像個獨斷專行的獨裁者一樣。像個能力超羣,性格乖僻的惡魔一樣。難道他們的判斷不是已經落地?究竟還有什麼可問的?
“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涅塞回答。
(瑰寶。毛毛蟲。)
“這可有很多種不同的意思。”伸腸·襯呵呵笑道,“我希望是我們期待的那一種。”他歪了歪腦袋:
“你的期待和我們的期待。今天或許最終會成真一個的。”
(期待。他來就是爲了他的期待能在這場決鬥中勝利。對。期待。他期待再次見到惡魔公爵,而他平安無事。這就是他爲什麼想在毫無還擊點的地方發起還擊的理由。他甚至能想到以查會怎樣嘲笑這殘餘的人類風俗習慣——)
這一類思考必須立刻停止。用任何的東西打斷都可以。
“……今天。還有兩天。”他默唸道。
“什麼兩天?”
“一場葬禮。”
“噢。你喜歡這種東西?我們這裏每天都會走幾個這樣的流程——總有些傢伙喜歡這種儀式。還有反葬禮。不過最多的還是無葬禮——”
船開始減速。碟子一樣的船擱溤诎哆叄麄兿铝舜沟仡I主仍在前面領路,話題好像很輕鬆的就換到了無關緊要的閒談——現在講的是如何把幽靈趕出燒窯的孔道。這減少了壓力。他們所在的位置似乎只是另一片湠8浇颤N也沒有,依然一覽無餘。
他們好像在原地踏步似的前進了一陣,一道空蕩蕩的拱門突兀地出現在的面前,透過高大的拱門能直接看到另一邊的湠�
但涅塞非常確定,血和灰的房間就在它的後面。沒有門扇的大門散發出不可無視的存在感。
和他想的一樣,伸腸·襯在拱門的前方停住了。他和他的閒談都停住了。
骯髒的泥漿滴落。
“我的客人,我真心實意希望你能明白,成爲我們的同志……當然,即使最終我們不會如願,我還是會帶你來到這裏,見見我們的成員的。”墓地領主看着他,似乎有點遺憾地道。
“怎麼?”
涅塞笑了一聲——他原本指望這笑聲更有力些,能撐起接下來的語言,“我不是已經加入了你們了?或許那些忠於你的傢伙們正順着我的身體前往主物質位面,把我庇護下的生靈統統都變成像你們一樣的生物……嗯。同志——如果用你的話來說的話。”
“我們不會這樣做。”
“爲什麼不會?”
“我們對擴張毫無興趣……好吧。我的客人。也許你需要一個足夠有力的理由,或許這個可以:亡靈們沒有那個能力。你也看到了。”
“通靈師都有那個能力。”
“沒錯,但這片大墓地一刻也離不開我。”
“沒有能力,就別承擔責任。如果你們不能提供新的秩序。那就別承擔把舊秩序打破的責任。惡魔都是獨裁者。這是他們的天性。如果你們無法和他們所帶來的一切抗衡,那一切都只是空談。”
伸腸·襯摸了摸自己的臉,若有所思地看着涅塞。
等他說完了,他才抬起手,沾溼一邊的門柱。
“新秩序……你看了就知道。”他呵呵笑道,“你其實感覺的到它的存在,而且害怕自己被影響。”
拱門中顯出一個房間,那裏有許多亡靈圍在一張圓桌旁站着。正看着他們。
第639章 宇宙常數計劃組:應急模式
先是燒盡的氣息。
然後是一次震動。然後是許多次。靈魂炮擊打在堅硬基面上的聲音接踵而至,有連綿不絕之勢。紅色的灰不知道從哪些邊邊角角漏進來,漂浮在空中,在所有的表面鋪了薄薄一層。
震動。
比剛纔更大,更響的震動。大概來自更大的靈魂炮和更堅硬的基面。
宇宙常數計劃組,在終道之末,終點事務所爲他們開闢出的工作室中,深切感受到這兩次震動。天花板上石流螢組成的光陣首當其衝,不安地閃爍不止,它們的舞蹈嚴重變形了,不但計算停滯,眼看在幾分鐘內就將會有繁衍之危。幾乎在同時,一隻沒有固定好的撞錐被這劇震推動,在橫貫整個房間的寬大桌面上從一邊跳到另一邊,在落灰上拉出一條又長又悶的痕跡。
依舊是同時——角落裏各盤踞一方,衝着自己面板專心工作的幾個機械偶被衝擊和灰塵干擾到了,它們大腦短路,眼珠乒乒啪啪,從眼眶裏彈了出來。
鏈式反應似乎要出現災難性進展。
但計劃組的成員也幾乎在同時做出了應對性質的行動——
一名應急式數字學徒飛快地跳出座位,抓住那隻撞錐推回原處,扣上頻道鎖。骷髏狀的奧數法師一梅茲隨着自己的算桌一起從概率雲中出現,顯出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存在,乾淨利落地報出一串數字。
這起了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指示作用。
兩隻夾子女郎閃了進來,再加上一名經理,吧嗒一聲出現在他身邊。他們在不到一秒之內,讓房間進入了密封狀態。
這也意味着一梅茲報出的數字正式進入了當前進程:
那名跳起來的數字學徒返回原位,而靠窗的三位學徒站起來,一位校準時鐘和座標波動儀,一位輔助石流螢的光陣恢復,另一位跑向機械偶,天花板上落下的工具壓縮包展開,他操作它們對機械偶進行修理。
所有的動作完成的快而迅速,分工明確,修復的優先級也無可挑剔。在這個過程中,其他的數字學徒仍然在埋頭認真計算。一梅茲手下不停,也寫出兩頁草稿紙。
很快,三名學徒任務完成,回到座位。同時,大廳另一側的倒數第二個櫃門打開,大量機械真菌組成的膠狀浪潮從中湧出,一半對所有新修的部分進行後處理,一半爲工作室噴塗強化薄膜。
夾子女郎和事務所經理環繞一梅茲。站在他書桌檯燈的光線範圍內,張開規則場。
然後又是一波震動。
但和剛纔的震動不同,這次的震動幅度基本保持不變,幅度平穩,持續大約三十秒鐘,來自近處。它沒有引發驚慌,大家清楚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措施。
隨着這一小段安全的,對己有益的震動,空氣連着最後的紅色灰塵和雜音一起被抽出了房間。
被執行的數字跳到了最後兩個:
十五秒鐘內,新的空氣被送了回來,重新填滿工作室。撞針擊響清脆悅耳的一聲,報告室內環境檢測完畢,所有的雜質已經被成功濾除。
天花板之上,石流螢的光陣重新穩定下來,機械偶光亮如新,繼續剛纔被打斷的進程。剩餘的機械真菌回到櫃子,櫃門關閉,進入繁衍模式。
工作室內恢復了百分之百的平靜和秩序。
這時候,事務所的經理才向一梅茲的書桌上呈遞一份以快速模式成型的報告。
“以查因特老闆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返回。預期的停戰也沒有發生。攻擊蔓延到了終點事務所附近。”他補充說明。
一梅茲停下筆。掃了掃那份報告。數字學徒和機械偶們投入在繁忙的工作中,不對他們的交流做出反應。
“你們那邊能提供可以確認的原因嗎?”一梅茲問。
“這是非常意外的事件。”事務所經理答道。“一天半之前,老闆在終道之末的位置追蹤失效了。我們已經在尋找其中的原因。但地獄之軍的進攻也突然到來。我們啓動了老闆佈置的應急預案。
但對方的進攻和之前預測的不同。毫無徵兆。烈度也不同尋常。再加上我們人手有限。所以目前無法確認。”
“您那邊有可以提供的信息嗎?”他停了停,主動問。
“一個原本應該被忽略掉的惰性變量啓動了。”一梅茲看着他說。
經理左右看看兩位女郎。“請原諒我們無法完全聽懂。”
“事情很糟糕。”
一梅茲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把那兩張草稿紙向前推了推,讓結構體們可以清楚看到上面極其細密的小字,“按照剛剛探測到的衝擊強度來看,這間工作室大概能在別西卜的攻擊之下還能維持兩天咝小6覀兊挠嬎阏揭o的時候。”
“目前使用的這種模式確實損耗很大。”經理點頭,“我們會幫忙想辦法。大約有百分之五的可能能再延長兩天咝袝r間。畢竟我們還需要在這樣的攻擊下防守事務所。”
“可以理解。你們已經盡力了。”
“我認爲尋找老闆並向他要求幫助或許是更好的主意。”經理說。“他可以把百分之五變成百分之五十五。”
“百分之五百。如果以查因特在的話。”
一梅茲指了指草稿紙最末的幾行,聲音異乎尋常地嚴肅,“但我們找到他的幾率只有不到百分之零點五。這纔是問題。”
“噢。”
經理俯下身看了看那幾行,點點頭,聲音沒有太大波動,“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最好的可能就是在這兩天之內,我們計算出宇宙常數。但這個幾率不到百分之零點零三。另外,我可以帶着工作室整體遷移。這是覆蓋率最高的辦法。也是最後的辦法。我會看時機啓用。”
一梅茲空空的眼窩朝着他,“至於你們,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我們沒有。”
“那祝概率在你們這邊吧。你們可以去忙了。辛苦。”
“感謝您。”經理再次點頭。
他準備帶着辦事員們離去。但已經完全密閉,和外界隔絕的工作室中,正在他們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團絨絨的白影。
一梅茲看一眼那團白影,坐直了,翻一下草稿紙,飛快確認。
“不錯。上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他笑笑說。
“您說的是剛纔的哪一個幾率呢?”事務所經理禮貌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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