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柯啓爾很慶幸自己現在是無害的。
“您爲什麼會在五條道路中,選擇切分之九面?”他已經能些微的看到命理的交匯了,其中也包含過去的痕跡,卻仍不住想問。這個選擇正確,太正確了。
“因爲我們需要新世界。一個不會重蹈覆轍的世界。一個不再孤立於宇宙的世界。”
“創造三角呢?”
“它太穩定了。穩定讓我們走到了夢使搖籃的終局。夢使搖籃的終局是世界終局的一部分。我們需要的不是新的夢使搖籃。而是新的世界。涅希斯,藍勒溫,睿沐岡厄的交匯,泛位面變動的原委我已經從以查因特那裏瞭解。
涅希斯對我的注入也讓我知曉了更多——這也讓我抵抗了摩冬的蜂巢意識入侵。
一旦知道後,我無法假裝自己不知道。若世界不復存在,夢使搖籃也不會存在,我的族人也不會再存在。”
“您讓我感到由衷敬佩。”柯啓爾真心實意地說,“您承受了太多的苦難和折磨。但依然沒有選擇毀滅的道路。您有一顆純潔的靈魂。”
“過獎了。”
莫羅椰莉弗發出輕笑,“我會進行一些小小的欺騙,有時還很驕傲,有時會痛苦,委屈。但我本就無法選擇毀滅的道路。
“我知道。因爲您心中並無毀滅和分裂。即使受到再多刺激,也不會培養出這樣的傾向。所有試圖折磨您,將您逼入瘋狂怨憎的做法都是徒勞無功,反而會將您那顆寧靜的心推遠。不管怎樣,我爲我的朋友對您的一系列無禮對待感到由衷歉意……”
“他確實應當抱歉。但僅僅是對我,而不是對這個世界。我想,他也應該知道那些刺激無法擊敗我。所以那些粗暴對待……”莫羅椰莉弗停頓了一下,“我現在會將它們視作一種另類的提醒。”
“所以……您原諒他了?”
“不會的。我永遠不會原諒他。即使他親自向我道歉也一樣。”
銀龍發出悅耳的笑聲——柯啓爾從未聽過莫羅椰莉弗發出過如此輕鬆的聲音,疲憊已經徹底從她的語氣中消失,讓聽者感到寧靜自然。
“你凝聚了我的意識,好心的天使。現在和你對話的是莫羅椰莉弗,作爲個體的我。
作爲一頭年輕的,驕傲的銀龍,我又怎麼會原諒這樣的惡魔呢?我爲了這個世界,幫助他建立了純淨的位面——唯星奇面,這是我作爲夢使搖籃的最後希望,和始祖夢的夢眼所做的選擇。
但唯星奇面的第一階永遠是屬於我的,它是連接舊夢使搖籃的起始點。誰也不能把它從巨龍手中奪走。他也永生別想進入我的國度。當我們將他迎回的時候,我會扭頭就走,當他被死亡戰勝時,我會唾棄他的墳墓。”
銀龍的聲音很平靜,像只是在闡述一件事實。
“我真的感到非常非常抱歉。”柯啓爾也放低了聲音,“我無法用語言形容。但……請原諒,我無法百分之百站在您這一邊。”
“你只需要站在世界這一邊就好。”
“我會的。謝謝您。”
對話結束了。
龍的意識和天使都將專注轉回外界。他們的對話並沒有花費超過半個呼吸的時間——因爲二者都直接在莫羅椰莉弗座標系原點發聲,不用經歷任何傳遞耗損。
一切發生的很快。
物質視野中空無一物;能量視野中,位面通道在他們四周閉合,莫羅椰莉弗是一個咻咻作響的銀白色氣團,他們正在向前疾行;在法則視野中,柯啓爾看到那怪物骨架般的三棱錐被兩樣事物夾在其間——一個巨大黑色扭曲扇形和一團環境災害般的灰白霧氣,二者的體積在三棱錐三百倍到五百倍之間。
好在他現在都能看清。三種命理並非靜態,而是像漂浮海中的水母一般緩緩擺動伸出的命理之線,三棱錐和黑白二者碰撞,迸發出連續不斷,一串小爆炸似的概率雲。
“我會把他接住。”莫羅椰莉弗突然說。作爲主宰和影響力橫跨唯星奇面的始祖存在,她所能看到的比天使更遠——當然,僅在物質和能量視野中——不過這樣就夠了。
以查應該距離他們不遠,正順着位面通道向這邊趕來。
很快,這點被雙重證實了。
第460章 救命
“珍愛生命文明的語言進化一般會帶來這樣的共性:緊急詞彙和常用詞彙常常有鮮明的差別。這對種羣有巨大的意義,也是一種常見的生命崇拜式思路選擇——畢竟在這樣的文化裏,沒有誰想要在呼救的時候被誤會爲有其他意思。
不過在惡魔語裏,呼救的主動詞和另外兩個詞發音相同:黑金碗裏的肉糜,舉起胳膊時露出的半個腋下。”
——《生物分類簡介》
……
……
……
“連努波。”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惡魔語。一個不常見的詞。柯啓爾在腦海裏摸索這個詞的意思,下意識準備抬起胳膊。
“笨蛋。”
那個聲音換成了通用語,近了不少——可見他的移動速度實在十分之快,但奇怪的是,柯啓爾依然沒能看到以查的身影。位面通道已經完全成型,通道內的氣流變得穩定多了,視界也暢通無阻。
“快來救我。笨蛋。救命。”
柯啓爾使勁向前飛。他覺得自己挺快的。但他的同伴比他更快——黑色的背景下,莫羅椰莉弗像一顆銀色彗星,拉着長長的尾巴從上方穿出。她的命理是鑽石形狀的堅梭,邊緣光滑,沒有任何向外延伸的線條,這意味着說明了她已經被註定的命摺�
始祖夢莫羅椰莉弗已經是唯星奇面的基石了。銀龍尚有可凝聚的意志,她可以交談,大笑,甚至哭泣,但命咭呀洸豢赡茉侔l生任何改變。那種命理的封閉形狀說明她無法再和他者產生正常的交匯。
除非……
柯啓爾保持速度和注視。
惡魔三角錐形狀的命理被巨大的黑扇和灰白霧氣擠壓,快要看不見了。閃着銀白光芒的堅梭憑空出現在它旁邊,那是莫羅椰莉弗的命理,卡在將要消失的縫隙之間。
咯吱咯吱。一大蓬概率雲從堅梭突進的位置迸發。附近的線條被衝散,分解在凌亂裏,然後四團命理都在柯啓爾眼前猛然消失。
看不見了……因爲我也參與了進去?柯啓爾心想。無論什麼樣的命理學都會反覆強調這樣的基本規則:一個個體無法洞悉自己的命理。
現在他有點明白是爲什麼了。
想要洞悉自己命理不止有觀察自身的困難,還會陷入一種“反覆瞭解”的循環。“觀察”——>“瞭解”這個過程本就會改變事實本身。當這種改變再被觀察,自然會產生無限的循環……陷入那種循環會發生什麼呢?
暫且不知。也來不及再詢問涅希斯這件事。不管怎樣,他自己也參與在這命理的交匯中了。暫且只能當做這種新領會的觀察法也同其他的命理學一樣,無法辨析觀察者自身參與的命理。
天使確定自己盯着四處命理交匯的地方沒有放鬆,一直在捕捉變化——但冷冰冰的至上邏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喪失了對命理的察覺無疑對目前的狀況非常不利。還好,這個問題馬上得到了解決。
原本有些空蕩的能量視野被填滿了,莫羅椰莉弗駝着以查,“嘭!”
出現在柯啓爾上方十尺。
在他們頭頂徽肿乓淮笃瑪噭幼诺目植佬郎u——能認出那正是藍勒溫,陰趾谟暗谋倔w。天使一望便感覺頭暈目眩,同時感到整個身體都被向上吸去。莫羅椰莉弗似乎還能在虛浮中響應重力,揹着惡魔,眨眼間降到了和他同一高度。
一隻手伸出,把柯啓爾拽住。
“回。他現在還不敢做太大動作,但一會兒就不一定了。”以查的聲音聽上去有點虛弱。柯啓爾努力保持精神集中,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有些事情他從剛剛短暫的命理觀察中已窺一二:
唯星奇面獨特的構造讓無羽者的殘留無法再依附在自己身上,當無羽者從他身上脫出,不得不顯露出具象化的個體之時,便自然被藍勒溫所察覺。當雙方爭鬥變爲三方的時候,形式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以查也是依靠他們二者的糾纏才保命至今。
有些事情他則是剛剛纔知道:
他無法從能量或物質視野中看到無羽者。當因爲牽扯而無法再注視命理的時候,他等於完全喪失了對無羽者的任何觀察。完全無法定位,估算,或者防禦他。
以查應當也一樣。
“不行。”
柯啓爾搖頭,感覺生命頭一次,自己冷靜的出奇,也是生命頭一次,如此乾脆拒絕以查的提議,“不行。我們必須把他們趕走。這條通道沒有防禦措施。不能讓他們尾隨到唯星奇面內部。”
“我不是讓你……”以查剛說了半句就停了下來,迅速進入了思考中。
“把我連接到無羽者身上。”柯啓爾說。
“我根本看不到他。”
以查沒有想考慮這個提議的意思,“你知道,法則都需要觀察才能實現。”
“落月湖。”柯啓爾乾脆地接道,“那是沙利葉的地方。那裏有一個他的管理員。他們之間有聯繫。那種關係應該是簡單的。你一定可以複製。”
藍勒溫發出壓抑的隆隆聲。柯啓爾感到自己的頭髮和羽毛都在向上飛去。莫羅椰莉弗化作一個沉重的石環,把他們壓住。
“那是工具關係。你會……”以查停頓一下,說:“你想好了。我可沒什麼不忍心的。”
“真正的我在哪兒?”
“在這。也在零點。我們別進行這愚蠢的對話行不行?”
“你一定在思考可行性。”
“當然。而且我已經想明白了。真是見鬼,你今天很有自己的道理。”以查冒着青焰的眼睛幽幽地注視着他,淡淡一笑,“恭喜你說服了我。天使。”
惡魔沒告訴他這事會有多難,也沒告訴他其中的兇險。他認爲兩者都沒什麼可說的。
在落月湖中的活動似乎不需要時間——這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成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條件。按理說他絕對有必要和諾洛兒閒聊兩句,但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說。
總之,連接完成後,柯啓爾的身影就徑直消失在了全部視界中。
莫羅椰莉弗載着以查向回飛。
身後傳來一連串那個恐怖旋渦逃跑,噎住,漏氣,被喫掉的聲音。
沒過多久,他們回到了唯星奇面的灰白地表。度瑪關閉位面通道,落在地上,陰影簇擁着他。涅希斯滋滋不止。
莫羅椰莉弗把以查放在地上。
“我倒沒想到你會來。”他向銀龍說。
“你載了我很多次,我也載你一次。”
莫羅椰莉弗的意識簡略回答,便倉促地消散了。
“啊。我們損失了小天使。始祖夢短暫的好臉色也到期了。還損失了你的一條胳膊和兩條腿。”涅希斯走到以查身邊,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點着數,“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錯。”以查低頭查看胳膊的斷口,“但我們不說‘好’,我們說‘邪惡’。”
第461章 知識和智慧
不過只有一隻手也夠了。
以查彈出“連接”,抹平每個位面通道的關閉後的異常點,把它重新連在原先的結構上。他做的很縝密,也有點慢,但現在不用再擔心時間的問題了。
涅希斯湊過來,開着有關惡魔三頭六臂的玩笑,兩隻眼睛爬到了臉的同一邊滴溜溜轉着,打量着以查的傷勢。
被切斷的肢體切面光滑漆黑,既沒有流血,也沒有癒合的跡象。
“你的胳膊和腿被喫掉了。”全知之眼等待以查完成連接,才又開始滋滋發言,“被無羽者吧?”
“本來我還不確定。”以查終於作答,把翅膀張開,抖了抖,嘗試揮動一下。“不過如果連你都看不出來,那就一定是。”
“自愈不發揮作用?”涅希斯變成一個金色的雪人,在他面前搖來搖去。“那可糟了。”
翅膀能飛,不過以查檢查完畢,只是收回了它們,復又坐在地上。他的左手從肘斷裂,兩條腿則從膝蓋以下消失。
完全不痛。也沒有力量從創口流失的感覺。
“太糟了。所以你真的失去它們了。”迪流勒冒出來說。
“當然當然。”涅希斯完美銜接了以查腦中的聲音——就好像他聽得到似的,“你還會有很多辦法。你有混種方面的知識吧?那嫁接肢體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咳。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
“我不覺得這種斷口可以嫁接。也不覺得你真想提供什麼意見。”以查說。他心裏清楚的很,雙腿和左手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被折斷了,而是捲入了無羽者的遮蔽盒中。
它們依舊存在,但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也失去了知覺。
這也是短肢的傷口無法癒合的原因——本沒有什麼傷口,更不存在什麼斷肢。
“太棒了,看來你比我想的更清楚。”涅希斯伸出食指,把兩個眼睛撥回眉毛下面,做了個乾脆的手勢,“那你有沒有想過把它們真的截斷,再重新嫁接呢?”
以查抬頭看着涅希斯。全知之眼問了太多問題——太多他自己必然清楚的問題。
他現在確定了,這肯定是一個考驗。
“目前沒這個必要,必要的時候我會用外力塑形代替肢體。”他想了一秒,沒有采納涅希斯的建議。這個建議聽上去可以解決眼前的困境,但他不想自己的三肢徹底落入無羽者的遮蔽盒中。他還想保留這個不知是否會派上用場的連接。
損失倒是小事,但需要避免再給無羽者的遮蔽盒增加內容。
“六十分。因爲你迴避了一個重點。”
果然,涅希斯尖聲一笑,報出分數,證明了他的猜測。全知之眼滑到以查面前,把一隻手握成拳頭,攤開,一彎金色的羊角出現在他手心。
“六十分的獎勵就只是羊角?上次還有一整頭羊。”以查冷淡地看了它一眼。
“這就是那頭羊的殘骸。你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銀龍莫羅椰莉弗·尼格法格用它成爲了我的使者,同時也是我實體的孕育者。她現在歸於唯星奇面了。現在應該在第一階重建自己的家園呢。使者的位置自然又空了下來。所以我選擇邀請你——”
“當然。當然當然。”
涅希斯拉長身子,像個比例奇怪的光環,把以查圈在中間,“我記得,你不願意成爲我的化身。那從使者做起何如?”
“爲什麼?不會帶來任何改變。我做的事情不會變化。我對我的精神狀態也很有信心。你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配給使者。”
“但這會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的小惡魔。你和我這個實體的關係。我已經實體化在這片新的土地上,既有意識,又有形體。你難道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不再是一團絕對客觀的邏輯。你已經具備了成爲一個法則智慧生物的基本條件。”以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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