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陰影在角落裏悄悄發酵,溼滑的藤蔓在空中搖擺,像索命的繩套一樣,向他不懷好意的逼近。
“孩子。你怎麼停下了?”
亞歷山大吊死鬼嘻嘻笑着說。
那些無處不在的哭臉花朵在空中擰着圈,眼角吊了一個詭異的弧度,蟲卵噼啪噼啪落在他身上。“孩子?你還在動嗎?”
“你還不算是他們的一員……我看出來了。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
明明涅塞已經竭力掙脫地上的黏膩感爬了起來,使勁全身力氣向前跑,一條溼漉漉的觸手藤卻不慌不忙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涅塞沒辦法回話。他的肺要爆了。
元素火焰法術會對這傢伙有一點用處嗎……他努力思考着。
“嘿嘿嘿——”森林發出笑聲。
眼前微微一亮。
淡淡的白光出現在他面前。
柯啓爾扭頭過來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原本金色的眼睛幾乎已經湹綗o色。
“沒必要。沒必要。令人尊敬的亞歷山大吊死鬼。和地獄一樣偉大的亞歷山大吊死鬼。”
天使抓住術士——他的手冰的嚇人——一邊快速朝着最開始的方向走,邊連珠炮一樣的說:
“對了。是的。我們剛纔談到什麼話題了來着?您看。我一秒都不想浪費和您相處的時間。對。對。是在說混沌之子。您不會恰巧知道這個小不點兒現在在哪兒吧?”
涅塞心中一動——這是他現在能做出的最大反應了。
“呵。你是在考我嗎?小天使。我自然知道。”
和地獄一樣古老的地中森林發出呼呼的抽打聲,幾朵髒兮兮的哭臉花旋轉着掉了下來,很像某種抽象化過的斬首儀式——它在自娛自樂,“那個玩意兒在基希諾的盡頭,喫人的房子。”
這不是個直接的地名。
顯然天使也不清楚這指的到底在何處,盡頭可以有很多種。
“是哪一邊的盡頭?”他問。
“我真不喜歡他。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
亞歷山大吊死鬼似乎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自顧自發出簌簌的聲響,抱怨起來。
“你知道吧。這其實挺累的。我覺得我還真有點兒老了。混沌之子一出現。得。又得上戰場了。畢竟那時候就沒有不是戰場的地方了。我不是時時刻刻都想勒死七千七百七十七個天使的。”
沉悶的呼嘯聲從黏膩的樹葉中穿過,這次很難判斷它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當一個小天使像你一樣乖巧懂事的時候,我不介意多說兩句話,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不勒死也行,說完再勒死也行。”
“您真邪惡。”
柯啓爾毫無波動的說,推着術士翻過一個圓桌一樣寬大的陰燃木樁。
涅塞爲他這種對威脅視而不見的回答感到震驚。
不過他很快明白了,“邪惡”對於亞歷山大吊死鬼來說其實是一種誇獎。
“那是自然。只是我也很難一直保持最佳狀態。畢竟都活了這麼長時間了。”果然,森林滿意地回答。
“您介意發表一下對那小不點的高見嗎?對。我是說混沌之子。”柯啓爾很快接道。
“這有什麼好說的。他只不是個罐子罷了。重要的是罐子裏的油脂。你最好明白我意思。要拿全世界做個麪包的話。麪粉,骨頭和甲蟲是最主要的,但是還得有油脂。”
“明白。真是些陰暗的伙食。”天使說。這在地獄自然也是句恭維話。
罐子……油脂……它是在說,混沌之子只是個容器?
“請問,是誰把油脂放到罐子裏的?”
涅塞產生了自然的聯想,便開口問道。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亞歷山大吊死鬼說話。
他本不該這麼魯莽,這麼突兀,但他太累了。
森林停了一會兒。
“好問題。”
它突然爆發出蜂羣嗡鳴一樣的尖笑,“你問倒我了。小傢伙。我還真不知道。一般來說我會把你的頭摘下來作爲獎勵。不過今天我實在不在狀態。就拿這個獎勵你吧。”
一個很輕的東西打在了涅塞的腦門上。
術士伸手抓下,發現那是一小截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樹枝。
回去給老師看看……他腳步沒停,把那截樹枝揣在懷裏。
他已經明白“千萬要緊挨着森林一直行走”的重點除了“森林”,還有“一直行走”。天使的身體也一定接近崩潰,只是在一直硬撐着快走與打岔。
……甚至不一定是打岔。
他在故意打聽消息?涅塞有些不敢相信。
“不過不管怎麼說,您一定察覺到了點什麼不對。”
另一邊,柯啓爾已經在三秒之內開啓新的話題,就好像不說話就會憋死一樣。
“呵。那不然呢。”
亞歷山大吊死鬼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沾沾自喜地開始講述,“當然不對。末日之戰的預言是我看着他們寫的。混沌之子也是我看着降生到地獄的。你覺得過了這麼長時間後,這兩個還會是一回事?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
涅塞用心聽着他們對話。
“有差別?”只聽柯啓爾問。
“差別大了。比如吧。他們預言的時候,本來要寫‘將他溶解於末路中,以擴散最終混沌出擊’。然後沒有一個傢伙會寫‘溶解’這兩個字,還有‘散’‘終’。所以就改成了‘讓他焚盡,這樣就可以燒光全世界’。”
“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它補充。
詭異的沉默。
涅塞思考着這兩種表達除了文采之外的意義區別。
柯啓爾這次竟然沒接話。
涅塞抬起頭,一堵牆一樣的樹幹立在眼前。
天使溼潤的袍角消失在那後面。
第35章 迎接
“太可惜了。絕對是精確性的損失。”有了剛纔的經驗,涅塞立刻模仿柯啓爾,儘量以神祕兮兮的姿態把話題接上。
一刻都不能停下來。
他發瘋一樣地奔跑起來,繞過那巨大的樹幹。朝天使離去的方向跑。
心臟像錘子一樣敲。
繞過樹幹,那一側是個溼潤的斜坡。
斜坡往上,有一個足夠一人進出的出口。
向外的洞口。
向外的洞口透出紅色的背景,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出口。
涅塞嘴裏不住唸叨着,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就是胡亂地發出一些聲音,然後不斷地跑和控制自己不去跌倒。反正他加上了“謝謝”“太棒了”“很榮幸”“晚上好”等一系列禮貌用詞。
也許是因爲被他的文明感動,也許是因爲這和地獄一樣古老的森林今天真的狀態太差了,亞歷山大吊死鬼沒有爲難他。
“這就再見了?你最好明白我的意思。”森林只是這樣在他背後說。
……
涅塞幾乎是連滾帶爬,衝出洞口。
洞口外是之前那片地面上稀疏樹林的另一側。一片暗褐色的細碎沙灘接住了他。
地獄的炎風是那麼的親切而溫暖。
一下子,四肢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覺得自己一步都走不動了。
他強打起精神慢慢向前挪,視線來回搜索,看到滿身赤紅,冒出銀白泡沫的天使直挺挺地栽倒在右前方的一塊巨石上,頭朝下,像個壞了的布娃娃。
柯啓爾肩膀上的法力封印已經變得非常稀薄,秩序能量的細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只剩下了三根。一根繞過頭顱,一根束在腰間,另一根維護着他雙腿的輪廓。
他肩部法力封印下面的東西在鼓鼓漲漲的拼命蠕動。
糟糕……
涅塞沒來得及感覺到任何脫離險境的喜悅,急忙喫力地拖着沉重的腳步向柯啓爾的方向移動。
剛一步——
嘭。
沒有真的“嘭”一聲。是涅塞心裏的聲音。
他看到脆弱的法力封印像一張油紙一樣破掉了。
尖利地玻璃碎片般的破壞能量在瞬間吞沒了柯啓爾。它們黴菌一樣急速膨脹,然後向中心猙獰地扎去。周圍環境的失序黑雲也像一羣禿鷲一樣聞風而動,將他團團圍住。
涅塞眼睜睜地看到圍繞柯啓爾腰間的那根秩序細線“叭”地繃斷,線頭在空中萎縮,純白的身影被吞沒。
焦糊味和一種清涼的味道鑽進了他的鼻子。
那是天使血的味道。
他跳起來——因爲疲憊高度只有三寸——以一個醜陋的姿勢想撲過去施法。
砰!
有一個壯碩的身軀捷足先登,搶在他前面,撞在像那一團發黴的白麪包一樣的柯啓爾上。
那東西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涅塞猝不及防被頂翻在地,他打了四五個滾才勉強停住,忙支起腦袋看着來物的背影。
一隻身材健碩,滴着碧綠口水,眼睛是兩個洞,牙齒比紡錘還大的大狗。
“再見……”
地獄獵犬。
是老師的地獄獵犬。“再見”。
老師來幫助他們了。
涅塞感覺剛纔繃住的情緒全部冒了出來,充滿頭腦。他的承受已經快到極限了。
還好。還好。
他把兩隻手按在臉上使勁揉着,然後飛快環視四周尋找以查的身影。
惡魔導師並沒有出現。
沒有。涅塞對以查的能量已經非常熟悉。老師沒來。浮島那邊很可能已經安全了,他只是派自己的獵狗來叫他們回去。
這很好。
不幸的是,他們現在憑自己的力量回不去。
他們如今是兩個被擠幹了的檸檬,一滴都沒有了。
得讓“再見”回去通知老師纔行……
涅塞艱難地爬起,慢慢接近那隻地獄獵犬。
然後他聽見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和狼吞虎嚥的聲音。
剛開始,他以爲只是“再見”在幫忙喫掉天使身上那些雜七雜八,不斷傷害他的其他領域能量——畢竟他曾經在不到一寸的距離看到過“再見”喫掉自己身上的惡魔火焰。
嘎嘣!
嘎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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