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賞金獵人薇妮的通緝單。竟然到了你手中。”
安梅賽斯五世的視線從公告上劃過,雖說“竟然”,但他神色沒有一絲變化。
“安戈羅說,是你下令通緝薇妮。他撒謊?還是真的是你?”
“你着急了。這本是一件小事。”
安梅賽斯望他一眼,“與你我承擔的重要責任相比,我想我們不必過於糾結我對瑟莫蘭居民的處理。這也是我正所要告訴你的。”
“你無權處理她。”涅塞道,“何況我可以作證,薇妮根本沒有殺害歐德先生。”
安梅賽斯側過臉望着他,眼瞳中金環閃爍。
“看來你是一定要弄明白這件事了。”
他終於淡淡笑了笑,“無妨,我們今天尚有時間。我可以配合你。無光者。”
“我知道你知道。”涅塞生硬地說。
“抱歉。我過於傲慢自大了。”
安梅賽斯歉意地笑了笑。
與高大的身軀和凌人的氣質相比,他的態度顯得十分平易近人。
“如果這會引起你的反感,我便還像之前一樣稱呼你。我只是想向你說明,我已知道你的身份。”安梅賽斯道,“我還知道,你從歐德先生那裏已經瞭解到點滴消息。我並不想含糊其辭。”
“我也不。”
涅塞盯着安梅賽斯的嘴脣——雖說是瑟莫蘭的院長是法力高強的阿斯莫,施法應當與正常人類無異,想要進行釋放法術的動作前,必然伴隨口脣扇動。
安梅賽斯神態和平,泰然自若。和之前的那次拜訪並無區別。
應當聽他把話說完。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就是無光者涅塞,爲何不把我交給烏法烏法,或是發佈我的通緝?”
涅塞緩和態度。若是安梅賽斯樂意向他將一切解釋清楚,自然好。“一個賞金獵人不管犯下如何罪行,總不至於比惡魔降臨還要嚴重。”
“你的通緝是我向歐德說,不必發佈的。”
安梅賽斯微笑,很快一揮袍袖,繞雕像行走。
他自然地露出後背,似乎並不忌憚任何襲擊。
涅塞旋即跟上,只見雕像後露出一條寬闊平緩的向上階梯通道,青苔嵌在花紋中,顯得生機盎然。
“你的事,實則是烏法烏法委託安戈羅與我合作的外事。我有自己打算。你也看到,這裏是整個瑟莫蘭唯一不受浮空城監視的地方。
因此你大可放心我們的談話。若是連我的內院都納入監視範圍,也是我不能容忍的。”
安梅賽斯順階梯向上。涅塞同他並肩向前。
只見階梯雖然並不陡峭,卻十分漫長,另一側隱在高處的霧氣中。
“但薇妮和歐德先生,以及飛波會的事務,則是瑟莫蘭之事。我只是按瑟莫蘭的行事規則處理。如我所說,這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薇妮亦可算我的間接下屬。她畢竟在飛波會已經工作了很長時間。不管願不願意,她都得到了瑟莫蘭的條件。也自然要接受這裏的規則。你和她是否熟悉?”
“非常。”
“那你應該非常清楚。她差不多是‘法外之法’瑟莫蘭的鮮活寫照。”
“我不在乎。”
涅塞停頓一下,道:“你還尚未告訴我。你授權安戈羅發佈薇妮的通緝,是因爲她確實殺害了歐德先生?”
他們走過兩邊一尊尊形態各異的變異獸雕像,形狀狂野的灌木。臺階上的青苔越來越厚,浮空城的喧囂,士兵們,戰法者所發出的雜音逐漸像是從另一世界傳來的回聲。
已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
“歐德先生今天清晨被發現死於搏泥街的偵探社。有人看到了賞金獵人薇妮之前從那裏出來,立刻將這件事彙報於我。”安梅賽斯回答。
“這並不能證明歐德先生是她所害。”
“她出來的時候,還拿着歐德先生的頭。”安梅賽斯的聲音平穩如鏡,“這樣可夠?”
“不可能。”涅塞下意識道,“她向我表示過,並不想除去歐德先生。”
安梅賽斯看了他一眼。
“你說的是真話。但可惜,向我報告的人說的也是真話。對我來說,這樣便行了。”
“雖然瑟莫蘭時常發生流血衝突,按理說,我不應該通緝薇妮,還應該將飛波會老大的位子交給她纔是。”
阿斯莫院長輕輕一笑。“可惜。我曾經設下數個規則。其一便是:上下瑟莫蘭的‘管家’需經正式挑戰,或我的任命纔可以更換。本來,下次挑戰日期將近,她確實沒必要太着急……”
他忽然閉口不語。
涅塞回過神之下,發現他們已經站在了階梯的頂端。
階梯頂端又有兩座和剛纔的蒙面封口雕像一樣的雕像。只是稍小一些,一左一右,佇立在懸崖邊緣。雕像兩邊各向下延伸出一條嵌在山壁上的狹窄小道,緋紅雲霧繚繞。
“這件事便到此爲止吧。”安梅賽斯說,“我不會撤回通緝,也不會委託他人。本來,你可以自己找她問個明白。”
“本來?”涅塞皺眉道。
第324章 惡徒的庇護所
安梅賽斯靠近一尊雕像,涅塞靠近另一尊。四處無人,他們的側面便是空抽屜環山一側的懸崖峭壁。
這條寬敞的階梯莫非只爲了通往兩條小道?
涅塞用餘光打量,只見懸崖正下方百尺外似乎還安裝着一套大型機械,青黑的金屬桿和鏈環延伸下去,在雲霧間墜着一個火盆樣的東西,火盆約有二三十尺寬。
“請不要誤會。”
安梅賽斯的聲音在風中迴盪,“我並沒有刻意加害薇妮,之後也沒有額外的打算。通緝雖然已經發出,不過不是已經在你手中了?
我對歐德先生也感到十分遺憾。他真眨剑斆鬟^人。只是總是不能放棄他那點小愛好,這最終害了他。若是一般的小愛好倒也還好……”
他淡淡一笑,轉言道:
“無論如何,歐德先生已經是過去時。我能做的唯有依據慣例,處理他的身後事。不然飛波會怎可善罷甘休?
雖然安戈羅並不是‘管家’長久合適的人選。但無論是紅臉會的勢力,還是目前的一些特殊情況,暫時讓他擔任‘管家’之位也可。”
“安戈羅只會以權炙剑严律m攪得更加一團糟。粼系不斷壯大,他甚至可以開始干涉上瑟莫蘭的咝小_@些你都視而不見。”
涅塞直視着他,“我不明白,院長到底覺得什麼重要?”
“漿液學院不是已經搶奪掉了粼系的風頭?多虧了你,學院內暫時還不會引發危機。挺好的。”安梅賽斯五世看他一眼,輕描淡寫回答。
“那麼礦洞,孤兒院,和拉索街的最近慘案你可曾聽說?”
“我知道,但這些僅是瑟莫蘭的自然現象。”
“你似乎並不在意這裏居民的死活。”涅塞乾脆地道。
安梅賽斯先是眨了眨眼睛,隨即露出一個怪異的微笑。
他頭頂金冠,背靠那尊約有他一倍高的矇眼雕像,他們臉部輪廓相似,氤氳的晦暗氣氛融合在一起。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涅塞冷冷道。
“維萊德,我難以想象。”
安梅賽斯五世居高臨下,射來深沉銳利的眼光:
“兩日之前你第一次來到我面前時,你的問題事關宇宙至理,一個個將我問的措手不及。我才因此對你多加註意,發現了你的真正身份。
我加快準備,招恼意地在這裏等待你的到來,預備回答你的疑問。也不曾將你的身份透露給術士協會——儘管我和他們的確處於合作關係。我做的如何?
不瞞你說,我預設我和你合作愉快,甚至在這幾天,我已經準備好將一項重要的使命託付給你。
只要你提,我可以滿足你的許多條件。我帶你來這裏,也是準備向你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與你共享我所知之事。”
“沒想到。”
安梅賽斯五世輕輕嘆息。
“兩日之後,你向我質問的事情,彷彿一個在這裏生活的蹩腳法師一樣。
你的心思什麼時候到了瑟莫蘭之中?這不對。你所關心的,你不應該關心。你也不屬於這裏。
這不禁令我有些失望。你可還記得你爲什麼來到這兒?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他的聲音中多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激昂。
“感謝您的提醒。我心裏清楚。”
聽到此處,安梅賽斯的態度涅塞已大概明白。“而且,我也對您有些失望。”他重新換上敬稱。
“哦?不妨直說?”
安梅賽斯五世揚起眉毛,似乎真心發出疑問。
的確,要是他說的都是實話,其實他的行爲並無太過可以指摘之處。
只是……
“來時,我看到您在凝視安梅賽斯一世的雕像。甚至連這裏,也有兩座他的雕像。您對他有什麼想說?”
涅塞注視安梅賽斯五世身後雕像。
狼尾,利爪,蒙面和縫口的怪物人形。這正是傳說中被驅逐到此,建立瑟莫蘭的法師安梅賽斯一世的邪惡形象。
只是沒想到,在這裏他的塑像也是這幅模樣。
那也許對他的怪狀不是污衊。安梅賽斯一世確實具有這樣異常的外表——多半也是他被外界驅逐的原因。
“我更想聽聽你的看法。”安梅賽斯五世目光深邃,饒有興味地看着他。
“安梅賽斯一世,被世人所驅逐的變異法師。”
涅塞道,“他來到此處,耗費心血,在變血沼澤這樣的險惡環境下創立瑟莫蘭。
據我所知,他先是建立學院,管理尚想在法術上精研的施法者。在不久後,又開闢下瑟莫蘭供這裏的法師們生息,讓整個瑟莫蘭形成自給自足的生態。
此後數百年間,源源不斷的學徒和逃難咒術師補充新鮮血液,爲瑟莫蘭保持活力。
瑟莫蘭雖在變血沼澤中,無法太過擴張,卻也逐漸不斷加固,佔據空抽屜山的一面。
這裏法則寬容,無所不包,即使不適應城中生活的孤僻法師,也往往選擇在沼澤內建立自己的法塔。
在必要之際,他們甚至也是可以啓用的力量,這甚至是我來之前未曾想到的——雖然是用來對付我罷了。”
“被你這個外人一說,這地方還真是聖地淨土。”
安梅賽斯五世輕飄飄的一笑。
“我的確是外人。不止在這。這裏也不是淨土。”
涅塞神色冷淡。
“起始我覺得,瑟莫蘭中人人心懷惡意,只會自相殘殺,沒有任何存續必要。更不理解安梅賽斯一世開創此地,甚至還創辦學院的意圖。
但逐漸我也發現,這裏的人,實則也個個都是被外界所拋棄,走投無路之人。這裏的規則雖然血腥野蠻,卻是唯一這些惡徒聽得懂,可以執行的道理。
安梅賽斯一世完全可以獨善其身,在這裏建立一個法師塔,在周圍遍佈陷阱,讓來者有去無回。本來變血沼澤環境恐怖,早就有許多可怕傳說,無人管制。他完全可以獨佔此處。
據我所知,這位法師還是一位機關大師,他以石雕和人偶爲伴,絲毫不感寂寞,又何必多此一舉開闢學院呢?
要是他真有雄心壯志,也應該如其他學院一般,好好挑選學徒,形成自己的法師組織,無論受僱於皇家,還是獨霸一方,好好對過路商旅收取過路費,都是不錯的選擇。”
“你倒幫他出了不少主意。”安梅賽斯五世輕笑道,“他想的卻十分簡單幼稚。”
“是嗎?”
涅塞瞥他一眼。“我不得不認爲,安梅賽斯一世創辦瑟莫蘭,的確有對同他一樣境況爲世唾棄之人的庇護之意。”
“也都是些惡人罷了。”安梅賽斯五世淡淡道,“算不得如何高尚。”
第325章 無羽者的信徒,不可說合約
“外人眼中,無非是大惡人創辦了惡人窩點。”
涅塞目光在阿斯莫院長和安梅賽斯一世的塑像上來回掃視。
矇眼雕像面色蒼涼,變異的雙爪,尾巴,縫合的口部暴露在空氣中,縫隙間已夾雜了許多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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