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這是以查第一次覺得沒必要去翻看一些近在咫尺的資料。
時間遠遠來不及。
既然時間來不及,就不可能是賭徒想讓他們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心的桌臺上。
桌臺殷紅,材質上看的出是和地面一體,面積很大,約佔整個房間的五分之一。
上面如果有任何東西都會是很好的提示。
然而臺上空無一物。
以查盯着殷紅的檯面。他摸了摸臺子——沒有任何反應。他又用力在桌面上一劃——這個桌面有點意外的軟度,剛纔的刻劃留下了一道細痕。
細痕轉瞬便消失。
重點在造陸師上。以查想。
他轉過頭,柯啓爾正一臉絞盡腦汁的表情。
柯啓爾也許是對的。
只是他還沒有意識到。
“愛呀!是愛!他愛她!”
以查想起天使之前的話。
“你說的‘愛’,會讓他們的選擇不同嗎?”他向柯啓爾問道。
“呃……”
柯啓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面。
“我不知道。”
天使吞掉疑問,用心思考了一陣,答道:“大部分傢伙會。但對有些傢伙來說,愛就是愛罷了。”
“好吧。”以查說。
但願這只是個簡單的概率問題。
造陸師正在全心全意的控制深井,和深井以下的這片區域。
那有沒有可能,這片區域某些部分地質的改變,會被她感知到呢?
這個空蕩蕩的,上面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桌臺真正的用處……
以查想了想,伸出一隻手指,在殷紅而寬大的桌面上刻下幾個字:
“賭徒死了。”
他們沉默地等待了一陣兒。
字跡過了很久才消失。
第227章 歸位
柯啓爾明白了。他其實不算遲鈍——這個思路中的某些的環節,他想通的甚至比以查快一些,理解也透徹一點兒。
濃稠的時間窗口流從他們身上流淌而過。最重要的那個他們似乎已經抓住。
柯啓爾感覺置身於一陣灰色而乾燥的風中。
專業造陸師的事業一定是某種大計劃。
戰爭販子如此精心的準備也昭示了某種大計劃。
這兩種大計劃一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合二爲一。
或者,造陸師的大計劃是兩個計劃的基本條件。
聯繫造陸師好像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步,如果他們不做任何干擾的話,造陸師就會繼續順着她的計劃走下去。
好像這纔是賭徒爲什麼一定會死的原因。
他最終想要的是阻止這個計劃?
柯啓爾對那些不利己的事情有天然的敏感。想到這些,他的胸口悶的厲害。
他盯着殷紅的桌面。現在上面光滑無痕。
它通向地板,通向整個建築,通向地表,順着深井一路向上,讓造陸師和這幾千公里下終道之末的背面連通。
或者,賭徒的想法更少?但更壞?
他想打亂造陸師的思緒。
想要造成信仰崩潰,以自己的信仰崩潰。他背叛了他的專業領域,背叛了“專業”這兩個字,不再是以賭博本身爲唯一精進目標的殉道者,而希望利用自己最擅長的技巧達成某些事情。
不可利用。
殉道者不可利用。
這種行爲絕對不會被允許。他的賭局是虛假的賭局嗎?他要怎樣巧妙的鋪墊,怎樣徘徊和繞過規則纔可以走到這一步?
走到在恰當的時間窗口送死這一步。
對殉道者來說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
“我爲了那些對我沒有益處的事情,背叛了我唯一可仰仗的東西。”
而他兩者都做到了。
寒意爬上了脊背,柯啓爾越想越覺得難以呼吸。
心上像被戳出了許多小洞。淌下漏風的血。
“我們還能做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柯啓爾小聲問。
他已經忘記了剛纔和以查的分歧。
導致他們分歧的具體事物,具體生命已經不存在了。更大的悲劇覆蓋了它。
“觀察。”以查平淡地說——就好像這傢伙還能有什麼別的態度似的。
“觀察有什麼用呢?”
觀察當然是有用的,它會致坍可能性。但柯啓爾並非時刻都那麼嚴謹。
“賭局需要見證人。”以查答道。
“還有賭局?”柯啓爾下意識問。
賭徒該怎麼獲得勝利?他已經死了。
以查沒有回答了。
柯啓爾也沒有追問。
他們都望着殷紅的桌面——它暫時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剛纔平整無痕的桌面上浮現出一行刻劃般的,秀氣的字:
“他是對的。但我必須這麼做。”
甚至有落款,落款是造陸師胸口的手型標記。
柯啓爾緊盯着那行字。
在戰爭販子的“爭鬥的嘲笑”和“受害者之眼”從他身上被摘除後,他已經失去了生氣的功能。
但他現在很想生氣。
我可以生氣。我得生氣。
一個恐怖的念頭劃過柯啓爾的腦海:
知道這件事的只會有在場的這些傢伙——以查,造陸師,戰爭販子……如果我不爲這件事生氣,沒有誰會爲它生氣了。
那一行字很快消失了——像沙灘上的字跡被浪潮抹平。
就在他爲是否應該憤怒考慮的時候——
空氣陡然變得極其沉重,好像有什麼即將到來。
……
絕對有什麼要到來。
又一小段時間咔嚓咔嚓咔嚓流過。
壓力感湧上柯啓爾的心頭。
神經被繃緊了,思維的動力被抽調去了更重要的地方。他本來在思考的,但腦中那些閃爍的影像一時被暫停了。
有什麼要到來。
一瞬間,全神貫注似乎變成了第一要務。
“你理解嗎?”
看不見的弦被緊繃的時刻,以查突兀地轉頭對他說:“理解是第一步。想想規則,和規則背後的聯繫。也許有一些獨特的聯繫,是你擅長髮現的。”
這種時刻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柯啓爾瞪大雙眼望着他。
咔噠。
是他腦中的聲音。
壓力是一扇門,把他向另一邊擠去。
另一邊好像有個開關被打開了。
一剎那內,柯啓爾眼前浮現了異樣的事物。
先是所有的東西短暫的出現了一下重影,然後是延長線。
他以爲自己暈了,撐住桌子,目光向遠處不受控制的溜去——
桌子的棱邊,牆與牆的夾縫,通通出現了延長線。
延長線相交的地方,似乎還有半透明的棱錐嚴絲合縫的塞在那裏,如同撐起外皮的模具。
他困惑的抬頭,空氣中有許多大小泡泡撞上他的視線,他又忙移開目光,面前的殷紅桌面兩側上出現了兩排蜘蛛腿一樣的紅褐色多節細枝。
蜘蛛腿樣的東西很長,一直在抽動——彷彿桌臺下面真的倒埋着一隻不斷掙扎的大蜘蛛一樣——抽動也無濟於事,那些腳的尾端全部纏在一起。
一種神奇的使命感(或者說,願意讓一件事物向和諧發展的心情)操縱了柯啓爾。
他暫時忘掉了別的事情,忘掉了眼前的情景有多詭異,輕輕地撥弄了一下攪成一團的蜘蛛腳。
出乎他的預料,它們輕而易舉的分開了。
一根根紅褐色的小棍蹬在空中,心滿意足地停止了動作。
柯啓爾盯着那些蜘蛛的細腳。
一個不知道過了多久的停頓。
精疲力盡的感覺融化了他,他撐着桌子,用一隻拳頭揉着前額。
“你看得到了?”以查有一會兒沒說話,此刻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
“我能看到……”
柯啓爾下意識回答。
“先要理解規則,才能看到規則。”以查並沒有多問,轉身走到透明的牆邊,望着外面。
柯啓爾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剛纔被趕跑的思緒又一點一滴回到腦海。
我理解……
我理解了什麼?應該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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