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冬边
柯啓爾朝他們之間的地面看去。
幾個湝的腳印。
和他們剛到達第六大陸內岸的高崖時看到的腳印一模一樣。
“啊。那是你自己的腳印!”
柯啓爾恍然大悟。
他彎下身子摸了摸其中一枚腳印,腳印棱角分明,有凸起凹下的紋路,印在硬如鋼鐵的地面上。
這樣的腳印不可能由普通的行走壓力形成,更像接近專業造陸師的“改變地表”效果。
“是啊。我們第一次到岸邊時我留下的。只是我那時自己還不清楚。”
以查聳聳肩。“後來我發現我能用法則法術修補單角扁平號的飛翼,而你不能——按理說本來確實不能,那玩意不是物質,而是規則具象——緊接着我就發現,那些被空氣流擊穿的洞口都有具有某種規律。
我不需要用修復術,或者完美復原之類的法術。只要遵循那種看到的規律,再加上純粹的能量本身,就能將那些洞口捏起。”
“什麼規律呢?”柯啓爾問。
以查頓了一頓,似乎在考慮怎麼形容。
“啊……他不會理解的。”
專業造陸師突然在這個空隙裏輕聲出言,聲音像露水滴在銀盆裏。“在能看到的眼睛裏,那些規律一眼就能看到。看不到的話,說的再多,也是白費力氣。”
牆壁已經縮回了地板內,但她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抱着一雙細弱的腿,下巴放在膝蓋上。
“白費力氣?我倒覺得這種現象可以通過一套完備的理論描述。”
以查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雖然我現在還沒能總結出來這套理論。但已經有很多前提研究了,法則視野後天的學習是可能的。何況,我的視野就不是天生的。”
“你有天賦。”
專業造陸師低低地說,“你是特別的……其他傢伙沒有你的天賦……他們不會懂……”
“我發現你說的非常肯定。”
以查打斷她。“好吧。既然你這個方向的頂尖權威,某種程度上來看,我無法武斷你是錯的。不如這樣吧:
如果你能相信我有足夠的天賦獲得視野,那我爲什麼不能相信我自己有足夠的天賦把它的原理解釋並傳播出去呢?
如果你說他們沒辦法徹底理解,那也是自然:
對於大部分應用者來說,只要掌握到可以應用的程度就可以了。而這一點根本不需要了解一件事物的本質是什麼。
譬如說,你認爲靠眼睛來分辨距離和靠耳朵來分辨一樣嗎?
我目前的理解是:當然不一樣。有這樣顯而易見的可能:眼睛看到的形象要豐富,有色彩,飽滿的多——它看到的是本質的事物,而迴聲探測只是通過手段來間接估測。
但是更有可能的是:不論視覺成像,還是音波成相,都展現的是與真實相去甚遠的畫面——
一種與真理情形不等同的‘暫時性事實’。
‘真理’雖然存在,但‘暫時性事實’卻是我們唯一可以達到和依仗的東西。
既然任何的事情都是‘暫時性事實’,那對於某一條在遠端的真理,一定存在一個暫時性事實的簡易等級,能讓某個智慧生物理解下去——似乎有點巧合?這裏引用了‘智慧生物’的另一種定義。”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白色的女子悶聲道。
“想象一個梯子。”
以查並未失去耐心。“你所說的是:有些笨手笨腳的傢伙無法到達梯子的遠端。而我的意思是,我們都在梯子的其中一階上。一定存在這樣的一階梯子讓所有笨手笨腳的傢伙都站上去。這本來就是對智慧生物的必然要求。”
“你看,你現在也在這樣的一架梯子上了,所以會有被理解的辦法的。”
他走到專業造陸師面前,俯下身望着她。
“不必把自己和其他傢伙分類,分等級和意圖差別吧。爲了減低溝通障礙,我樂意把我所擁有的知識告訴他們。
當然,前提是他們的意圖足夠強烈,想了解的等級程度解釋起來也不會太讓我得不償失。這就是我的想法。”
一個短暫的停頓。
“呃。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意圖差不多就足夠強烈……”
柯啓爾在不遠處呆呆地說。
他剛剛擺脫了那種複雜的情緒——爲朋友新成就的高興,對於新領域的驚訝,和一種異物般的嫉妒——爲此他已經狠狠地譴責過自己了。“也不用全部理解。到我能明白的上限就行。”
專業造陸師深深地望着以查。
然後好像剛發現柯啓爾似的,又仔細地盯了他一會兒。
“你過來。”她說。
柯啓爾愣了一下,隨後聽話地移動到她身邊。
專業造陸師仰頭打量着他——天使配合地蹲了下來。
殉道者蒼白的臉上的憂鬱加深了幾分,偏過頭,似是放棄了爭辯,不再多言。
怎麼啦?柯啓爾想。
但他對以查所說的事情更有興趣——尤其是他現在就想說的話。
於是他轉頭衝着以查道:“好了。告訴我,你都發現了什麼?”
“那就回到原來的話題。準備——”
以查打了個響指。
突然間,光線停止,聲音失速。
黑和彩色之間不再流動,柯啓爾又再次陷入那種感知被孤立的‘靜止狀態’。
還好他有準備。
果然,和上次不同的是,他很快聽到了正常的聲音——
“啪。”
不可見的某處,傳來第二下清脆的響指聲。
和消失一樣突然,所有的影像重新回到天使眼前。
“誒?這次我能聽到你的聲音。”柯啓爾揉着眼睛。
“你本來就能聽到我的聲音——就像現在一樣。”
以查解釋。“你聽不到其他的聲音,看不到其他的東西,是因爲那些東西受到了‘規律的阻止’。
你肯定已經發現,大漩渦中心未被提純的空能量也一樣可以抵消物質和能量。但我能看到的不止如此——它還能抵消掉部分‘規律’和‘規則’。
我們所見到的分割陰影和光明的分界線,是光和聲‘規則’的分界線。聲音和光不再傳播了,所以我們無法聽到,無法看見。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我們的確會被那種狀態包圍。
‘靜止狀態’:這也是大漩渦中心原本的狀態。”
“那現在呢?”
柯啓爾望了望四周——一切正常。
“你覺得呢?光和聲傳播的規律被‘空’掉了。這些都是簡單的規則,所以我只需要把它們差不多重新補上就行了。”
以查微微一笑。“也就是說,你現在看到的這幅‘正常’畫面,是由我按照原本的聲光傳遞規則爲模板,模仿創造的。”
第211章 黃眼睛
“有時候創造比修改容易多了。現在就是這樣。”以查又說。
柯啓爾反應了一會兒。
情況確實有點反直覺。
剛纔跨進陰影后,聲光靜止的狀態竟然是天然的,自然的,正常的狀態。
而現在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普通場景,普通畫面,則是經過人工編造規律重新組織的人工產物。
“殭屍。”柯啓爾說。“是像殭屍一樣吧?”
“你說的還真對。”
以查看了他一眼。“某種程度上說比殭屍稍差一些。殭屍可不需要一直維持,一次注入能活動好長時間。”
“你正在一直維持這些規律?”柯啓爾驚訝地打量着他。
以查看上去很輕鬆——不過確實從談話開始到現在,他一直眼神遊離,反覆坐下站起,來回換了好幾個地方待著了。
“目前的程度是這樣。”
以查又從柯啓爾面前左邊走到右邊,他的眼睛在瞟空中那些天使無法看見的新漏洞,把它們一一擺平。
一排發傻的紅色光線重新開始移動。這樣那邊的角落顯得便不那麼綠了。他又找到了幾個丟失的尾音,像在地板上發現了多餘的堅果殼。
他揮揮手。把它們丟進環繞着他們的淡紫色大垃圾桶。
這並不費力,只是有點費神。
柯啓爾茫然地看着他。
“這裏的空能量無窮無盡。會不斷‘空’掉我剛編造好的規律。我得不斷修補。不然過一會兒就會回到‘靜止狀態’。其實那樣也沒什麼,只是這樣談話比較方便。”以查說。
“我還在找加固的方法。不過目前看來維持是必須的。”
他停了下來,指了指坐在一邊的專業造陸師。“不然作爲這個領域最專業的人員,你覺得她爲什麼一直在這裏呢?”
“她在維持什麼?”柯啓爾問。
空間。他想。
是這個空間吧。這個房間的存在。
“對。你在維持什麼?”以查一下坐在專業造陸師對面,微笑地看着她。
白色殉道者憂愁地看着地面。“房間。”
她說的和柯啓爾想的差不多。
“房間的內部空洞。”
以查點點頭,比劃了一下。“是的。你可以操縱地形形成這個小屋,終道之末地質不受空能量影響。但內部的‘空洞’可不行。
虛無之潮破壞不了你建造的小屋。但可以把裏面的‘空心’奪走,填成實體。
你要不斷維持的,正是我們所處的這個‘空心’。如果你不一直這麼做的話,我們早就被填埋在這裏面了。”
“是這樣。”專業造陸師說。聲音又空又飄。
她一直坐在地上想來也是同樣的原因,既可以保持體力,又有足夠的接觸面積。
“哎呀。”
以查沒有笑意的笑了一下。“我本來給了個機會讓你自己說的。”
不知道是恰巧,還是他算好了時間。
紫色的颶風開始緩慢地轉動。
沒有影子的變化——以查有點懶得模仿了。但還是能讓人意識到其中的關聯之處。
柯啓爾仰起頭,果然見到第九顆月亮剛巧駕到,已經排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月光灑下。虛無之洋大漩渦隨之邉蛹觿 �
十顆月亮再次並行的時候,新一輪的虛無之潮就會開始。
專業造陸師垂下兩隻手,撐着地面。
在逐漸加速的大漩渦剝奪掉任何的東西之前,房間四壁緩緩閉合,天花板恢復封鎖,將它隔在牆外。
冷冰冰的月光被隔斷,光亮術的聖潔微光取而代之,懸在三個人頭頂不遠處。照亮三張白色的臉。
“我並不想害你們。”專業造陸師小聲地道。“但我不能泄露客戶的祕密。”
“你真是位好心的女士。”柯啓爾柔聲說。她的行爲證實了她的態度。
“確實。”
差不多的意思一旦從以查嘴裏說出來,就顯得異常冷淡。“難得有位結構體這麼直接的關心我們的安危。那我再把情況說清楚一點吧。
如我的這位傻朋友所推斷,你的同事‘專業賭徒’認爲你現在執行的任務有很大危險,所以委託我們來看護你的安全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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