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今天不上班 第63章

作者:魔性沧月

  炎奴蹙眉:“這皇帝有病?怎麼還要封瘟神?”

  馮君遊面色一肅,生怕他口無遮攔,急忙道:“不可胡說!光武帝聖德靈威,龍興鳳舉,攘除禍亂,誅滅無道,是應天命而成帝業,受天下士族和百姓愛戴。”

  “其冊封瘟神,乃爲主管天下疾病,如此天下一切疾病皆有解法,而不至於朝廷束手無策。”

  “那爲何百姓還是病死?”炎奴歪頭。

  “呃……”馮君遊無法回答,這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

  見炎奴不斷追問,只能說道:“有解法,不一定就有條件能治病……天下若不亂,百姓豐衣足食,當然遇病不憂。”

  “這與瘟神無關,若無瘟神,則一切任自然,那縱然萬貫家財,也可能病死,何其苦也。”

  炎奴有點明白了,沒有瘟神,則不光是窮人病死,富人也會病死。

  一切任自然,誰都可能得上藥石無解的疾病。

  見他沉思,馮君遊又說道:“如果沒有仙骨,那成爲鬼神還有第二種,即天道點化。”

  “這和妖的來歷很像,沒有仙骨就得看天道給不給造化了。”

  “若人死時執念極深,情達於天,哪怕沒有仙骨,天道也有可能令其化爲疫鬼災神,受天道轄制,生來就是給人間帶來災難禍患的。”

  “像那一目五先生,就是天道點化的疫鬼,專門吸死染病之人。而災神就更厲害了,可降下種種災害,爲禍一方。”

  “你不要問爲什麼,這是天道秩序,哪裏降災,自有天理在,若無災神,則一切任自然,說不定哪天皇城就被地震毀滅了。”

  炎奴呢喃道:“所以咱們賤民死了,最多隻能成爲災殃麼?”

  仙骨仙骨,什麼都是仙骨,天道天道,什麼都要天道。

  仙家無庶民,就連變成鬼,都只是貴人有資格。天道何其不公?

  “爲什麼沒有地道?”

  馮君遊啞然失笑,他怎麼知道呢?

  沈樂陵歪了歪頭:“故老相傳的東西,真一半假一半的。人們都說敬天禮地,天道我是感應到了,可地道卻根本不存在。”

  “總說皇天后土,其實只有皇天……沒有後土!”

  說着,她俯下身,抓起一把土:“也許所謂山河水土,自然萬化就是地道吧,它自然而然養育一切,無知無覺,承載着世間萬象猩瑹o慾無求。”

  炎奴呆呆道:“萬物都依賴它,它卻沒有任何要求,我覺得比你口中的天道偉大多了。”

  沈樂陵將沙土撒落,吹了口氣,洗盡手中的塵埃:“天道有意人有情,獨獨大地沒有心。它所有的意義都是我們賦予的,自己終究是沒有意志的死物。所以天地秩序,皆由天道所定。”

  “如何能讓地道存在?”炎奴茫然。

  沈樂陵好笑地聳聳肩:“我怎麼知道?那是魔道中人想的事,他們不敬天,只禮於自然,甚至弄了個地獄,拷虐修士。”

  “天地理論上應該是一齊開闢而出,如今只有天道,也許地道還沒到出現的契機吧。”

  “什麼契機?”炎奴頻繁追問。

  奈何沈樂陵真不知道:“這些東西玄之又玄,我連天道都弄不明白,何談根本不存在的地道?總之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我修的是五行道術,別的也不懂,所以別問,問就是火生土!”

  火生土?所以是差一把火麼?

  炎奴聽不懂,只是默默記下,不再追問。

第57章 均田者死

  義軍佔領了全城,發放錢糧,安撫百姓,城中一片歡呼聲。

  不過周世卻是愁眉苦臉地走過來,向腥诵卸Y:“幾位神通廣大,覆滅張家,爲城中百姓除去一惡,大快人心,我等凡夫俗子,感激涕零。”

  炎奴困惑道:“既然是大好事,你哭喪着臉幹嘛?”

  周世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語,只是連連作揖。

  馮君遊倒是立刻反應過來,淡淡說道:“炎奴,你把城中士族幾乎殺絕,我們一走了之,他們接下來可就麻煩咯,周圍豪族定然羣起攻之吧?”

  沈樂陵咯咯一笑:“這有什麼好怕的?我不是幫你們收編了這麼多士兵嗎?難道你們沒有信心守住華縣?那趁早投降吧。”

  周世嘆息道:“可我們無名無分,收編不了多少啊。”

  “若是有兵在手,周圍豪族不足懼之,我有法破敵,乃至奪郡縣以壯大。”

  “但這些降卒暫時威懾於你們的武力,等你們走了呢?”

  “沒有士族的支持,縱然那些武者一時降了,事後也會政變奪城,就算我處理得當,他們也會逃竄,投奔到其他豪族那裏。”

  “給多少錢都只會帶着錢跑,毫無戰鬥力,因爲跟着誰,都比跟着我們有前途。”

  炎奴驚愕道:“爲什麼!就因爲我殺光了張家的士人?”

  馮君遊對他解釋:“奪了張家基業是貪,滅了張家全族是反,除非沒有活路,否則誰願意把命賣在這?”

  炎奴有些茫然,呢喃道:“都把張家滅了,想活命還得看其他士族的臉色?”

  “是的……”周世躬身道。

  炎奴眉頭一皺,長槍跺地:“那我不走了,豪族敢來就把他們全滅了!”

  “萬萬不可!”周世與馮君遊異口同聲。

  他們都非常清楚,滅完張家走了,華縣義軍只需要面對周邊豪族的覬覦,這個局雖難,也還是有解的,還屬於世俗層面的博弈。

  可如果妖怪留下來,將要面對的敵人會數不勝數。

  尤其是炎奴沈樂陵他們,本來就被修士追殺。

  馮君遊講完利害關係,對周世說道:“反正你們本來就是被迫起義,滅亡張家的事,都甩在我們身上吧。”

  沈樂陵拍了拍炎奴:“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吧,我們走了,對這裏來說纔是好事。”

  炎奴點點頭。

  周世見他們的確要走,拱手感激:“如此就好。”

  然而炎奴聆聽着滿城的歡呼聲,忽然說道:“我們走後,你們也不用怕周圍的豪族。”

  “你看大家多開心,趕緊把田都分了,這裏就是所有人的家,誰又不願意保護自己的家?”

  他很小的時候,阿翁還有自己的田,天下大亂後,爲了保護茶山村,阿翁帶領全村,家家戶戶男女老少全都上陣了,趕走了數倍於己的山伲驙懩菚r候茶山村是他們的家。

  後來,地成了張家的,茶山村變成茶山堡,阿翁和大家同樣是守城,卻都是被迫的,以至於苟稀一到,大軍輕鬆破城。

  那一戰昔日的村民幾乎全死,阿翁從此再也沒有心氣兒,再也沒有拿起過刀。

  也從那之後,炎奴只爲阿翁而留下,阿翁在,那裏還是家,阿翁不在,就沒有家。

  炎奴深知,人們想要什麼,可此話一出,大家都驚愕了。

  周世更是頭疼得快要裂開:“你還要我們均田?”

  “對啊,張家有幾十萬畝田,你們還沒開始分嗎?”炎奴反問,他還以爲現在佔了城後,百姓已經把張家那麼多田地給分了。

  李象搖搖頭:“我們還在清點張家的財產,但因爲沒有士人,我手下又都是大老粗,那些卷書認識我,我不認識他。”

  “所以城中百業待興,千頭萬緒,實在是兩眼一抹黑。”

  說着,他看向周世:“得虧有先生在,否則我等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如今城裏,就剩周世一個士人,所有政務全部依賴他,聽到李象也在考慮均田,直接一個後仰,暈了過去。

  “先生!先生!”李象大驚,連忙抱住他。

  好半天才把周世弄醒過來,周世顫聲道:“你殺了我吧……”

  “先生何至於此?”李象急道。

  周世嘴脣發白道:“均田者死,千古如此!豈不聞王莽之下場?與其死無葬身之地,不如主上現在就殺了我。”

  李象出身草莽,也沒怎麼讀過書,驚愕問道:“王莽?”

  周世嘆道:“昔日王莽復古,恢復千年以前的舊田制,揚言回到堯舜之世,實則倒行逆施,禍害萬民,其罪罄竹難書。”

  “他將天下耕地盡數收公,以一對夫婦百畝爲原則,超過了的土地,一律沒收重新分配給沒有土地的農夫,私人不準買賣。”

  “以至於四海沸騰天下皆反,光武大帝順天命而出,應者如雲,一期之間,橫掃神洲,海內靖平。”

  “王莽被義軍碎屍萬段,頭顱被深受其害的百姓共提擊之,切食其舌,至今首級還被硝制,收藏在洛陽宮中,警示歷代皇室。”

  炎奴奇怪道:“爲什麼天下皆反?”

  既然民怨沸騰,定有緣由,可他卻沒聽出來問題所在。

  “萬民無辜喪失土地,何以不反?”周世斜他一眼。

  炎奴歪頭:“不是有一百畝嗎?”

  周世憤憤然道:“人人都是皇帝的佃農,天下再無私田,你當是好事?此舉只會無論士庶,人人皆貧。”

  炎奴無從反駁,隱隱感覺問題的重點不是這個,但不知道怎麼說,只恨沒讀過書。

  李象也不甘心道:“可現在我們無名無分也無人,不均田還能怎麼辦?百姓如何支持我們?”

  周世急道:“百姓只圖衣足飯飽,我們把田交給他們種,只收很少的租就是,萬萬不可顯出均田之象。”

  “否則世家羣情激奮,天下又有誰能抵擋?”

  “王莽擁有天下,都碎屍萬段,如今我們不過佔一縣之地,就敢殺士族,均其田,必死無葬身之地。”

  說着他又對炎奴說道:“你們把張家的士族殺盡了,再也不會有人敢投奔我們。”

  “沒有天下士族的認可,我們幾乎是在夾縫中生存,不被滅掉都算是燒高香了。若敢均田,必化爲齏粉!”

  炎奴終於恍然:“所以只要天下沒有了世家,就可以均田了麼。”

  “……”周世生無可戀,拔劍就要自刎。

  李象連忙阻止:“先生!先不均田就是!我們把田給百姓種也是一樣的。”

  “但周圍豪族虎視眈眈,我們若不均田,哪有辦法抵抗?”

  周世鬱悶道:“有辦法抵抗,有辦法……只要不均田陷入絕死之境,那就這周邊幾個庸碌豪族,我自有辦法應付……”

  李象面露喜色:“原來有辦法,我還以爲絕境了,要真是沒活路了,我管那許多,不如一條道走到黑,起碼獲得百姓的支持。”

  炎奴一聽在理,拍手道:“對啊!不給活路者,皆須一死!”

  “不算絕境……不算絕境……有活路,我定能將這華縣操持起來!”周世頭疼道,只要不均田,就不算絕境。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李象拉着周世的手,一臉放心。

  周世眼角含淚,一想到這城裏,沒幾個讀過書,就他一個人要操持,直覺萬斤重擔加身。

  但即便如此,這爛攤子,他拼了命,也要謩澠凭郑駝t國仇家恨,如何能報?

  城中百業待興,又有張家這許多資本,倒也不是不能拉扯起來。

  想到這,他還真就想到了一些法子,緊接着,他微微瞥了眼旁邊一臉憨厚的李象,心裏一驚:“這大老粗,莫不是在激我吧?”

  接着又看了看炎奴,懷疑這倆人在一唱一和。

  若真是如此,那李象就是外表粗俗,內心細膩,或許真能輔之。

  周世定了定神,心裏好過一些。

第58章 老鬼落淚

  最終炎奴與李象等人,相拜告別,沈樂陵和馮君遊都表示去府庫挑一點東西,就離開華縣,亡命江湖。

  炎奴沒什麼好挑的,就站在府庫之外的大街上,默默地看着這座城市。

  回想起周世彷彿送走洪水猛獸一樣欣喜的神色,他心中有些失落。

  從小到大,他都是在幹活、幹活、幹活。

  總是被動等待,逆來順受。

  驀然回首,最值得回味的事情,竟然是小時候和阿翁從亂軍中殺出……

  直到大鬧茶山堡,他才終於感受到快意。

  那一天,他彷彿被點燃了一樣,充滿幹勁下定了決心,要天下太平,可是心裏其實非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