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笋丁豆腐包
蘇清風拍拍他們的肩膀,笑着道,“喫完了還有,我準備了飯和小炒,將就着對付一口。”
被拍肩膀的一個小夥子,當即就笑了,“清風哥,你太客氣了。有小炒和白米飯,這還叫做講究啊?我們過年都不一定喫的那麼好。”
蘇清風笑笑。
這話說對了。
他確實是嘴上客氣一下的。
他提着東西,走進病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馮素芬那張枯槁的面容,蠟黃的膚色和慘白的嘴脣。
病牀一左一右,坐着老太太、他老孃和大伯母。
平時在家的時候,妯娌婆媳之間,總會發生矛盾。
尤其是對於馮素芬而言。
但是在今天這個日子,這幾人卻難得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說話。
只是說着說着,馮素芬眼淚水卻撲簌簌地流下來。
在這個不大的病房,她的聲音被所有人都清晰地捕捉到:“娘啊,我後悔……我對不起招娣,我對不起來娣,我對不起盼娣……娘,我恨……可是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就因爲她是我娘,我啥也做不了。”
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馮素芬,小老太太心中又是憋了團火,又有點憐惜。
這團火,自然是對準馮家的。
但是同時,她更多是對曾經的馮素芬,怒其不爭。
你早一點醒悟,那該有多好啊!
人總是這樣的。
當刀子沒有捅到自己身上的時候,總是感覺不到痛。
別看老太太平日裏嫌棄馮素芬,嫌棄她把肚子裏的孩子當寶貝,但那純粹是因爲她看不慣馮素芬作踐閨女的樣子。
但不論怎樣,不論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都是老蘇家的種,真一下子沒了,老太太自己也接受不了。
眼看幾個女人又要哭了,連村裏的七叔公都有點麻爪,他一撇頭,看見蘇清風的身影,當即眼睛一亮,“清風來了啊。”
說着,他注意到蘇清風手上的飯盒和熱水壺。
雖然覺得在醫院裏不大會缺熱水,但是七叔公還是感慨蘇清風的細緻。
這要不是蘇清風來了,他還真忘了,外面還有一羣小子在捱餓呢。
就見飯盒掀開,熱氣騰騰的,飯菜香一下子就鋪滿了整個病房,尤其是小炒肉和大醬的霸道香氣,光是一聞,就讓人腮幫子下意識地分泌唾液。
這浩浩蕩蕩一幫人,而且幾乎大半都是青壯年,普通分量的三碗菜和米飯,不用想,指定是不夠喫的。
好在蘇清風炒菜的時候,都用大鍋做菜,分量是滿滿當當的。
相比之下,米飯反倒有些不夠了。
不過這也正常。
就這年代,誰能大米飯喫到飽啊。
能喫個七分飽,再加上一葷二素的菜,已經算很不錯了。
再加上蘇清風手藝好,病房裏的一腥耍瑤缀跏菃说念^也不抬。
就連一旁用被子矇頭的大媽,聞到這股子香味,也忍不住偷偷掀開被子的一角,窺視外面發生的一切。
馮素芬沒敢看蘇清風。
她眼睛還紅着。
她臉皮再厚,對於當侄子的面哭這事……還是有點接受不能。
蘇清風卻沒說什麼,只是拿出從食堂借到的碗,打開熱水壺,往下傾倒。
馮素芬原本以爲這只是一杯熱水。
但是當香味襲來,她卻看到湯碗中,是珍貴的大骨頭湯。
這一刻,她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了。
老太太看見碗中的大骨頭時,眼角抽了抽,第一反應就是家裏的大骨頭沒藏好。
但是轉念一想,馮素芬經受過這麼一遭,也該喫點好東西補補。
她也順帶着拿了一碗大骨頭湯,咕咚咕咚灌下去。
旁邊牀位的大媽,看見這一幕,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這麼好喝的大骨頭湯,就這麼跟喝水似的喝下去,簡直就是浪費啊。
眼看熱水壺裏還剩下一點湯底,估摸着也就最後一碗的量。
想着橫豎也不會分給她一個外人,大媽索性蒙上了被子,閉上眼睛。
眼不見,心爲淨!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被子外突然傳來蘇清風的聲音:“大娘,我們情況特殊,待在病房裏的人比較多,打擾您了。我們也沒啥好東西,都說喫啥補啥,您也喝碗大骨頭湯補補。”
大娘有點懵了,楞楞地接過缺了一個口的碗,心中對於這羣人,尤其是蘇清風的好感,不斷提升。
畢竟……這年頭的喫食多珍貴啊。
尤其是這大骨頭湯,也算是沾了點葷腥吧。
大娘抿了口還有些溫熱的湯,依稀還能看見湯水上方漂浮的油花。
這一口下去,鮮香的口味在脣腔中迴盪,讓大娘一下子眼睛亮起。
喲。
這煲湯的手藝可以啊。
她幾口大骨頭湯下肚,連帶着先前抽痛的胃也舒緩了不少。
看着馮素芬因爲流產,而引來小半個村子的人,連帶着還有一個侄子爲她忙上忙下,再對比自家那幾個孽障和糟心的兒媳婦,從她昨晚住到現在的時間內,竟然沒有一個人來看她。
本來這大娘也沒多難受,可是看着人家團團圓圓,她這心裏,就突然有點不是滋味了。
城裏人咋了?
家裏人都有工作又咋了?
倒不如人家鄉下的老太太,一家子和睦,團團圓圓,和氣生財來得好。
心中這般想着,大娘喝大骨頭湯的時候,爲了驅散心中的負面情緒,有意聽起了蘇清風一行人的對話。
之前一大幫人吵吵嚷嚷的,她只大概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像是什麼“流產”、“親孃”、“弟弟”之類的話。
但是當她打聽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後,大娘深深地被震驚了。
這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娘?
雖然說重男輕女在這時候很普遍,但是爲了給兒子攢錢,把外孫女推進火坑,見親女兒不同意,硬生生把她打到流產……
這事情,居然發生在紅星大隊的青山村?!
“哐當!”大娘氣得把碗放在桌子上,怒氣勃發,“這種事情,影響極其惡劣!我覺得,不止是鎮上的領導需要重視,更應該向上彙報給縣婦聯,作爲典型案例,進行處理、調查。”
說完這段話,整間病房出奇的安靜。
蘇家村的一幫大老爺們,都愣愣地看着這大娘。
這大娘……這氣勢咋就這麼嚇人呢?
看起來的樣子,就像是鎮上的什麼大領導。
那說話的腔調和架勢,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徐鳳蓮反應過來,自己的態度可能有些過激,引起了這些人的誤解,連忙理了理頭髮,露出熱情洋溢的微笑,“你們好,我是鎮上街道辦的婦女主任。”
婦女主任啊……
那多多少少也算是一個官了。
甭管這官是大是小,但是對於他們這些在農村土生土長的人來說,大多數人,在見到徐鳳蓮的時候,都會產生下意識的緊張。
但是蘇清風卻注意到,除了她老孃這個前書香門第大小姐外,他們家最淡定的,居然是小老太太。
只是老太太緊盯着徐鳳蓮的目光,有些灼熱,也有些奇特,好像還包含了其它的意味。
只聽見徐鳳蓮微微咳嗽一下,來到馮素芬的病牀邊,溫聲道,“同志,你不要害怕。婦聯就是爲了保護女性權利而建立的,在婦聯,你就像是回到了第二個家一樣,你大可以暢所欲言,把你所受到的委屈,都述說出來。”
馮素芬想說嗎?
她當然想!
可是這話豈是這麼容易說出口的?
苗愛花是她娘。
甚至在青山村裏,一些老頑固看來,女人嫁到婆婆家,生死就由婆婆掌控了。
更別說是生養馮素芬的親孃。
打掉個孩子又咋地了?
要不是你娘,你估計都還沒來這個世界上。
馮素芬有些猶豫。
可是在這猶豫的過程中,原本隱藏在記憶最黑暗處的那段經歷,逐漸湧現出來。
在暗無天日的柴房裏,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苗愛花一腳一腳地踹向她的肚子。
她哭着,喊着,甚至跪下來求她,放過她,放過招娣,但是回應她的,只是更加激烈的抽打。
都說人要臉,樹要皮。
人活在世,就是爲了一張臉。
爲了一個已經流產的孩子,要跟孃家徹底撕破臉,在一部分外人看來,有些得不償失。
但是……
人活一輩子,哪能每件事情,都規規矩矩地按照利益得失來計算?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條命!
命和麪子,到底哪一個重要!
他奶奶的,她馮素芬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就要是要做這冒天下之大不韙!
橫豎她以前也不是什麼好人,在人前也沒啥面子,赤腳的不怕穿鞋的,說的就是這句話。
電光火石的時間內,馮素芬就想明白了。
說!
她要狠狠地說!
這次故事的開頭,她打算從她弟出生開始,她娘給她洗腦成伏地魔的時候,就開始講。
許是可以親“口”報仇了,馮素芬雖然剛剛結束手術,但是居然愣是硬挺着精神,滔滔不絕起來。
一個敢說,一個敢記。
徐鳳蓮聽了那麼久,臉上居然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她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認真地記錄一些事情。
直到她精神昂揚地走出病房,準備開始處理這起惡性事件,作爲接下來婦聯的教育典型後,房間內,幾乎快縮到牆角去的村裏人,這才舒了口氣。
突然,蘇清風撓了撓頭髮,發出了一個來自靈魂的疑惑:“這位大娘……不是在生病住院嗎?”
第104章 村文藝宣傳隊
是哦。
如果他們沒有記錯的話,徐鳳蓮剛剛還躺在病牀上呢。
一想到,她爲了主持公道,拖着病體工作,腥司陀行┟C然起敬。
倒是小老太太,怔怔地看着徐鳳蓮的背影,忍不住輕聲發出一聲感慨:
“這婦女主任當的真威風,比大隊長和村支書,還要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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