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笋丁豆腐包
馮素芬臉上青白交錯,有點委屈,想要說什麼,但是老太太在這個家裏,積威甚重,馮素芬就算不滿,也壓根沒有挑戰的念頭。
她最終只能低着個腦袋,跟受氣的小媳婦似的,邁着拖拖拉拉的腳步,走到廚房開始刷碗。
蘇二強看到這一幕,目光在馮素芬的肚子上停留了一會,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轉而眼疾手快地夾走了盼娣筷子中的魚肉。
老太太見到自己親生兒子,竟是這麼一個上不了檯面的模樣,又窩火,又喪氣,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德行!”
對此,蘇二強權當不知道,眼睛一睜一閉,一塊無骨無刺的魚肉,就吞嚥下腹。
……
現在是大白天,農村也不講究關上門來過日子。
院子裏的籬笆大敞。
就見村子裏的一個淘小子,在籬笆外邊探頭探腦,“清風哥在嗎?”
蘇清風一聽聲音,就覺得耳熟。
等定睛望去,他瞬間認出,這小男孩,正是當初晚上,一起在老房子偷喫的“夥伴”。
蘇清風招了招手,“在呢。飯喫了沒?來我家對付一口?”
這年頭喫食多麼珍貴。
蘇清風說這話,純粹就是客氣。
而這小子別看年紀小,但心裏門清,自然不會傻到把蘇清風的話當真,真湊上去討嫌。
只是……
他微微吸了吸鼻子,感受到空氣中的那股子酸辣勁,心中默默感嘆:
真香啊……
真羨慕盼娣、來娣,能有個蘇清風這樣的哥哥。
哪像他們家裏,幾個堂兄弟之間,成天干仗,恨不得天天都抻着脖子,論個好壞,比個長短。
短短的一句話,這敏感多思的鐵娃心中,已經閃過諸般念頭。
但他面上只是搖了搖頭,“清風哥,趙叔家的母狗產崽子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蘇清風從記憶中翻找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趙叔,就是村裏的獵戶,家裏養着一條獵狗。
對於這個年代的東北獵犬,蘇清風還抱有極大的興趣,一時間也生出了幾分小孩子的脾氣,加快速度喫完了飯菜,抹了把嘴,匆匆道:
“奶,爺,我去瞅瞅生狗崽子,晚上喫飯前就回來。”
老太太如今可是放心的很。
他孫子揹着一個二等功,走在村子,別說被刁難了,就算有人拈酸喫醋幾句,只怕族裏面的七叔公就會跳出來,用他的柺杖狠狠敲人。
現在蘇清風可是七叔公眼中的寶貝,振興蘇家的希望。
雖然說現在都是一個村,一個大隊,一個公社,宗祠都被拆的差不多了。
但是在東北這種地方,尤其是這種山溝溝裏,還遺留了一定的家族觀念。
蘇家作爲村子裏的大姓,平常吵吵嚷嚷,不算什麼。
但是真遇到事,每家每戶都得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
……
約莫十來分鐘的路程,就到了趙獵戶家。
他家建在山腳下。
此時院裏圍着不少人,但更多的,只是看個稀奇,沒想着真要換狗崽。
畢竟這年頭,養活人都難,更別提還要養活一條狗了。
蘇清風走過來的時候,村子裏的嬸子大叔,都自然地繞開一條道,口中打起招呼來。
“清風來啦?”
“清風真傷快好了吧,不錯啊,給我們老蘇家長臉!”
鐵娃看着這一幕,有些發愣。
緊接着他又興奮起來。
還是清風哥有能耐!
村裏嘴巴那麼碎的嬸子,遇見清風哥,嘴裏居然也能吐出那麼好聽的話。
第85章 小狗崽子
鐵娃心底的想法,蘇清風可不知道。
他此刻的眼神,全黏在了院子裏那條東北獵犬。
這獵犬渾身毛髮濃密,即便是在分娩的時候,眼神也依舊兇悍銳利如鷹隼。
只一眼,蘇清風便認出了這條獵犬的品種——鄂倫春獵犬。
這是一種智商極高,不喜歡叫,對待孩子親近友善的東北護山犬。
同時,鄂倫春獵犬一般是東北老林子裏,遊獵民常用的獵犬。
此類犬,生性兇猛,性格剛烈,智商高,甚至敢和野狼搏鬥,也是偷盜者極其恐懼的護山犬。
也不知道趙家哪來的路子,還能找到這麼純的鄂倫春獵犬。
蘇清風看着這條母狗皮毛油光水滑的樣子,一下子就知道趙獵戶平日裏,一定好生飼養着這條獵犬。
在這個人都喫不飽的年代,能有這麼一條品相上佳的鄂倫春獵犬,就算是蘇清風,也沒有想到。
幾乎在這麼短短的時間內,他就有了養一隻小狗崽的想法。
趙叔見蘇清風露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摸了摸後腦勺,憨厚一笑,“清風,你也來了?這次下的狗崽子不錯,你要是喜歡,就拿一隻走。”
哇……
村裏的小蘿蔔頭,看了看蜷縮在母狗身下,哼唧哼唧拱着鼻子,嘬奶水的小狗崽子,又看了看蘇清風,眼中的羨慕簡直就要溢出。
一想到這些小狗崽子,將來能變成這條大狗一般,威風凜凜的模樣,小蘿蔔頭簡直恨不得自己就是蘇清風,差點就幫他點頭,順帶着拿走這狗崽子了。
蘇清風當然想要狗崽子,但是這一碼歸一碼。
在他眼裏,能用錢和物品解決的事情,還是不要用人情來解決。
畢竟有句話說得好……人情債,最難還。
他摸摸褲兜子,拿出一根散煙,遞給趙叔。
因爲是村子裏,日常散的煙,也不是什麼大前門之類的煙,就普普通通的。
可就算這樣,在趙友糧眼裏,已經是頂頂好的煙了。
他珍惜地摸了摸煙,終究沒捨得抽,轉而別在腦後,神色愈發和悅起來。
就見趙友糧憨憨一笑,“清風啊,你這多見怪。這狗崽子你隨便挑,橫豎放在我家,也養不活那麼多狗崽子。”
蘇清風一聽,還真蹲下身子,認真挑選起來了。
他在這些小崽子中,挑了一隻喫奶勁頭最足,看起來虎頭虎腦,機靈樣十足的小狗崽子。
趙友糧看到這隻狗崽子,頓時就笑了。
“清風,你倒是會挑,一下子把我這裏最好的狗崽子挑走了。不過這狗崽還得喫奶,你打算咋辦?”
蘇清風心中的算盤打得啪啪響,“趙叔,我聽說前段時間你打了只母山羊,還活着嗎?”
趙友糧眼神一亮。
這母山羊在他家裏養了好久。
剛開始抓到的時候,他特意捉活的山羊。
這活的母山羊,既可以擠奶,又可以喫肉,“換”出去的價格,可比死的母山羊高多了。
但是這年頭,能喫飽都已經謝天謝地,誰還想喫羊肉?
這日子還過不過啦?
既然這樣,趙友糧乾脆養着,自己喝羊奶。
結果擠出來一喝。
媽呀。
又腥又羶。
這鮮羊奶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於是……這母山羊就成了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一直養到現在。
此刻聽到蘇清風的話,趙友糧高興壞了。
他搓了搓手,臉上的激動一眼就能看出。
只聽得他開口:“母山羊活着呢。現在狗崽子還要喝奶,喝山羊奶也不是不行。就是這母山羊吧……”
趙友糧有點尷尬,“母山羊養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平日裏也沒啥功夫餵養,可能看上去瘦了點。不過叔跟你保證,這山羊奶啥都好,除了有點難喝。”
蘇清風心裏泛起了嘀咕。
鮮羊奶,能好喝纔怪嘞。
不過面上,他還是捧着小狗崽,走到後院棚子裏,看了眼被拴住的母山羊。
這一看,蘇清風就沉默了。
這哪叫瘦了點?
分明就是瘦的只剩骨架了。
母山羊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哼了幾下。
蘇清風看了眼趙友糧,有些哭笑不得,“趙叔,這母山羊也不用太精心餵養,弄點雜草枝葉的,也能養活。”
能養成這樣,趙友糧也算是個人才了。
趙友糧顯然也聽出了未盡之語,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個大男人,顧得了外邊,就管不了裏邊。唉,這母山羊還是賣了吧。”
“叔給你個實諆r,八塊,咋樣?”
一九七二年的時候,綿羊一般在十來塊左右,最大的綿羊也不過二十塊。
八塊錢一隻母山羊,也算是厚道的價格了。
蘇清風想了想,覺得差不多了,從褲兜裏掏出一疊毛票,數了數,遞給趙友糧。
趙友糧一揣兜裏,笑得更加真心實意了。
他找了個後門,悄悄給蘇清風家裏送去母山羊。
免不了碰上同村人的時候,他也只說是和蘇清風換了點糧食,這才把母山羊牽到他們家裏去。
村裏人本來還有些羨慕,結果等看到母山羊的時候,又不約而同地搖頭。
這羊瘦的跟骷髏似的,看起來病仄仄的,好像沒幾天就會完蛋。
到時候這病死的羊肉,又讓人糾結。
喫吧,怕中毒,上吐下瀉的。
雖說這年頭沒那麼多講究,就怕爲了一時爽快,最後送醫院去,又花了一筆錢。
但不喫吧,總覺得有點矯情。
這年頭肉多稀罕,能喫就不錯了。
這樣一想,他們對於送山羊這件事,也不羨慕了。
反而他們還會覺得,老蘇家傻乎乎的,拿糧食換快病死的山羊,這不純浪費嘛。
蘇清風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懷裏的小狗崽似乎覺得有點冷,閉着眼睛拱來拱去。
當蘇清風想要安撫它的時候,食指剛好碰到狗崽子的嘴巴。
小狗崽下意識地張開嘴巴,含住蘇清風的手指,一嗦一嗦的,就好像在喝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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