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笋丁豆腐包
“春兒對象找好了,清風也快訂婚了,弟妹啊,你家裏幾個小子,準備啥時候找?”
馮素芬喝了幾兩酒,臉頰紅撲撲的,有了幾分醉意,因此沒有注意到杜玲略有些尷尬的面容。
她不顧別人投射過來的目光,還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看元剛年紀和清風差不多,也該找對象了。元鐵更是長得俊秀,雖然年紀還小,但也可以早早定下來,不知道哪家姑娘能有這麼好的福氣?”
馮素芬剛說完話,方桌那邊,就傳來刺耳的桌椅拖拉的聲音。
就見蘇元鐵猛地站起身,臉色黑沉黑沉的,眉眼間擰在一起,有着難以言說的暴躁。
他踢了踢凳子腳,用這種殘酷到近乎自虐的方法,發泄了一頓怒火,然後就一瘸一拐地,快速向外面走去。
末了,還甩下一句似是嘲諷,又像是自我貶低一樣的話,“福氣?嫁給我恐怕是晦氣纔對。”
馮素芬笑容還僵在臉上,訕訕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她知道自己有時候講話不好聽。
但是這一次,她真沒說錯啥話啊!
不就是說了下找對象的話嘛……至於動這麼大的火氣嗎?
馮素芬自己都覺得自己冤枉。
眼看蘇元鐵走了,蘇元剛也不得不放下筷子,衝蘇家人歉意地一笑,然後就匆匆往外趕。
蘇三陽的臉色微微有些沉重,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朝老太太和老爺子開口,“爹、娘,是元鐵不懂事,等到他回來以後,我一定好好說說他。”
老太太倒是沒在意這些。
以前家裏喫飯的時候,比這還鬧騰。
不說別人,就說馮素芬,那時候她也是個刺頭。
她真正在意的是蘇元鐵那條腿。
老太太皺了皺眉頭,“三陽啊,這元鐵的腿……是怎麼回事?”
蘇三陽抿了抿嘴,似乎不願意多說。
最後還是杜玲嘆了口氣,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蘇元鐵的腿,是天生就殘疾的,平常慢一點走路,還看不出和正常人的區別,但如果走快一點,走路就會一瘸一拐的,馬上就會被人發現異樣。
偏偏蘇元鐵又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心思極其敏感的,他對於別人這種異樣的眼神,反應劇烈。
說到這裏,杜玲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似乎回想到往事,眼眶都忍不住紅了,“我原本是文工團裏唱歌的,那時候天天晚上回到家,也沒怎麼注意元鐵,直到後來有一次中午回家,我才發現,元鐵被大院裏的那些畜生故意笑話他的左腿。”
杜玲說到這裏的時候,手也微微顫抖。
那時候的蘇元鐵纔多大?
愣是因爲腿上殘疾,被人一次次掀開褲腿,讓所有人都看到因爲肌肉萎縮,所以變得難看噁心的左腿,甚至那些半大的孩子,還因此嘲笑他。
自那以後,蘇元鐵的性子就左了。
等到杜玲和蘇三陽的發現的時候,這性子已經定型了,再也難以掰過來了。
可偏偏他們也不敢大聲斥責什麼,因爲當初就是因爲他們的疏忽,這才造成了蘇元鐵的性格變化。
杜玲甚至因此,連文工團都不去了,安心待在家裏,打理家中的一切。
蘇元剛也因此對這個弟弟百般小心呵護。
老蘇家顯然沒有想到,外表看上去光鮮亮麗的旅長一家,居然也有這麼多的鬧心事。
老太太嘆了口氣,只說了一句,“家家都有難唸的經。”
隨後,她的食慾也少了許多,隨意夾了幾筷子菜,就又放下了。
馮素芬更是有些心虛。
她確實不知道還有這淵源,要是知道有這淵源,她恨不得找根針和線,把自己的嘴巴給縫起來。
叫你瞎說那麼多話!
今天是頭一次,蘇清風下廚,桌上飯菜沒有喫完。
不過現在可不是浪費的年頭,把這些剩菜歸攏好,放到晚上,熱一熱,又是一碗菜。
雖然可能口味上會差了一點,但是都有葷有素了,還要啥自行車?
蘇清風考慮到要去討好一下未來的“小舅子”,在剩菜中扒拉了一下,裝出滿滿一碗的飯盒,準備去村小學看看。
第200章 江鋒:哥,我給你摔盆!
這個點,黎景應該在上課或者批改作業。
蘇清風臨走前,還特意問了一聲三伯孃,要不要去找蘇元鐵。
雖然蘇家村沒啥大奸大惡的壞人,但畢竟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蘇元鐵的腿疾……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杜玲居然拒絕了。
她神色自然,顯然對這個兒子很是瞭解,“元鐵現在,只怕最不願意的,就是見到別人了。”
蘇清風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又嘮了幾句,就轉身去見小舅子了。
只是話雖然那麼說,走在路上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就怕蘇元鐵出什麼意外。
……
村小學。
蘇清風來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黎景正在熱水裏泡着窩窩頭,一邊批改卷子,一邊啃着被泡軟的窩窩頭。
蘇清風見狀,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你啥時候落魄成這樣了?”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錢票,都是假的嗎?
說到這個,黎景就來氣。
他白了蘇清風一眼,開始大吐苦水,“你這段時間四處亂跑,可害苦我了。我等不到你做的飯,自己做的時候,差點把知青點的房子都燒着了,這下好了我現在就連竈房都進不去了。”
“後來我沒轍,只能再找苗音音搭夥喫飯。那個女人,做菜煮飯的時候,恨不得辣椒蒸米飯,饅頭夾剁椒,我她孃的……屁股都快辣開花了。”
蘇清風差點沒繃住。
他下意識地朝黎景的屁股看了一眼。
啊。
還挺翹。
嗯……不對!
他的意思是,不知道有沒有長痔瘡。
看着這傢伙窩窩頭泡水的樣子,蘇清風即便知道這人是在賣慘,但看在“小舅子”的面上,還是把飯盒拿出來了。
黎景作爲地道的肉食愛好者,打開飯盒的一瞬間,就看到了九轉大腸和黃燜牛肉。
他的臉上,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露出一絲笑容。
黎景拿起筷子,就夾起牛肉塞到自己口中,咀嚼起來的時候,一臉滿足。
等把牛肉徹底咽入腹中,他才真心實意地伸出手,比了個大拇指,“老蘇啊,別的不說,單就這手藝,你是這個。我妹子以後是真有福氣了。”
黎景的想法很簡單。
黎冉的脾氣軟,真找個家世高的,誰知道會不會被妯娌、婆婆磋磨。
反倒是蘇清風,個人能力強,家裏關係和睦,家風正,黎冉嫁過來也不會受委屈。
更別說蘇清風還有着一手做飯的好手藝。
說完這一句話,黎景就顧不得想雜七雜八的事情了。
飯盒裏面的香味太過誘人,以至於他都有了一種想要把臉埋在裏面的念頭。
直到最後,一整個飯盒裏面的飯菜和主食都被喫得乾乾淨淨以後,黎景才一臉饜足地抬起頭臉。
“老蘇啊,你以後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蘇清風看着這傢伙,喫了點好的,就開始得意忘形,咋咋呼呼,頓時冷酷拒絕,“不行,咱們還是維持着小舅子和妹夫的關係吧。”
黎景微微有些心酸,“你能別往我心上插刀嗎?”
雖然事實已定,但是寵在手心的妹妹被好兄弟騙走……還是讓人有一種不甘心的感覺。
他換了個話題,眼神一瞥,就看到蘇清風手上另一個飯盒,有些奇怪,“你這是準備去哪?怎麼手上還有其他的飯盒?”
蘇清風覺得他這眼神怪怪的。
有點像以前小區樓下的流浪狗。
他以前揹着那條流浪小狗,給其他小狗餵狗糧的時候,被原來那隻發現的時候,那小狗的眼神,就差寫着——你怎麼揹着我,還有其他的狗!
他飛快地翹了翹嘴角,看向他有些斑駁的桌面,“你卷子都改好了?”
“啊!”
黎景慘叫一聲,連忙低頭開始批卷子,口中還在那裏碎碎念,“都怪你送飯,不然我早批完了……”
再抬頭,蘇清風的人影卻沒了。
黎景這才放下筆,靠在椅子上,臉上哪裏還有先前冒冒失失的樣子。
他眯着眼,摸了摸下巴,笑得像個狐狸。
老妹嫁給蘇清風,雖然當時聽起來有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但是目前看來……似乎還不錯?
……
蘇清風離開了村小學,就往山上走,挑了一條僻靜的小路,一路走到山腳下的牛棚處。
他第一眼就看到還在山腳下割豬草的周盛,也就是曾經的醫學教授。
蘇清風看着他手掌心的繭子,以及裸露在外的肌膚上,縱橫交錯的傷口,不知道該唏噓什麼。
本來,這樣的人物,手上拿得應該是手術刀,再不濟也應該是書本什麼的。
他看着周盛嘴脣泛白,感覺有點像是低血糖加上貧血,一個大男人,愣是瘦得剩下骨頭,這還是近些日子,過得好了一點。
蘇清風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周盛那才叫作是風一吹就倒了的竹竿子。
他走到周盛身邊,仗着力氣大,三兩下就把豬草刷刷割完。
這麻利程度,簡直讓周盛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是所謂的一力降十會嗎?
蘇清風卻不管周盛的心情,連忙喊了一聲,“叔,快走,等會有人來了,看到就不好了。”
說着,他往周盛嘴裏塞了顆奶糖,就趕緊揹着豬草,往小路走。
周盛舌尖感受到一股子甜味,精神微微一振,有些混沌的腦子這才逐漸清晰起來。
他往四處看了一眼,有些欲蓋彌彰。
發現沒人後,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走到牛棚。
等周盛來到牛棚後,蘇清風早就到了,甚至還留有餘力地把豬草倒進食槽裏,將幾頭牲口都喂得飽飽的。
周盛微微喘着氣,扶了扶缺了半隻腿的眼鏡,溫聲道,“清風啊,剛纔那奶糖多少錢,我給你。”
蘇清風怎麼會真要這錢。
但周盛這人,說好聽點,是有自己的風骨,說難聽點,這文人就是倔脾氣。
他轉念一想,“周叔,你要是真過意不去,就把你的字帖給我。我對象總是嫌棄我字跟狗爬似的,下次我模仿你的筆跡,再寫信給他。”
周盛忍俊不禁。
到底是年輕人,思想就是跳脫靈活。
他雖然脾氣倔了一點,但也不是真的老古董。
就見周盛當即回到屋裏,從一個櫃子裏,翻出了一疊字帖。
這裏面的東西,都是周盛親自檢查過。
蘇清風看着上面清雋的字跡,倒是覺得與周盛頗爲相稱,字體的一撇一畫,天然就有風骨蘊含。
正巧,這時候,屋內傳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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