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围
孫思邈撫須道:“往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需要有人照顧,也不能離開人,他年事已高,已不得再用藥,往後令人照顧着,短則三五月,長則一二載,這便是命數了。”
“有療養的希望嗎?”
孫思邈一聲嘆息,“驪山僻靜,遠離塵囂,適合老先生養病,貧道安排一兩人照料他。”
張陽拱手行禮,“有勞孫神醫了。”
“也只能如此了,貧道用銀針刺了他的天衝穴,才能讓他清醒片刻,好教他交代後事,往後輕易不能再用針,這種片刻的恢復,對他的負擔也越大,只會讓病情越來越嚴重。”
身後的僕從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他哽咽着又跪在了地上。
孫思邈頷首道:“你是他的僕從,也是他親近之人,且留在這裏照顧他,往後讓他的親人也來看看吧,他的時日無多了。”
“小人明白了。”
離開的時候老先生又陷入了渾渾噩噩的狀態說着從前,還以爲身邊的僕從是他的兒子。
將老先生交給孫神醫照顧,張陽和李泰走出醫館的時候心情沉重。
“姐夫,皇爺爺也會這樣嗎?”
聽李泰突然一問,張陽解釋道:“魏王殿下放心,這種病症與老人家的心理狀況有關,太上皇是個樂觀的人,現在身體也還硬朗。”
李泰點着頭又道:“嗯,我會好好照顧皇爺爺的。”
獨自一人回到驪山上,張陽的心情很不好,眼神中帶着痛苦與不解,看着秋雨落在眼前,落在華清池中。
李玥放下書卷低聲道:“這是怎麼了?”
“我見到了溫彥博老先生,只是老先生突發重病。”張陽長嘆一口氣,“媳婦啊……”
“嗯。”李玥應了一聲,挽着夫君的手臂,纖細的手指幫他整理好有些散亂的鬢髮。
夫妻倆相互依靠坐在躺椅上。
張陽低聲道:“有時候我也想過就這麼做一個富家翁,但見過每一個老人他們都在勸我不該無所事事,他們總覺得我應該揹負社稷,我應該爲了社稷挺身而出。”
李玥溫柔地笑着:“每個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有人能夠治世,有人能夠領軍打仗,只不過老先生的遭遇讓人有所彷徨,當一切都平靜下來,在風吹雨打中,堅持初心。”
要做個心懷天下的人很累,張陽看着眼前的雨景,沉默着一言不發。
雨勢越來越大,就這麼躺在屋檐下,還是會有些許雨水落在身上。
見了溫彥博之後,遼東這件事就像是使命一般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王珪也好,溫彥博也罷,這些老先生也是肉體凡胎,即便是早已年邁重病纏身,他們依舊不忘自己的堅持。
這些人活着就像是將家國天下扛在了肩膀上,溫彥博到現在還在牽掛着遼東,牽掛着留在高句麗的那些將士屍骨何時能夠歸鄉。
王珪牽掛着那幾家古老的世家門閥何時會不再荼毒中原,他老人家能辨清濁,能疾惡,能獎善,志向深沉,不重名利。
讓李世民廣開言路,事後接任高士廉官拜侍中,修訂了《五禮》又因年邁退出了朝堂。
即便是離開了長安,他還要心念着世家之事,科舉之事。
到現在才覺得,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已是貞觀十年,這片大地也已經煥然一新。
這兩位都是固執的老人,固執到不可理喻,張陽心情無以復加地沉重,睏倦之意襲來,看懷中的媳婦已經睡着了。
夫妻倆像小時候那般,一起躺在躺椅上。
都不是小孩子,又顯得這張椅子很擠。
第六百零四章 不可擅自做主
聽到女兒的笑聲,李玥這才醒來,她慵懶地坐起身舒服地深吸一口氣。
夫君正與女兒搭着積木玩,一個用積木做成的大院子就在桌案上,就這麼一個成果,小清清能夠欣賞,能開心許久,只要不讓她學着寫字,除了寫字,這世上的其他一切對她來說都是美好的。
小清清摘了一朵小花,放在她親自搭建的院子中。
關中入秋的日子,總讓人覺得舒服和愜意,驪山上的綠化一直很好,在不砍伐樹木的基礎上,張陽還栽種了一些楊柳樹,這讓驪山的景色在這個落葉地季節中多一些綠色。
等其他地方的景色都入秋後,一片枯黃,驪山還是鬱鬱蔥蔥的。
在驪山田地裏種着的水稻正是豐收的時候,這也是驪山的奇景之一。
這裏與其他村縣不同,除了夏收麥子秋後還要收稻米。
這也就有了傳聞,說是驪山的人都很能喫,喫得很胖。
這些天李泰都在忙着釀酒場的事,也沒有再來鐵匠坊。
在村子裏的人看來,鐵匠坊的爐子熄火已經有些日子,從今年夏天停工到現在也沒有再燒起來過。
原本在這裏勞作的鐵匠也都被分配到了釀酒場。
江師傅帶着三兩個工匠也能應付得過來。
“這些琉璃你帶着給魏王也不知道夠不夠用。”江師傅用布蓋着籮筐,生怕被鐵匠坊內的其他人看見,他總是趁着沒人的燒起爐子,一個人燒製這些琉璃。
張陽掀開黑布的一角,看着羅框內一塊塊巴掌大小的琉璃,當然不能像後世那般乾淨,能夠透光就很不錯了。
“江師傅,魏王殿下最近挺忙的,能得空得閒之後,我會帶着魏王來與江師傅說明。”
“你去吧。”
江師傅的態度比之前冷淡了不少,背起這筐琉璃,走之前還看了看江師傅的神情。
他老人家一臉的憂愁,知道他是在爲自己的擔心,之後找個機會再與他明說。
揹着一大筐的琉璃來到驪山山頂上,溫室四周的木架子還未撤去。
張陽脫去自己厚實的外衣,準備給溫室這個大蛔由戏揭粋�個空缺的洞口鋪上琉璃。
拿着梯子放在拱頂的下方,先用玻璃放在木架的下方,底部再用木片撐着,拿着小木槌將細釘子打入固定,木條之間夾着琉璃,這樣就顯得牢靠很多。
溫室的建設準備了半年,這纔開始正式進入了收尾的階段。
在溫室中已經長出了些雜草,加上溫泉提供的溫暖,換了土之後,這些雜草長勢不錯。
也說明了這地已經養好,可以種菜了。
李玥邁着步子走入溫室,溫室很大,與華清池一樣大,溫泉水從溫室兩邊流到中間,將這裏的地方方正正分割成一個個小塊。
伏下身,看着籮筐中的一塊塊琉璃,她好奇道:“這些琉璃的品質看起來就很好,可惜只能給夫君用來修建溫室。”
裝好了幾片琉璃,張陽走下梯子再抬眼往上看,“你看,如此一來光照也能透過這些琉璃,照入溫室中。”
聞言,李玥也抬眼看去,那五塊琉璃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了。
“很漂亮。”她給出了一個評價。
“給我們家的窗戶也裝上如何?”
“要是這片拱頂都是用這種琉璃蓋着,那該是怎樣的景觀。”
李玥平時穿着很樸素也很簡單,乍一看好像她又回到了以前在長安城那個小家時的模樣。
她的固執依舊還在,還是不願意用這種琉璃來裝點家裏,當即避開了這個話題。
媳婦要慢慢勸,對此張陽並不是很着急。
溫彥博老先生病重之後,半月後他的家人前來看望,以他的病情現在已經不能離開驪山了,在驪山還有孫神醫專人照顧。
今天,張陽和李玥帶着女兒遠遠看着,老先生被自己的家人圍着,這些親眷的情緒都不是太好。
“夫君不出面去與他們說說嗎?”
張陽頷首道:“孫神醫會與他們說的,不用我去了。”
現在溫彥博每天只有這麼三兩個時辰是清醒的,也就在清晨的那段時間,過了午後當他心力不支之時,又會陷入渾渾噩噩的狀態。
按照孫神醫說的這種清醒的狀態只會越來越短。
這種病情不可逆,只能眼睜睜看着情況惡化。
老先生用爲數不多的清醒時刻交代自己的後事,之後她會將自己的兒子認作當年的故友,將自己的孫子認作敵人惡狠狠地怒罵。
等這些家眷離開之後,李世民親自來看望他。
夫妻倆遠遠瞧着陛下與溫老先生低聲相談,也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老先生會與陛下說一些什麼。
過了午時之後,老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只能怒罵着天可汗。
李世民作罷離開,見到李玥與張陽眼神這才柔和,“當真如孫神醫所言,老先生的病情無法治癒了?”
張陽駐足原地,點頭道:“確實如此,已是這個年紀,孫神醫倒有手段能夠讓老先生的神志短暫地清醒,但這種強行的清醒只會讓他的病情更嚴重,這些天偶爾還有清醒的時候,已經很不錯了。”
看皇帝眼神中多有不滿,張陽搖着手中的扇子,“陛下,這世上有太多事意難平。”
“這朝堂不是朕一個人說了算,這世上有太多出師未捷身已老,壯志難酬,朕又何嘗沒有徹夜難眠的時候。”
張陽笑道:“陛下可不能徹夜不眠,這社稷還需要陛下。”
順着夫君的話,李玥稍稍行禮,“父皇也要多注意身體。”
李世民看着夫妻倆人,長嘆一聲,“張陽,你說朕該如何做個明君聖君?”
“臣不知道。”
張陽回答得很快,這種問題沒法回答。
“還有人想讓朕登泰山封禪,朕常常在想,有何臉面。”
張陽看向村口房相,“陛下,老先生經營朔方多年,當初鄭公與他老人家爭辯突厥治理之法,臣以爲現在是時候了。”
“溫彥博當初讓朕效仿漢武帝,安置突厥諸部,朕也答應他了,你這話是何意?”
張陽頷首道:“陛下,今時不同往日,有些時候鄭公的話語是沒錯的,他的方略也沒錯,只不過當時的國力,陛下更願意選擇成本更低的方法,擔心在同化突厥人的過程中,再使突厥生變。”
“可當下漠北已平定,突厥唯一能夠號令兵馬,在兵事上能夠與大唐一戰的人只有當初留下來的阿史那杜爾,他如今身在波斯,鞭長莫及,突厥小可汗還在我們外交院的控制之中。”
“這小可汗沒有雄才大略,不過是個天真的孩子,這個時候纔是同化他們的好時候,派出官吏施行縣治,推行儒法,歸入大唐戶籍。”
李世民低聲道:“這件事朕會讓朝中谐忌套h的。”
張陽笑道:“那就有勞陛下了。”
秋風吹過,李世民突然又問,“是不是朝中就算是不同意,你也會讓外交院這麼做?”
“陛下說笑了,臣怎敢。”
總覺得這小子的笑容不對勁,李世民狐疑又問,“老先生病重前與你有過一次長談,他都與你說了什麼?”
“說了人生志向,說了他老人家的意難平。”
“他也與你說了遼東之事?”
“他老人家從未提及過。”
李世民囑咐道:“前有楊廣三徵高句麗,導致民怨四起,坊間鄉民十不存一,朕有心想取高句麗,可眼下時機未到,你也不可擅作主張。”
“臣明白了。”
送別了父皇,李玥看夫君臉上滿是笑容,“夫君一定會擅作主張的。”
“所以我這個禮部尚書做不了多久的。”
“距離夫君三十歲還遠呢?”
“也就剩三年了。”張陽牽着她的手一路往家走去。
“父皇與夫君一樣,想的事情太多了,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就怕晚年成了老先生這般。”
聽她話語裏帶着擔憂,還有些警告的意思,張陽咧嘴笑道:“我不一樣,我修煉浩然正氣,塵世間的瑣事影響不到我。”
“再說了等我再用兩年造出蒸汽機,再用三年讓驪山製造聞名世界,再將我們的孩子培養好,我們兩人每天數錢度日,那纔是我們的理想。”
“小時候夫君給我治病,若是將來年紀大了,夫君也重病纏身,換我來照顧,直到我們白髮蒼蒼。”
“好呀,等年紀大了你養我。”
夫妻倆牽着手,李玥紅着臉溫柔地笑着,臉上盡是小高興。
驪山的釀酒廠第一次送出了五百壇酒水,這些酒水由朝中官兵護送,李世民點了一名他信得過的將領。
等這些酒水出了關,便讓狄知遜安排,要不就在互市販賣,要不就交給安延偃讓他去安排銷路。
將這些糧食都釀造成酒水,張陽覺得自己的壓力頓時大減,關中的酒水在關外是緊俏貨,在關外諸多交易都還是以物易物,關中酒水不像青稞酒那般寡淡,也不像葡萄釀那般酸澀,便是關中酒水最大的競爭力所在。
一罈關中酒可以換取幾兩金沙,這便是最大的財富來源。
收割財富這種事情,驪山擅長,皇帝也喜歡做,當這件事通過朝中的商議,李世民就做好了躺着賺錢的準備,以至於賺錢的大頭還在驪山,還清建設河西走廊欠着的債,對這位皇帝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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