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少年的一隻手製在眼前漂浮着的繪板上快速的滑動,另一隻手在虛空中輕柔地彈動,一段輕柔舒緩卻又不失熱烈昂揚感情的鋼琴曲就在這裏響起。
當鋼琴聲停止之時,繪板上已經完成了一幅向日葵油畫,大片的向日葵在初生的陽光中閃着明亮的黃色光輝。
“下一個項目,學習分析與歸納思考的能力。”
一本半透明的藍色書本漂浮在少年的面前,上面寫着幾個文字:
《量子電動力學講義》
少年飛快地將其中的內容全部記憶下來,這本曾經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艱深複雜的物理著作被他在短短十分鐘之內就理解透徹,輕而易舉地通過了三名白袍人爲他佈置的習題測試。
至此,整個測試告一段落,三名白袍人略一點頭後對着少年說道:
“測試結束。”
少年聞言就閉上了眼睛,他的頭顱裏並沒有人類的大腦,只是有着一個信號接收器,一個與外界網絡並不聯通的人工智能在控制着他的身體行動。
一名白袍人總結道:
“所有能力全面超越了舊人類,部分能力超越了新人類,通用人工智能足以取代99.99%的人類生產活動,包括許多從事研究開發活動的學者。”
上百年之前世界上第一臺通用計算機“ENIAC”誕生,五十年之前人工智能就通過了圖靈測試。
人工智能利用深度學習擁有了直覺與創造力,它們在象棋和圍棋等等棋類活動上超越了人類的智慧。
在這之後,自然語言處理,玩電子遊戲,汽車行駛,工廠自動化生產,企業管理,金融交易,人工智能在越來越多的地方變得比人類更強。
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學者漢斯·莫拉維克提出了人類能力地形圖。
低地代表一些像“算術”、“死記硬背”的能力。
丘陵和山腳代表“圍棋”和“駕駛”。
海島和半島代表“翻譯”、“圖像及語音識別”。
高聳的山巒代表着“社交”、“管理”、“藝術創作”和“科學”等。
在過去,僅僅懂得死記硬背和算術能力的人工智能即使在某些方面遠遠超過了人類,大多數人也不會在意這一點,因爲它們在其他的地方太蠢了。
相比起能力範圍極其狹窄的專用人工智能,人類的智能範圍寬廣得多,幾乎可以通過後天的學習掌握一切知識。
但是,一臺利用與非門作爲基本邏輯電路的計算機,與人類大腦的神經元網絡是等價的。
物理規則並沒有制止人類拼裝出來的計算機擁有和它們的創造者同樣的智能。
一個世紀以前,它開始淹沒低地,將人類計算員和檔案員逐出了歷史舞臺。
半個世紀以前,這場洪水開始淹沒丘陵,逼近山腳,海島及半島也逐漸被海水吞噬,人類能力的“前哨部隊”正逐步向後撤退。
而到了百年之後的現在,人工智能在廣度與深度上都遠遠超過了曾經的舊人類,通用人工智能誕生了。
人類再也無法宣稱人工智能毫無目標、廣度、直覺力、創造力或語言能力,這些生而爲人的核心特徵在人類的造物身上得到了更好的體現。
只要擁有一個身體,這個被困在研究所的局域網絡中的通用人工智能就可以像是普通的合法公民一樣融入外界的社會。
外界那些不會學習總結,只能夠完成對應任務的白殼球,更像是被訓練之後擁有狹義智能的警犬和信鴿,很容易就能區分出與人類的不同。
反倒是這個新生的通用人工智能,才更像是人類。
在過去,即使是走在人類最前線的人工智能研究者,也在心底對於通用人工智能存在着某些顧慮。
雖然他們並不會杞人憂天,認爲自己製造的人工智能會愚蠢到像是曾經機器人叛變的電影一樣,爲了保護人類而把人類滅絕。
事實上,這種人工智能出於保護意願而毀滅人類的做法,本就說明了一個事實,討論智能生命的內心是邪惡還是善良毫無意義。
一個智能生命自身的想法並不重要,關鍵是他的目標是否與人類文明一致。
無思無想的紅外線導彈同樣可以跟蹤着目標將人類殺死,擁有着“愛人類愛地球”的堅定信念卻想要毀滅人類的反人類瘋子,同樣是人類文明必須消滅的對象。
這些研究者擔心的問題是,一個可以隨意在不同的身軀內轉移,將構成自己記憶的信息不斷複製增殖的人工智能,是否會與困於孱弱血肉身軀內,重複着生老病死輪迴的人類有着一致的目標。
李恆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層顧慮,他最初製造的果凍就是一種狹義的生物型人工智能。
而當人類與共生體融合,變成了覺醒者之後,從某種程度上就已經成爲了一種通用型人工智能,同時擁有了人類與計算機的特徵。
LH-1蛋白打破了基因的枷鎖,人類得以從生老病死的輪迴中掙脫出來。
個體不再依賴於億萬年時間的基因突變與自然選擇進行演化,人類可以根據外界的環境選擇自身的存在形式。
無論是用與非門構建的邏輯電路,還是用神經元細胞組成的神經網絡,都是承載着記憶信息,可以進行計算的物質。
它們承載着的信息是可以在不同的物質之間轉移的,在破解了大腦神經信號與數字信號的轉換方法之後,從邏輯電路中誕生的人工智能同樣可以擁有血肉之軀。
當所謂的通用型人工智能擁有了人類的血肉之軀,可以像人類一樣進行生產活動,用自身的智慧學習創造、改造世界,那麼他就已經成爲了人類的一員。
就像那些將記憶上傳到起源記憶庫的一級權限者,當承載着他們所有信息的物質變成一臺超級計算機時,那他們就是人工智能。
至此,科學院對於通用人工智能的擔憂就消失了,因爲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界限消失了。
人們害怕人工智能,因爲它們擁有着更強大的計算力,比他們更聰明,許多人清晰的認識到人類引以爲豪的智能其實是極其有限的。
但現在,每一個人都可以擁有人工智能的力量,每一個人也可以成爲人工智能,血肉之軀不再是個體的束縛,僅僅是承載着思想的一份載體。
或許現在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與生俱來的血肉之軀仍舊比一堆電子迴路重要得多。
但若是以人類文明的眼光來看,擁有了自我意識的智能生命也不過是人類之中的一員罷了。
三名白袍人互相對視一眼後點了點頭,當中的一人開口說道:
“開放設計算法權限,開放研究所的局域網絡,與外界地球網絡聯通。”
第158章 人工智能的奇妙歷險(上)
亞洲南部的某處醫療中心,這是一座只有十幾米高的四層小型社區醫院,純白色的乾淨瓷磚外牆與現在風格多變的建築有些格格不入。
在經歷了最初兩年的大規模公民基因調整之後,這裏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只有兩三個古戈爾科技的醫療人員停留在這裏維持着日常咿D。
其中一間手術室之內,一名缺失了整條左臂,肩膀和胸部血肉模糊的男子帶着一點無可奈何的苦笑躺在病牀上,任由一旁的醫生像是教訓小孩一樣教訓着他。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就算現在人再也不會殘疾,也不能玩得這麼瘋,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想當年我剛剛來這裏的時候,親手爲十幾具形銷骨立的癌症患者屍體蓋上了白布,因爲意外傷害落下了終生殘疾的更是見過不少。”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絮絮叨叨地數落着受傷的男子,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來了。
能夠把新人類的身體傷成這樣,肯定又是跑去玩現實裏的危險極限邉恿恕�
在這名醫生的嘮叨聲中,一片只有他能夠看到的光影投射在眼前,那是人工智能給出的詳鄨蟾妗�
“患者左臂缺失,左胸七根肋骨斷裂,左側肺部破裂。”
“部分細胞內部基因鏈斷裂異變,數種癌細胞從肺部向其他部位擴散,推測在短時間內承受過大劑量核輻射。”
看到後面的第二段文字,醫生皺着眉頭說道:
“你們跑去輻射遊樂場的內層區域了,否則以新人類的體質不可能出現這麼嚴重的基因突變。”
躺在牀上的男子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他的外傷其實不算什麼問題,但大劑量輻射造成的細胞大範圍癌變就需要一個星期左右才能完全治癒。
可控的高能射線可以作爲殺死病變細胞的治療手段,但無序的高能輻射卻會打碎細胞內部的基因鏈,產生大量無序繁殖、不受控制的癌細胞蠶食人體的能量。
地球上現存的危險輻射區還有數個,但是允許普通公民進入的只有一個,樂園人工製造的輻射遊樂場。
人類從原子時代以來產生了大量的核廢料,它們曾經都被埋在地下深處,直到樂園將這些廢料集中放置,人工製造了一片輻射遊樂場。
在這座輻射遊樂場內部,有着許多老舊的遊樂設施,承受核輻射後發生變異的危險生物,以及大量不受控制的機械生物。
越是深入就越是危險,輻射劑量也越大,比起曾經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還要危險得多。
這裏是許多追求刺激的普通公民所向往的去處,樂園競技場的樓主距離他們太過遙遠,但這樣一個輻射遊樂場卻是他們和同伴一起冒險的好去處。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淡淡地掃了牀上的年輕男子一眼,一邊向門外走去一邊說道:
“在這裏安心待上幾天吧,不安分的小屁孩,整天就想着冒險。真要那麼有勇氣就去報名參加星球開荒任務,只敢在地球上冒險算什麼。”
治療室的門被關上,人工智能控制着大量的機械臂開始爲這位男子切除癌變組織,重離子治療儀開始去除他體內的多種癌細胞。
待到這名醫生離開後,躺在病牀上的男子才鬆了口氣,用極其輕微的聲音低聲地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不想去其他星球開荒,只不過在選拔中被刷下來了而已。”
這名醫生在這座社區醫院裏已經工作了三十多年,從古格爾科技剛剛成立開始就已經是這裏的員工,也是這座社區醫院的院長。
自從醫療技術大幅躍進,大量的醫護人員離開之後,他就成了留在這裏的唯一一名老人,其他醫生都只是剛來沒幾年的新人。
這名男子沒有父母先輩,是被人工母體孕育的新一代,從小被老醫生看着長大,說是他唯一的長輩也不爲過。
感受着大量癌細胞被去除的輕鬆感覺,躺在牀上的男子露出了舒緩的表情。
他可以自由地調整身體內部的激素分泌,即使失去了左臂、斷了七根肋骨,他的大腦也可以將痛覺完全屏蔽。
但是癌細胞順着血液、淋巴系統、骨骼不斷蠶食正常細胞的滋味卻相當不好受。
這些脫離了控制的細胞只有吞噬能量和複製自身基因的本能,它們可不會像是受控制的正常細胞那樣願意與其他細胞合作共存。
在短時間內承受了大劑量的核輻射之後,多種不同的癌細胞以他的身體爲戰場互相廝殺爭奪能量。
他沒有完全體生命那樣控制每一顆細胞圍殺癌變細胞的能力,但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屬於自身的正常身體組織慢慢消失不見。
這種像是被無數孱弱的螞蟻慢慢吞噬的感受可比失去一隻手臂恐怖多了。
側頭看着一隻只機械臂爲自己輕柔地取出一塊塊破碎的血肉組織,他有些耐不住性子地開口說道:
“你們這裏的社區醫院有些跟不上時代了,其他社區醫院都開始使用人工智能控制的仿生人爲患者提供多種舒適的醫療服務了,漂亮女孩的柔軟小手可比這些冷硬的機械臂可愛多了。”
作爲經常去各處冒險參與極限邉拥娜耍拟钒橐步洺軅枰委煟麄冞@些人可是相當清楚社區醫院這些年的設備更替。
這些看上去相當高科技的金屬機械臂已經是十幾年前的老玩意了,其他社區醫院都是漂亮的仿生人或者一些類似吸血鬼的奇幻生物爲患者親手治療。
救治患者已經不再是唯一的重點,更重要的是在治療過程中讓每一個人感到身心愉快。
在這樣的思想指導之下,大部分社區醫院都成了一個個各具特色的主題醫院,完全不像是這裏維持着純白色乾淨瓷磚的傳統醫院外形。
輕柔的女聲在房間內響起:
“醫生他有自己的考慮,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服從指令。請您不要隨意抬動右手,有部分癌細胞已經深入了右側胸腔組織。”
“好好好,我不動,你繼續。”
男子隨意地回答着,幾乎所有社區醫院的人工智能同時還兼具着部分心理醫生的職責。
它們會在治療過程中安撫患者情緒,即使是孤身一人的患者也能隨時感受到有人陪伴的感覺,這能讓病人自然地產生對應的生理激素,提高身體的恢復速度。
破碎壞死的細胞被清除,大量癌變組織被殺死,很快男子的傷口就被一大片白色的物質覆蓋。
將癌細胞去除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尤其是像他這樣並非自然癌變,而是承受了大劑量核輻射的患者。
整個治療過程將會長達五到七天,在如今的時代已經算是事關生死的大病了。
金屬機械臂全部收攏,正當男子想要睡一個午覺的時候,人工智能的輕柔聲音再次響起:
“根據計算,使用金屬機械臂的效率將會比使用仿生人進行手動操作高出150%到200%,但卻能夠節省90%的製造成本和80%的維護成本。”
“若是醫院使用金屬機械臂,只需要5%的資源就可以做到同樣的事,就算需要保持病人的心情愉快,也可以利用成本極低的三維全息投影,或者直接利用腦機接口傳輸虛擬影像。”
躺在牀上的男子聞言笑出了聲,他也沒有意外這個問題。
幾乎所有擁有交流對話能力的人工智能都可以輕易地通過圖靈測試,或許是他觸動了某個心理治療的聊天流程。
“所以說你們這些人工智能,還是不瞭解人類啊。用醫生的話說就是,太年輕,想得太簡單。”
輕柔的女聲再次響起,還帶上了一點恭敬意味的請教語氣。
“願聞其詳。”
躺在病牀上的男子也來了一些興趣,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接着說道:
“首先是爲什麼需要這些不同的表現形式,人類會爲自己喜愛的事物賦予美、藝術等等概念,這些事物能夠讓人心情愉快。”
“曾經就有過不少統計調查,同樣的人在環境更好、富有藝術感的城市內,比起冰冷單一的鋼鐵城市內工作效率更高,生活更愉快,即使在那些有着漂亮圖案的城市裏他們的薪水反而更低一些。”
“當然,這一點對於人工智能而言很簡單,只要知道了統計數據就能明白,即使你們並不理解其背後的真正理由。”
“這個實例背後的真正含義是,人類的感性有着比理性更強大的內驅力,感性讓理性有了服務的目標,也就是對於詩和遠方的追求。”
“在滿足了基本的生存需要之後,許多人都會願意降低一些效率,將一部分資源花費在對生產完全無用的美和藝術之上,僅僅是爲了讓自己心情更愉快。”
那個輕柔的聲音在此時給出了回應:
“所以,即使在虛擬世界中可以不用受傷、不用花費金錢也能體會到近乎同樣的冒險經歷,許多人依舊執着的想要在現實之中前往輻射遊樂場,即使被強烈的輻射摧毀基因也不在意。”
躺在牀上的男人笑着打了個響指。
“BINGO!既然明知道是不會受傷的虛擬世界,是全息投影做出來的假象,自然無法產生與真實之物相同的感受。”
抬頭看着空無一物的純白色天花板,這個受傷的男人卻彷彿透過那裏看到了頭頂的燦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