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難以解決的是那幾百個沒有一絲人類的自我認知，在虛擬世界中像是動物一樣度過了一年多時間的嬰兒。
不同於李恆在海島上製作的那些有着動物記憶的缸中之腦。
他們雖然是用動物的身體在虛擬世界活動，但卻被灌輸了人類的基本常識和語言，本身也是與人類一般無二的大腦。
鴻盟將他們接收回去之後，很快就更改了他們的虛擬身體，現在他們大多都已經擁有了人類的身體，成爲了合法公民。
少數幾人則選擇了保持着動物的外表，有着一個額外的發聲器官讓他們可以口吐人言。
雖然是被現有法律承認的人類公民，但實際觀感上大概跟傳說故事裏的妖族相差不多。
這些神域裏的嬰兒因爲最初的加速生長，實際生理年齡已經接近了十歲，但他們卻完全是像動物一樣長大的。
雖然後期與人類形成了類似神奇寶貝與主人的關係，但那時他們已經度過了最初的學習時期。
度過了嬰兒生長期的大腦已經很難再讓他們去學習人類的語言和認知，現在他們甚至會難以分辨人類的外貌。
究竟是對他們進行教育扭轉現存的思想，讓他們符合現實中的人類身體？
還是就讓他們保持着現在的思想，像是那些有着動物外表的人一樣爲他們製作一個符合自身想象的現實身體？
這是幾百個有着動物記憶的野人，如何處理還需要後續的討論，同時也要根據他們自己的想法而定。
畢竟已經有了判定思想活動的技術，現在已經不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時代了，他們究竟想要如何到時一問便知。
在這羣被單獨分隔開的孩童旁邊，兩名有着白色頭髮、相似外貌的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地注視着對方。
阿基里斯頭上的獨角微微閃爍着墨綠色的光芒，雖然早就知道了有一個自己的複製體存在，但這個複製體一直生活在虛擬世界之中，跟他這個一直活躍在前線的戰士也沒有多少交集。
以前還可以將她當做不存在，但現在這個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樣外表的人就站在了面前，用一副無辜的表情看着自己。
再一想到對方擁有着自己從小到大12年的全部記憶，心中就有着難以抑制的怪異感覺，即使是能夠控制身體的激素分泌也難以壓制。
聽到林離的腳步聲，兩人從那種無聲的對視狀態中退了出來，阿基里斯指着眼前留着一頭白色披肩發的女孩說道：
“八爪怪，爲什麼她還是女孩子？”
擁有着覺醒者的感知能力，阿基里斯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對方身體散發出的雌性激素。
對面這個複製體的生理年齡已經到了14歲，並且已經產生了一些性別特徵，與他這具萬年一米四的無性天使身體差距相當明顯，單單身高上就要比他高出接近二十釐米。
林離看了看一旁擺出無辜表情的白髮女孩，這位複製體一年多來在虛擬世界之中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最初的時候她是第二個阿基里斯，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兩者不同的身體、不同的生存環境，都使得兩者漸行漸遠，如今已經是不同世界線上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
林離看了看阿基里斯頭上閃着微光的獨角，看來這個小喫貨是真的沒怎麼關注過虛擬世界裏面的複製體，或許這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心虛和逃避。
他平淡地解釋道：“她希望自己能夠與你被區分開來。現在你們兩人的身體從生物學上看差距極大，記憶也並不相同，已經是兩個不同的獨立個體了。”
阿基里斯揮動着翅膀將那個一臉無辜的女孩捲了過來，他用翅膀將對方的身體裹住，指着那披肩的柔順白髮說道：
“我當然知道她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問的是爲什麼她會選了女孩子的身體？”
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結果，阿基里斯進入虛擬世界的時候只有12歲，因爲長期缺少營養身體發育緩慢。
再加上從來沒有與同齡人長期接觸相處，可以說幾乎沒有正常的性別意識，這也是他爲何會選擇無性別的身體。
但是自己的複製體竟然會在虛擬世界生活了一年半以後選擇變成了女孩子，怎麼想都很奇怪。
說不定是在裏面被人給騙了，學習到了某些奇怪的知識。
一想到自己的複製體在虛擬世界裏或許做了某些奇奇怪怪的事，說不定還和某個人談了一場戀愛，阿基里斯翅膀上的羽毛都顫抖了起來，渾身上下一陣惡寒。
看着阿基里斯這幅樣子，林離也大概明白了他在想些什麼，畢竟不再是原來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覺醒者的學習能力還要超過新人類，即使沒有特意花費大量時間認真學習，現在阿基里斯的知識儲備也相當豐富。
沒在意這個一米四的小喫貨憤怒的目光，林離一如既往的平靜說道：
“她想要什麼樣的身體是她的自由，以後我們都會是樂園的一份子，你還是儘早習慣她的存在比較好。”
他不再多說，轉身就向着另一處走去，那裏也有一羣剛剛碰面的本體與複製體，他們比起這兩個小傢伙的關係可要複雜的多了。
“喂，喂！”
阿基里斯在後面喊了兩聲，看到這個八爪怪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頭上的獨角又開始閃爍起了微光。
他現在很想燒點什麼，打又打不過，只能把氣憋在心裏面。
被他的翅膀卷着的白髮女孩看着生悶氣的阿基里斯不由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她甩了甩自己的頭髮，輕聲地說道：
“我現在的名字叫做林一語，我們以後可要好好相處。”
“這一年多時間裏林離對我相當照顧，希望你以後對他態度好一點，不要再叫他八爪怪了。”
前半句還好，後半句話讓阿基里斯震驚了，他傻傻地看着身邊這個和自己有着相似樣貌、溫柔地說着林離名字的女孩，憋了半天之後說了一句話：
“林離，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好人，你這個混蛋！”
工廠的另一邊，遠遠地聽到阿基里斯的聲音，林離依舊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這位名叫林一語的女孩比起她的本體要狡猾的多。
因爲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本體，爲了與原來的自己變得不同，她這一年多的時間在虛擬世界裏認認真真地學習了許多知識，性格也在這一過程中有了極大的轉變。
原本直來直去，流浪狗一般的性格完全被她掩藏了起來。
在她看來，那十二年的記憶根本不屬於她，除了相似的外貌，她的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小喫貨的影子了。
至於那種溫柔的愛慕表現，那或許是一個情竇初開女孩的真實情感，但更可能是一個在虛擬世界中感到孤獨和恐懼的複製體僞裝出來的柔弱外殼。
過往的一切記憶都是不屬於自己的虛假過去，林離是她能夠接觸到的最強大的人，這種小女孩一般的表現或許能夠讓這位大人物表現出適當的憐憫與同情。
比起大大咧咧的阿基里斯，林一語對於周圍人的感情要顯得細膩得多。
她在虛擬世界中的表現也遠不如阿基里斯那般鋒芒畢露，反而故意輸給了其他人幾次，以此從被敵視、被圍攻的處境中脫離。
他們是兩個有着同根同源記憶，性格卻大相徑庭的人。
想到此處，林離木偶一般的臉上不由地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小喫貨和林一語以後的日常相處或許會相當有趣，這也算是生活中難得的樂子了。
十一名外貌各異的人正閉着眼坐在一個蛋殼狀的座椅中，他們的頸部後方都連接着數道黑色的絲線。
他們正在處理整座工廠五百萬人的細胞與基因數據，數以萬計的機器人正隨着他們的心念而動。
其中一名穿着顯眼白色長袍的中年人正是艾立元院士，戰爭結束之後他就被恢復了一級權限，現在前來處理這座工廠中的遺留問題。
這位院士和艾一等人組成的團隊可以說是這顆星球上生物基因方面最權威的專家，全新的“生物基因庫”計劃也會由他們共同主持。
比起互相不對付的阿基里斯和林一語，艾立元和艾一他們倒是相處的融洽，一點都不像是有着共同記憶的本體和克隆體，反倒像是合作了許久的同事或者朋友。
艾一他們明確自己是複製體後就沒有了本體的那份執念，反倒一心一意地撲在了科學研究上。
在協會的時候他們可以不用顧忌道德問題進行各種實驗，對於人類細胞和基因的研究成果已經在原來的基礎上又邁出了一大步。
一年多的時間過後，艾一組成的團隊技術水平甚至超過了艾立元這個本體。
林離的到來打破了融洽的氛圍，泛着藍光的蛋殼座椅蜂窩狀的外表花紋由藍色轉爲紅色，十一個人近乎同時從虛擬世界的工作中回到了現實。
第081章 文明共同體
依舊是老人形象的艾一對着林離說道：
“大部分工作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後續的身體血肉生長培養過程只需要交給人工智能操控就可以，我們會通過遠程網絡關注後續變化。”
“生物基因庫”計劃已經展開，這個宏大的計劃是人類基因組計劃的延伸和擴展，意圖破解地球上95%以上的生物基因序列。
這個龐大的基因庫將會爲後續的人類基因修改調整提供更多的基礎數據，人類的生命形態將會變得越來越多姿多彩。
除此之外，一些滅絕生物的復活計劃也被提上了日程，或許不久之後某些史前生物就會再次出現在這顆星球上。
艾立元和艾一等人在這幾天內處理完這五百萬人的血肉重生之後，就會立刻回到亞洲大陸的科學院總部加入後續的計劃之中。
林離也沒有多說，他只是對着眼前的幾位點頭致謝：“人類能走向統一離不開各位的付出，感謝你們。”
艾立元聞言只是無聲地笑了笑，對於他來說，對於兒子的執念排在第一位，其次纔是對科學研究的熱愛，人類這樣宏大的羣體是排在最後的。
即使是對於這樣一個在文明之中地位崇高的科學家來說，“人類文明”這種詞語還是太過遙遠了。
它就彷彿是無處不在的透明空氣一樣，只有到了時代交替之時才能真實的感受到它的存在。
艾一則與自己的“同胞兄弟”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這位記憶最完整、年齡也最大的老大哥笑着說道：
“對於我們來說，所做的一切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若不是你們，我們不過是一堆隨處可見的有機物罷了。”
他們的誕生就是爲了這個統一計劃，若不是有這個計劃存在，他們就只會是一堆無思無想的有機物質。
先有計劃之“因”，之後才產生了他們這十個“果”。
現在，整個計劃都結束了，他們也能從與生俱來的任務中解脫出來，以後他們就是真正爲了自己的意志而活着的生命。
林離帶着一如既往的標準笑容，對着眼前的十一人做出最後的告別：“再見，祝你們好摺！�
南方大區中心城。
原本的別墅區已經面目全非，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擁有一級權限的高層變動了超過75%，其他擁有二級權限和三級權限者也變動了超過50%。
在這時代變遷的浪潮之中，一大批人被拍打在岸上，也有一大批人乘風破浪向着前方航行。
隨着建築成本越來越低，房屋的外形也變得不再固定。
在規劃好的區域內，變更房屋的外形變得像換上一件衣服一樣容易。
昨天還是深沉漆黑的尖頂高塔建築，幾天後就可能會變成白色圓頂的巨蛋建築。
王凡天的房屋仍舊保持着原本的樣貌，但是園中的花草樹木卻都變了模樣。
幾顆十幾米高的綠樹頂端正在向下方噴灑着清澈的泉水，瀑布縫隙中伸展出來的圓潤球形花朵噴吐擠壓着空氣，演奏着交響樂一般的曲調。
別墅內部的環境也已經大變，原本帶着冷硬工業線條、泛着金屬光澤的履帶式小機器人被更換成了幾隻背生四翼，長着六足，沒有腦袋的胖乎乎小生物。
這些模仿傳說中帝江外形的小生命是家政生物機器人中的私人訂製型新產品，胖乎乎的身體內部藏着十幾根細長堅韌的手爪，工作時從面部伸出，看上去有些驚悚。
赤如丹火，六足四翼，無面目識歌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一隻就能在幾分鐘內完成一整間屋子的清掃整理，能夠根據主人的喜好烹飪上千種美食，閒着無聊還能讓它們表演一段舞蹈。
李恆和王凡天兩人對桌而坐，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他首先開口說道：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吧，上次在實驗室裏我倒是隔着防彈玻璃聽到過你的聲音。”
對面坐着的王凡天依舊身着簡便的黑色短袖，他看着眼前這一位讓世界鉅變的永生者，回想起當時在實驗室裏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不由得在心裏感慨一聲世事無常。
幾年前他就已經得知了這一位的情報，那時的李恆還是一個剛剛來到南方大區的普通人，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
作爲古戈爾科技僅在諸葛昊之下的二號人物，王凡天手中握着的權力在一級權限者中也是排在最前列的，可以說是僅次於特級權限者的那一批。
若不是因爲兒子的請求，像他這樣的人連李恆的名字都不太可能記得住。
心裏的萬千變化一點都沒有顯現在臉上，王凡天古銅色的臉龐依舊保持着冷硬，他沉着地說道：
“王子哒趫绦猩锘驇煊媱潱⒃菏縿倓偦貧w，現在正是研究剛剛啓動的時候，等到一個月後應該就能回來了。”
基因調整之後，王子呔屯ㄟ^了測試正式成爲了科學院中的一名研究員，每一名科學院研究員的權限都是二級。
“至於你拜託給他照顧的那隻小狗，現在正和子怡住在一起，如果你想要帶回去的話隨時都可以。”
李恆聞言搖了搖頭，他自己養的狗當然知道是什麼德行，只要有好喫的就會跟着別人跑。
他以前自己喫的都不怎麼樣，更別說是養的狗了，現在大概已經只記得王子吆退拿妹昧恕�
看着眼前這位一直板着的臉，李恆笑着說道：
“不用那麼嚴肅，每個人都是有很多面的，我也是一樣。士兵在戰場上和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過我沒有想到你這位大人物面對我也會緊張，我以前可是連想都沒想過這種情形。”
王凡天捏緊的拳頭略微鬆了鬆，他也沒想到自己真正與這一位面對面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收緊了全身的肌肉，腎上腺素大量分泌，難以抑制地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這或許便是基因調整的壞處，新人類比野獸還要強的戰鬥直覺讓他們比起過去的人類能夠更清晰的感受到各種危險，如果是原來的他反倒能夠平靜以對。
越是瞭解才越是心驚，即使到了戰爭結束的現在，其他六位特級權限者也沒有親自與李恆近距離接觸過，甚至還在持續不斷地轉移着自己的位置。
他們完全不明白李恆是如何從那個毀天滅地的戰場中離開的，人類現有的武器彷彿對他連一點點傷害都無法造成。
在他們的心中，李恆的威脅度越來越高，已經從最初基因變異的永生者變成了某種更可怕的未知生命。
李恆說道：“你們覺得我難以理解，有着不可思議的可怕力量，其實反過來也是同樣的。”
“在虛擬世界裏表現出異於常人的控制力之前，我是怎樣的？”
王凡天回憶起種種信息，李恆過往的經歷已經被他們研究了許多次，在同齡人中大約處於5%—10%的位置。
這並不如何突出，如果不是那份異於常人的控制力，他將會在蹉跎一兩年後找到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在談過一兩次戀愛後結婚生子，和大多數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學習，工作，結婚，生子，老去，死亡。
理所當然般地活着，理所當然般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