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橘子汽水西瓜味
想想也是,兩百年與世隔絕的孤寂生活,她早就沒有了過去精湛的演技與彎彎繞繞的心機。
好不容易見到一個活人,只恨不得能把這些年來的孤獨寂寞與害怕全都吐露出來,就算這個人是她曾經最害怕的惡魔也一樣。
“嘖,還是那麼討人厭。”
她最後還是把心中的吐槽說了出來,有些話實在是不吐不快。
爲了不讓阿基里斯知道她被李恆找到,她不能正大光明地與人交流,李恆可不會好心地每一次都幫她抹掉留下的痕跡。
第250章 稱量感情
幾天之後。
上百公里長的金色髮絲在宇宙中輕微飄蕩,反射着遠方太陽的光芒,蛇女的頭上只有三個安靜的睡美人女僕和披着灰色兜帽的白髮少女。
【宇宙飛船·伊三九】號維持着微妙的方向變化,向着一顆距離太陽剛好一個天文單位的星球駛去。
這顆星球外層徽肿乓粚臃瓷渥殴饷⒌谋∧ぃc地球的公轉軌道、公轉速度、公轉方向都完全相同,兩者的連線恰好穿過太陽的核心。
“叮鈴鈴——”
像是三個世紀前的古老撥號電話鈴聲響起,一隻老舊的座機電話突兀地在空中出現。
林一語望着這隻突兀出現的電話撇了撇嘴,隨手拿起了電話聽筒。
“嘟——嘟——”
“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電話的提示聲音,林一語的手中突然變出來一柄閃耀着七彩光芒、兩米多長的水晶大槍。
龐大的後坐力讓她座下如同圓柱的金色髮絲都劇烈震盪,一道粗大的藍色光流從槍口噴出。
藍光消散,老舊電話毫髮無損地飄在半空中,話筒自動飄起,發出了略微失真的聲音。
“你現在有向着伊三九進化的趨勢,倒是伊三九自己暫時變成了傻白甜。”
林一語沒有去看飄在空中的老舊電話,她手中的水晶大槍消失,仍舊望着遠方的太陽說道:
“二十年的時間就能讓人從初生的嬰兒成長爲成熟的成年人,更何況是整整兩百年的時間。”
她解釋了一句,接着問道:
“你在快樂星球上的事情忙完了?”
李恆在太陽系中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的,不僅每一顆星球上都有他的身體存在,星空中也有不少地方存在他的肢體。
維持太陽系裏她這具神明分身和十一光年外本體的聯繫同樣也需要依賴這種無延遲通訊能力。
以他全太陽系最強的多重思維能力,可以輕輕鬆鬆同時與幾十億人交流,完全不會因爲某些事情而必須離開。
按照李恆自己的說法,這是爲了“給予交流對象應有的尊重。”
畢竟沒人會喜歡有人在和自己交談的時候,還在和另一個對象談得興起。
林一語第一次聽他說起的時候都被驚到了,她完全沒想到這個惡魔兩百多年不見,竟然變得這麼有禮貌。
在她與李恆寥寥無幾的相處記憶裏,這個傢伙一直像是高高在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神靈。
只能說,時間真是一種無情而又可怕的東西。
老舊的電話中傳出略顯模糊的聲音,帶着呲啦呲啦的輕微電流聲。
“江小草沒給一點機會,阿基里斯看完戲就回去了。”
林一語輕輕點頭,瞭然地回答道:
“我猜也是。”
“你那個小徒弟被你這個恐怖的師父弄得精神緊繃,哪還有什麼談情說愛的心思。”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
“可憐的小姑娘,碰上了你這樣冷漠無情的人。”
話筒中傳來李恆毫不在意的聲音。
“我把她創造出來的時候就決定好了後面二十年的一切,若是沒有我這個冷漠無情的人,江小草就不會存在於世。”
“更何況,我和她相處的時候可是真心實意地對待她的,我對她的喜愛和呵護都是出自內心的真情實感。”
“雖然那只是我很小一部分的真情實感。”
林一語聽着這些話嫌棄的甩了甩頭髮道:
“你不用再來跟我說你那一套信息價值理論了,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你,但我就是很討厭你這種把人類的記憶和感情都計算出具體價值的理論。”
這套信息價值理論是李恆和科學院的一些學者一同提出的。
因爲李恆能夠從認知信息的過程中獲取能量的能力,這份信息價值理論獲得了許多物理學家的認同,它是描述客觀實在的理論。
它把事物的價值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事物本身的價值,還有一部分是這一事物上附加的認知、記憶與情感價值。
以現在人類的科技水平,除了反物質這種具有極高價值的高密度能量物質,或者是黃金這種被樂園壟斷、製造困難的特殊物品,大多數事物的本身價值遠比不上其附加的信息價值。
許多物品都能輕易製造和複製,無論是所謂的古董名畫,還是稀有少見的寶石、化石,都能隨意複製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經過多次更新換代的萬象納米機器人幾乎能操縱一切分子水平的物質,使用一堆無機物,從無到有組裝出基因和活細胞都不是什麼難事。
質量就是能量,只要有足夠的能量,小到鉛筆橡皮,大到宇宙飛船和大型核聚變引擎,人類文明都能隨意做出來。
生命也是相差無幾,無論是種類繁多的細菌病毒還是外貌各異的智慧生物。
在這種前提之下,事物被賦予的信息價值就成了其主要部分。
某一事物認知的人越多,在智慧生命的記憶與情感中佔有越重要的地位,它的價值就越高。
這種信息價值的考量在近百年前就被寫入了律法之中,如今已經是人類文明最基礎的規則之一。
許多糾紛中都要用這種方式衡量事物的價值,以此確定賠償額度。
一塊被主人珍愛的破舊手錶,價值遠高過鑲嵌着華麗寶石但卻無人珍視的手錶。
若是它還相當有名、廣爲人知,那就更貴重了。
這種規則有些像是曾經的奢侈品規則,事物本身的實用價值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人們對它的認知價值。
有了記憶讀取與思想判定的技術,可以很輕易地判斷出某種特定事物在人們心中的地位,記憶與感情自此成爲了可以被量化的東西。
不過,雖然已經被廣泛認同和使用,還是有不少人類公民公開表示了對這一理論的厭惡和反對。
比如林一語,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表現出對這套理論的厭惡了。
她的聲音與阿基里斯有些微的不同,並不沙啞,反而相當清澈。
“就算感情不一定能被稱爲無價之物,但也不該像是現在這樣堂而皇之的被擺在天平的兩端,隨意被人稱量。”
模糊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親情,愛情,友情,人與人之間的一切情感都依賴於信息的交互,在長時間的相處中,在記憶裏刻下對方的形象。”
“一同相處了幾十年的人就是比世界另一端的陌生人更重要,這是人類自然而然的樸素情感。”
“將智慧生命的感情進行稱量,以此進一步精確量化事物與個體的價值,這不正是以人爲本的最好體現嗎?”
抬手將灰色的兜帽拉起,林一語用帽檐把自己的雙眼遮擋住,抬起了雙手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去,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你這套歪門邪道的理論。”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說不過李恆的,但她就是不喜歡這套冷冰冰的理論。
老舊的電話沒有聲音再傳來。
既然不願意聽,那李恆也無意對林一語進行說教。
信息價值理論是他提出的,這也是他現在這份力量的源泉,因此他自然是最相信這一理論的人之一。
有關林一語的信息在他的龐大記憶中佔到的部分很少,這也意味着這個阿基里斯的複製體在他心中的地位很低。
算是超過了路人的級別,能讓他願意顯露出身體,專心地面對面交談。
比嫉妒魔女這種普通神明的價值高一些,但比不上樂園頭牌明星劍仙。
當初放林一語離開的時候,李恆估算過她的生還可能性。
那時候的科技水平遠比不上現在,缺少生命3.0系統的數據和擁有強大生產力的納米機器人,一艘總質量還不到十噸的單人小飛船,在宇宙裏是相當脆弱的存在。
6%光速的單人宇宙飛船確實可以進行近百光年的深空旅行,但那是對於無人的人工智能飛船而言。
林一語卻是一個活生生的智慧生命體,而且那時候還沒有成熟的細胞脫水冷凍休眠技術。
想要維持她的生存,就那艘小飛船上裝載着的核燃料,最多一千年就會耗盡。
林一語最遠能到達的地方也就是距離太陽六十光年之外,她活不過一千年。
這還沒有計算飛船發生故障的某些可能性,在李恆的計算中,林一語最後能活下來的可能性只有不到5%。
這是林一語選擇主動求援的主要原因,對死亡和孤寂的害怕壓過了對他的恐懼。
靜謐持續了許久,兩人雖然十年前就再次相遇,但面對面交談的次數並不算太多。
比兩百多年前的關係要稍好上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用兜帽遮住雙眼的林一語突然出聲問道:
“阿基里斯在你心裏佔了多少,你在他心裏又佔了多少?”
話筒裏傳出的聲音模糊且平淡。
“我在他的記憶裏佔到了90%以上,幾乎是絕對的信仰。”
“他在我的記憶裏大概有萬分之一吧,是相當重要的人。”
這兩個數字聽得林一語有些想笑,這對比也實在是太強烈了。
她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揶揄地說道:
“他在你那裏就這麼一點位置,那你還特意把他放在太陽的核心裏?”
無論是在原初輪迴世界,還是在快樂星球上,出現的都不是阿基里斯的本體。
阿基里斯的本體早就被李恆放在了太陽的核心處,外界出現的都只是通過無延時網絡降臨的分身。
雖說是分身,但因爲無延遲的通訊能力,與本體降臨也幾乎沒有區別。
“整個人類文明在我的記憶裏不到百分之一。”
林一語聽到這個回答微微一愣。
這樣看來,小喫貨的價值可太高了。
“整個人類文明在你心裏就那麼一點價值?你不是應該很需要智慧文明爲你生產信息的嗎?”
老舊話筒裏傳來的聲音依舊平淡模糊。
“我需要智慧文明,但不一定是人類文明,更不一定是現在這樣的人類文明。”
“只要能爲我提供信息,我並不在乎是哪裏的什麼文明。”
第251章 不同的世界線
李恆的這個回答讓林一語心底有些發冷。
就算她對“人類文明”這種宏大整體並沒有多少熱愛,在此時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惡魔冷漠無情的一面。
這十年裏寥寥幾次的接觸,她見到了這個惡魔帶有人情味的一面,她還以爲以前見過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冷漠神靈已經消失不見。
原來並不是消失不見,那種貌似普通人的感情顯現,只是他表露給她看到的一小部分。
林一語嘴角露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有些慶幸地道:
“幸好目前看來一千光年內都沒有星際智慧文明的痕跡。”
她第一次有些希望整個銀河系都是一片無人的死域,這樣整個人類文明就能擁有至少十萬年的和平發展時期。
老舊的電話在此時扭曲拉伸,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純黑色的小黑人,薄薄的身體只有零點一毫米,跟普通A4紙差不多。
小黑人的臉上像是畫畫一樣長着兩隻大眼睛,露出了一口有些搞笑的整齊白牙。
“沒你想得那麼糟糕,我並不會閒着沒事幹把好好的文明毀掉,只不過是沒有你想象得那樣重要罷了。”
“百分之一的數值雖然看上去不高,但以曾經的普通人八十年的壽命計算,能夠在記憶裏佔據整整十個月的時間,已經是記憶相當深刻的事物了。”
紙片黑影人咧着一口整齊的白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