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曲調一停,兩個強弱變幻的氣震音之後,如泣如訴的指顫音,將曲調拉了下來。
悲聲乍起,催人淚下。
旁邊的幾名樂師,聽得是如癡如醉,搖頭晃腦。
但仲兔卻只想要打人,你怎麼又來!
難道我們好酒好菜,還沒能堵住你的嘴嗎?
非要把我父母都弄哭了,你纔開心是不是?
他轉頭,卻看到自己的父親,束手站在一側,態度極爲莊重,這拳頭就抬不起來了。
谷小白並沒有看仲兔,而是在專心地吹奏着。
這曲子,算是谷小白從《秦川情》裏化用出來的一段即興。
《秦川情》是他會的第一首笛曲,也是他的啓蒙笛曲,他所有的技法,都是從這首曲子裏學來的。
而此時,他將自己學到的技法,以及心中的感情融匯在一起,一段即興笛曲,妙手偶得。
幾個下行的樂句之後,谷小白看向了小蛾子,微微一點頭。
小蛾子站直了身體,放下了手中的瓜,張口,開唱:
“燕燕于飛,
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
遠送於野……”
厚實,嘹亮到讓人震驚的聲音,從小蛾子那小小的身軀中爆發了出來。
谷小白的笛聲,瞬間被壓了下去。
那一瞬間,谷小白差點連吹笛子都忘記吹了。
這是……小蛾子的聲音?
怎麼和昨天完全不一樣?
谷小白自己也是會唱歌的人,而且他的高音,被趙興盛形容爲高亢嘹亮,“差點連天靈蓋都唱出來了”。
但是他覺得……小蛾子的聲音,比自己大了一個數量級!
這怎麼會?
谷小白的目光,看向了她手中的那巨大的木瓜,突然有點明白了。
因爲昨天的小蛾子,只是不餓了,今天的小蛾子,是喫飽了!
用自己的聲音,完全壓制住了谷小白的笛聲,小蛾子的聲音散播全場。
她的高音音色和谷小白完全不同,卻極具震撼力和穿透力,高如山巒突起,落似瀑布流卷,本來被谷小白的笛聲勾得眼眶發熱的腥耍X得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這首歌的歌詞,其實非常簡單,翻譯過來就是:
“兩隻燕子在天空中飛,
拍打伸展着翅膀;
我的妹妹今天要遠嫁了,
我一路送她到野外……”
唱到這裏,小蛾子的音調突然拔高。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人影都快看不到了,我的淚如雨下……”
特別最後一個“雨”字,曲調極長,唱到一半,突然連續升key,像是拋出來了一根鋼絲在天空,一路上升,上升,怕是連天都要捅破了。
而“雨”音剛開始升key,谷小白的笛子一抬,不甘示弱的笛聲響起,超吹!
笛子和口風的夾角一變,狂風一般的氣流,衝擊着笛口的邊棱,讓震動的頻率加倍。
比本音高八度的音符,極具爆發力地從笛子中穿出,谷小白握住笛子的雙手,都能感受到笛身在瘋狂地震顫,像是有無數看不到的燕子,從谷小白的笛子中飛了出來,穿過樹梢,穿過磚瓦,穿過人羣,穿過時間與空間,與歌聲合在一處。
谷小白X小蛾子!
秦川!燕!
(注:很多人在前面提了《九兒》,這個也可以參考九兒,大魔王的聲音一出來,連嗩吶的聲音都被壓下去了。)
第64章 贈君以羊
《秦川情》,是現代笛曲的巔峯之作。
而《燕燕》,卻是中國數千年曆史中,留存下來的,第一首送別詩。
穿越數千年的兩個高音,彼此糾纏,彼此烘托,像是兩隻全身發着光的燕子,在暴雨中疾飛,在雷鳴中穿行,在九天之上鳴叫。
突然間,小蛾子的高音戛然而止,谷小白的笛音,卻吹出了一段長長的下行樂句。
就像是一隻燕子突然隕落,另外一隻燕子一邊哭泣着,一邊追在後面。
安靜,也是一種音樂。
失去了小蛾子的高音,孤獨的笛聲,似乎想要刺穿人的胸口,將一根名爲“悲傷”的刺,狠狠地扎入了所有人的心裏。
站在谷小白旁邊的仲兔,此時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哇”一聲就哭了出來,嚎啕頓足。
“我的妹妹就要出嫁了……嗚嗚嗚……以後她如果被人欺負了怎麼辦……嗚嗚嗚,我的妹妹,我的妹妹……”
一邊哭,一邊湊到了谷小白的身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就要向他的身上靠。
結果被谷小白一腳踹開了,我正吹笛子呢,沒看到嗎?
此時,被吹哭的何止是仲兔,不論是孃家的親眷,還是幫閒的村民,不是雙目通紅,就是淚如雨下,不過都沒有仲兔哭得那麼奔放。
也難怪他哭的奔放,因爲這首歌的歌詞,幾乎就是寫給他的。
長兄對妹妹的感情,那豈是兩三句話就能說清的?
我從小保護着,疼愛着,哄她睡覺,喂她喫飯,揹着,抱着的小妹妹,就要嫁給一個臭男人了!
哼,嫁給一個臭男人!
如果你敢欺負我妹妹,信不信我拿刀切了你!
誰也別攔着我,我要哭!
踹開了仲兔,谷小白的笛聲化作幽幽數縷散開,然後小蛾子開始了第二段。
開口,升key!
升調從來都是調動情緒的最好的辦法,本來就已經高亢嘹亮的歌聲,再次升高了兩個半音,谷小白的指法也隨之一變,由E調變成了F調,更加高亢的聲音爆發了出來。
“燕燕于飛,
頡之頏之。
之子于歸,
遠於將之。
瞻望弗及,
佇立以泣。”
“兩隻燕子在天空中飛,
一會高來一會低;
我的妹妹今天要遠嫁了,
我希望送她的路走不到頭,
遠遠的人影都快看不到了,
我還站在那裏哭個不停……”
第三段,再升key!
宛若金屬碰撞出來的高音,與幾乎要撕裂耳膜的超吹笛音,彼此糾纏,此起彼伏。
“燕燕于飛,
下上其音。
之子于歸,
遠送於南。
瞻望弗及,
實勞我心。”
“兩隻燕子在天空中飛,
你叫我來我喚你;
我的妹妹今天要遠嫁了,
我送她去往南方,
人影都快看不到了,
我的心裏好難受……”
此時谷小白手中的笛子,輕輕一轉,和口風的夾角宛若刀鋒一般鋒利,震動的邊棱,頻率再次加倍,直接超吹出來了兩個八度!
真的是要吹到大腦缺氧了,好在就在此時,這首歌已經唱到了最後一段。
笛聲輕,如幽蘭逢春;歌聲悠,似流水潺潺。
曲調也變得幽遠遼闊,如果說剛纔是暴風驟雨,那麼現在就是雨後天晴。
小蛾子的歌聲,宛若殷殷囑託。
“仲氏任只,
其心塞淵。
終溫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我的妹妹憨厚可信,
我的妹妹諏嵓毿模�
我的妹妹溫柔賢淑,
我的妹妹善良謹慎,
妹妹你放心出嫁吧,
我一定會照顧好父母……”
“嗚~↘|”一個短促的笛音之後,一曲終了,谷小白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笛子,和小蛾子對望一眼,笑容慢慢浮現出來。
那一瞬間,兩個人突然生出了一種,茫茫人海,爲何終究讓我見到了你的感覺。
和小蛾子一起表演,怎麼一個爽字了得!
而另外一邊,仲兔正抱着自己的妹夫痛哭:
“我的妹妹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啊……”仲兔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放心吧,兄長,我這輩子一定不會辜負她的,嗚嗚嗚嗚……”妹夫的衣服都哭皺了。
又拖延了足足一刻鐘,馬車這才上路。
仲兔跟着自己的父母兄弟,緊緊追在馬車後面,一路相送。
樂師們也跟在後面,吹吹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