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此時,天色還沒有亮起來,也沒有多少人活動。
谷小白獨自一人走在道路上,晨霧瀰漫,四周都不見人影。
谷小白心中擔心,腳步越來越快。
突然,他聽到了濃霧之中,傳來了一聲嚎叫,突然斜刺裏,又有一個龐然大物衝了出來。
又是一口野豬!
卻不是昨天的那隻!
這隻野豬沒有獠牙,應該是一隻母豬,野豬是夜行生物,喜歡在黃昏或者清晨覓食,而生活在人類聚集區的野豬,更是傾向於夜晚出來。
這應該是一隻剛剛覓食完畢,正在返回巢穴的野豬,它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一個人,但是不知道是因爲晚上不曾找到足夠的食物,還是因爲谷小白的體型太小,顯然讓它產生了某種歹意。
它的兩隻眼睛緊緊盯着谷小白,閃爍着兇光,嗷嗷叫着衝了上來。
就在此時,谷小白手中的鐮刀掄圓了,直直砍向了野豬的脖子。
“噗”一聲,帶出一道血痕,野豬喫痛,轉身就跑。
野豬毛本就非常硬,此時身上蹭滿了松香、泥垢,宛若一層厚厚的盔甲,谷小白的鐮刀,只是帶來了一些皮肉傷。
谷小白怒喝一聲:“哪裏跑!”
揮舞着鐮刀就追了上去,但是沒追到那大野豬,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喫屎。
低頭一看,一隻昏頭昏腦的小豬仔,正一臉茫然看着他。
鑄鐘廠裏,華嚴兩眼通紅。
他已經幾天幾夜沒閤眼了。
此時此刻,鑄造這鐘,還有兩個難點。
一個是天氣轉冷,氣溫降低,銅水在澆鑄的過程中迅速失溫,沒辦法保證溫度。
想要讓澆鑄時讓銅水保證合適的溫度,要麼提高爐溫,要麼加強保溫。
爐溫已經提無可提,那可是一千多度的銅水,總不能給它裹棉被保溫吧。
而想要再升溫,開放式的冶煉爐,本身又是厚厚的陶土製成,本身就有升溫和儲溫侷限,已經提無可提……
這段時間,華嚴和其他的工匠,殫精竭慮,想了各種辦法,改進爐子,增加人手……
可日期臨近,事先準備好的泥範,也僅剩下這麼一個了。
今天,就是他們僅有的一次機會。
一輛馬車停在鑄鐘廠內,僧道衍那蒼老的面容,從馬車的窗口中探出頭來,昏黃的目光,穿過黑煙滾滾的鑄造場地,靜靜看着鑄造現場。
他的身邊,士兵和刀斧手們,已經磨刀霍霍。
雖然30日期沒到,但如果今日再不成功,他們不介意砍幾個腦袋立威。
“準備澆鑄!”華嚴一聲沙啞的命令,工匠們再次抬起了那些爐子,將滾沸的銅水傾倒而下。
灼熱的銅水,在澆注口的上方匯聚,慢慢向下流去。
“繼續!不要停!”
灼熱的銅水,匯聚成了滾動的岩漿,但那銅水的流速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底部已經出現了凝結的跡象。
“怎麼能……”看到結局依然如此,華嚴的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在他的身後,華鍾君正靜靜地看着那澆築口上方的銅水。
就在此時,猛然一咬牙,她對華嚴說了一句:“爹,好好照顧小白……”向那澆注口的方向,衝了過去。
“鍾君!”華嚴大喫一驚,“你要做什麼!”
華鍾君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不敢去做這件事。
反正……反正如果鑄鐘不成也是死,如果用自己的死,換來爹和小白長命百歲……
我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小白那麼聰明,一定能夠繼承爹的手藝,成爲這天底下最優秀的銅匠,那我也就能瞑目了……
她來到了澆注口上方,猛然向前一躍。
但還沒有躍起來,就被人抱住了大腿。
“姐!”谷小白死死抱住華鍾君的大腿。
“小白你放開我,讓我去,你放開我……”華鍾君拼命掙扎。
“別傻了,你是我姐,我不會讓你死的!”谷小白死死抱着華鍾君。
絕對,絕對!
絕對!!!!
絕對不讓你死!!!
我已經見過一次我在乎的人死在我面前了,我絕對不允許第二次!
“快來人,幫我攔住她!”谷小白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沒有華鍾君大,漸漸要被掙脫。
四周的銅匠,卻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們看着華鍾君,眼中卻都是希冀之色。
鑄鐘先鑄人的傳說,自古就已經流傳,在工匠之中口口流傳,如若不然,華鍾君也不會從知道這種傳說。
但此時此刻,誰又願意犧牲自己?
反正鑄不成,自己也不過是死,鑄成了自己死了,又算啥?
生死之前,人心如刀,一個個甚至恨不得上前推他們下去的模樣。
“你他媽的……”谷小白爆粗。
就該讓那老和尚把你們全殺了!
遠方,老和尚並不想殺這些人,甚至也很希望華鍾君跳進坑裏的樣子。
“如果我姐姐死了,我殺了你們所有人!”谷小白目光掃過現場,咬牙切齒。
特麼的鑄鐘?鑄你媽賣批!
什麼工匠,什麼僧道衍!什麼大明朝!
信不信老子能把那龍椅上的皇帝老兒也殺了!
華鍾君漸漸掙脫谷小白的鉗制,眼看就要滑入深坑,就在此時,另外一隻手從旁邊伸了出來,緊緊抓住了華鍾君。
卻是華嚴,他拼盡全力,將華鍾君拽了上來。
谷小白早就已經沒有力氣了,他鬆開手,發現自己的牙都咬破了,一屁股坐在旁邊。
“爹,爹,你讓我去,讓我去……”華鍾君哭喊着,“小白還那麼小,我不想讓小白死,嗚嗚嗚嗚……”
“不,如果一定要鑄人的話,那就讓我來,你和小白還年輕……”
父女倆抱頭痛哭。
其實本來是父子三人抱頭痛哭的,不過谷小白實在是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好久之後,他站起來道:“如果鑄人有用的話,那鑄一口豬也沒什麼不同吧,都是有靈性的東西,你看……”
那隻被他撿來的小野豬,被鉗制到了這裏,四周煙火亂滾,嚇得它瑟瑟發抖,不敢亂跑。
谷小白轉身,飛起一腳,把它踢進了深坑裏。
“嗷”一聲,小豬在空中一聲慘嚎。
我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壓根就沒什麼用,對不對。”谷小白指向了那澆注口裏。
就看到那小豬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瞬間被燙熟了,然後“譁”一聲燃燒了起來。
熊熊燃燒的火焰,讓四周的溫度突然升高,這是一口肥嫩肥嫩的小乳豬,身上油脂特別多,油脂燃燒起來,讓本來已經降溫的銅水,再次升溫。
谷小白:“呃……”
原來所謂鑄鐘先鑄人的傳說,其實也沒有什麼錯誤?
他吸了吸鼻子,即便是四周煙塵滾滾,也無法掩蓋那濃郁的烤乳豬的香味。
“真香!”
第455章 “鍾君”小白!
華嚴和華鍾君兩個人都愣愣站在澆注口旁邊,一臉的難以置信。
別說他們了,其他的工匠都愣住了。
此時的他們,眼中又是希望又是絕望。
希望是因爲,他們終於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絕望是因爲,他們就算是找到了辦法,或許無論如何,都無法趕上30日之期了……
突然間,現場又是哀聲一片。
那邊,僧道衍已經帶着士兵和刀斧手們,走了過來。
老和尚行走都已經不便利,需要從人攙扶,但他的三角眼之中,兇光閃爍,似乎在尋找合適的人祭刀!
在那哀聲之中,華嚴父女再次抱頭痛哭,華嚴對谷小白道:“小白,過來……”
我們父子三人,或許就要死了……
谷小白搖頭,退後了一步:“我不是小白。”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能再藏拙了。
但是他這個身體才八歲,又如何能讓別人相信自己?
只有行非常之事了。
“小白?”華嚴瞪着谷小白,這麼多天來,他一直忙着鑄鐘,都沒有時間多看自己兒女一眼,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兒子,竟然如此陌生。
行事、說話風格,都和往日裏完全不同。
“你……你不是小白?”可無論怎麼看,這相貌,這衣服,都是小白啊……
“若你不是小白,你是誰?”
旁邊,僧道衍卻是頗有興趣地看着谷小白,問出了這句華嚴想要問,卻問不出來的話。
谷小白不理他,直直看着華嚴,道:“當初你爲兒女起名鍾君的時候,不就是盼着我來嗎?”
“你……”
“鼓有鼓神,鐘有鍾君,吾乃鍾君!鍾之天君!”
相信鑄鐘要活人血祭的工匠,整日和無法理解的邭獯蚪坏溃匀幌嘈派窆碇拢藭r被谷小白的氣勢完全唬住了,震驚地看着他。
旁邊,僧道衍卻是不信,他見過這孩童的聰慧,剛想開口,谷小白已經轉眼看向了他:“永樂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就是你的壽終之日,有時間質疑我,還不如先算算你還有多少時日。”
僧道衍瞪大眼睛,還沒說話,谷小白已經繼續道:“若想鑄成此鍾,必須聽我指揮,凡火銅至萬鈞,非手足所能驅使。四面築爐,四面泥作槽道,其道上口承接爐中,下口斜低以就鐘鼎入銅孔,槽旁一齊紅炭熾圍。洪爐熔化時,決開槽梗,一齊如水橫流,從槽道中視注而下,如此,鐘鼎方成。”(注)
谷小白之前那句話,有沒有唬住僧道衍,他不知道,但是他這段話,卻是真的把僧道衍唬住了。
監工這麼多日,僧道衍對鑄鐘也已經有所瞭解,這段話聽起來似乎……可行?
僧道衍注目谷小白,問道:“你……真是鍾君?”
此時就算是僧道衍,也已經開始將信將疑,而且是七分信,只有三分懷疑了。
谷小白瞥了他一眼,壓根就懶得說話,他對華嚴道:“如我所說,現在開始趕工還來得及,你們去吧!”
華嚴看看左右,怒喝一聲:“還愣着幹什麼!開始幹活!”
匠人們這才忙碌起來。
谷小白站在那裏,華鍾君愣愣地看着他,一臉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華小白出生之後不久,他們的母親就去世了,她親手照顧了弟弟這麼多年,此時卻發現弟弟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谷小白看着她的眼神,心中無奈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