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當他再睜開眼睛時,就看到樂舞已經結束了,人羣也已經三三兩兩散去,他正趴在白乾的肩上,被白乾抱着向回走。
谷小白抬起頭去,就看到一名衣衫華貴的年輕男子,和幾名女樂嬉鬧,幾名女樂想要躲避,都被人逼了回來。
那年輕男子突然伸手一把將紅衣女樂擁入懷裏,動手動腳。
紅衣女樂強笑着說了些什麼,拼命掙扎,但卻掙扎不開,只能任由那男子輕薄。
春秋之時大部分的樂工女樂,不過是毫無人權的奴隸,而那輕薄她的人,卻是權勢滔天的公子。
即便是再怎麼心有所屬,情有所繫,又能如何?
她回頭看了盲伯一眼,右手握住了自己的一縷青絲,將指尖都絞白了,兩眼之中,淚水漣漣。
盲伯握着鼓棒的雙手,青筋暴突,死死咬着牙關,在那年輕男子想要脫女子的衣服時,終於忍耐不住。
“放開她!”年輕的盲伯憤然而起,衝上前去,卻被身邊的其他樂工死死拽住。
年輕男子得意大笑,對紅衣女子百般狎玩戲弄,盲伯拼命掙扎,實在是掙脫不得,怒瞪年輕男子,目眥盡裂。
年輕男子被他瞪得有些發慌,努道:“大膽樂工,本公子的寵伎,豈是你能看的?來人,給我刺瞎他的眼!”
幾名衛士領命前來,抽出短匕。
谷小白掙扎着想要下去,白乾卻伸手過來,矇住了谷小白的眼。
“公子,別看!”
又是一陣睏意襲來,隱約中,谷小白聽到了一陣怒喝、廝打、哭泣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淡淡光芒亮起,眼前又是一片流光溢彩。
發生什麼了?怎麼回事?讓我回去!混蛋!
谷小白的意識在摸索、探聽。
他實在是不甘心,就這麼離開那個時間。
雖然明知道一切都已經發生,他也不過是個過客,可他不甘心。
掙扎之中,隱約又聽到一陣鼓聲傳來。
是盲伯的鼓聲!
谷小白的意識蔓延了過去,緩緩睜開眼睛。
這裏是一處鬧市,谷小白坐在馬車上,身邊是駕車的白乾。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我又長大了?
再看了看身旁的白乾,已經是他熟悉的中年模樣。
眨眼之間,已經是十多年之後了嗎?
馬蹄聲中,白乾回過頭來,看到谷小白睡醒了,道:“公子,你怎麼又睡着了?我們馬上就到出城了,可千萬莫再睡着了……”
“出城?”谷小白茫然,然後轉頭,看向了那鼓聲的方向。
一名瞽樂師,坐在街邊,身邊兩隻破鼓,茫然的敲打着。
鼓聲乾癟,不成曲調。
他的雙眼緊閉,面容蒼老,口歪眼斜,鬍鬚散亂。
那一瞬間,谷小白心中複雜難言。
盲伯!
谷小白剛想讓白乾停車,白乾轉頭看了一眼,突然面色一變,拽着谷小白下了車,叮囑旁邊的白田道:“你駕車出城,我帶公子躲一躲!”
白田駕車剛剛離開,後面就有幾乘兵車追了出去,白乾緊緊扯着谷小白,藏到了四周的人羣之中。
谷小白心頭咯噔一聲,明白自己現在處在什麼場景了!
公元前686年,齊國大亂,公子小白倉皇出逃!
那一瞬間,谷小白心中悲愴。
在這個時代,樂工、女樂,不過是供人玩弄的奴隸,沒有絲毫的人權、要打就打要殺就殺。
不過是冒犯了主人,就被刺瞎雙眼,丟在街頭自生自滅。
這十多年,不知道盲伯是如何過來的,也不知道當初那紅衣的女樂,淪落何處。
但他自己,何嘗也不是如此?
就算是王公貴族,不也是頃刻間朝不保夕,只能倉皇出逃?
生於這個時代,是否就是一種悲哀?
任你是人間君王,又或者是低賤奴隸,都不過是浮萍一朵。
谷小白混在人羣之中,聽着盲伯茫然地打着鼓。
行人匆匆,沒有人停下來腳步,施捨他一飯一羹。
谷小白摸着身上,想要留下點什麼,突然間,又是幾名士兵走了過來,白乾拉了谷小白一下,兩個人連忙低下頭去,躲開士兵的視線。
谷小白偷眼抬頭看去,發現這幾名士兵,還押解着一名衣衫散亂、破舊,幾乎衣不蔽體的女子。
她蓬頭垢面,嘴脣乾裂,身上污濁不堪,一頭亂髮,如同枯草,一雙眼睛呆滯木然,毫無生氣。
一名令官在前方大聲宣告:“營妓飛蓬,冒犯上官,禍亂軍營,示惺眨袢諉枖兀∷泪岙敱⿲迫眨坏檬諏疲 �
女子被押解着,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斬營妓了!”
“快看!要殺頭了!”
“可算是要殺了,快去看,快去看!”
街上的好事之人立刻蜂擁而上,尾隨在後。
就在此時,那女子聽到了鼓聲,猛然抬起頭來。
如同兩顆灰珠的眼睛猛然亮起。
也不知道這個瘦弱乾枯的女子,從哪裏生出來瞭如許的力氣,掙脫了鉗制,狂衝了出去,撲倒在盲伯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着盲伯那乾癟的雙眼,蒼老的面容,想要開口,但十日的示衅貢瘢眢w早就虛弱到極處,嗓子嘶啞得說不出話來。
盲伯茫然抬起頭,兩個人相距不過三尺,卻一個目盲,一個聲啞。
女子身後,兩名士兵拽緊繩索。
女子伸手想要摸一摸盲伯的臉,但卻被一把拽開,她眼角一滴淚水滑下,流過了乾癟的嘴角。
手掌極力伸展,卻總也觸不到那張臉。
終於,她的手掌張開,一縷青絲,以草繩捆紮,輕輕落在了鼓面之上。
女子的頭髮宛若枯草,枯槁花白。
而那一縷青絲,卻如一匹黑色綢緞,不知道已經剪下了多久,珍藏了多少年。
盲伯茫然伸出手去,在鼓面摸索着。
當他摸到那鼓面上的青絲時,全身劇震,如夢初醒一般站了起來,嘶聲大呼:“飛蓬!飛蓬!”
女子聽到了回過頭來,看着他悽然一笑。
盲伯的身邊,無數的好事者蜂擁而來,將盲伯淹沒在人羣之中。
“快,快回去叫你娘來看殺頭!”
“嘖,離遠點,待會兒血別濺一身,可不好洗……”
“別擠別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待會兒我先給你一刀!”
人羣熙熙攘攘,皆爲了這一個女子的問斬而興奮,谷小白想要越卸觯瑓s被白乾一把拽住。
“公子,趁現在,快走!”被白乾拽着踉踉蹌蹌離開了人羣。
谷小白回過頭去。
人羣之中,有鼓聲響起。
女子聽着那鼓聲,面上露出了笑容。
早就已經油盡燈枯的身體,卻重新湧起了力量。
她雙手破袖揚起,如飛雲橫空,如流水潺潺……
“死到臨頭,跳你媽跳。”劊子手一腳將她踹倒在地。
一道血光,如長虹貫日。
“飛蓬——”鼓聲戛然而止,暗啞的哀嚎聲響起。
首級滾落,雙眼依然看着那鼓聲傳來的方向。
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
妾身如蒲草,爲君剪青絲。
此生無以報,待君系來世。
(注:這個故事其實來源於《銅雀伎》,在寫了盲伯這個人物之後,無意間看到了這個故事,又想起來《青絲》這首歌,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力量,讓哈叔把這個故事寫出來。中國古代,樂伎低賤,但正是他們創造了輝煌的樂舞,流傳現世。)
第344章 囂張的《小燕子》
“呼……”谷小白猛然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着氣。
他摸了一把臉龐,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睡夢中的一切,本應該漸漸消散,但是此時此刻,谷小白卻久久無法排遣。
許久之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打開門,走了出去。
“小白,你醒了?”趙興盛看到谷小白出來,抬起手腕來看了看錶,“怎麼不多睡一會兒,這才半小時吧。”
“我睡不着了……”谷小白道,“趙師兄,你能不能給我找一些樂器來?”
“沒問題,都包在我身上,怎麼唱都想好了?”
“嗯。”谷小白道。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不過趙興盛也沒太在意,記下來了谷小白需要的樂器,匆匆離開了。
谷小白看着趙興盛的背影,又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讓我遇到這首歌?
爲什麼又讓我經歷這種故事?
這一刻,谷小白的心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澎湃。
他心中像是燃燒着一股火焰,想要燒盡一切。
那是憤懣,那是不甘,也是心痛,心痛到無法呼吸。
接下來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錄製伴奏、準備樂器、舞臺道具中度過。
谷小白甚至還抽了兩個小時的時間,跑去和付文耀一起去練習“空姐舞”。
他嘻嘻哈哈的模樣,大部分人都沒有感覺出來不對。
只有個306的幾個人,覺得今天的谷小白有些亢奮的活躍。
到了下午的時候,谷小白來到了竹林裏。
老洪、陳老教授、李老教授幾個人正在竹林裏喝茶,看到谷小白過來,李老教授笑眯眯地站了起來,道:“小白可算來了,都給你準備好了……喏!”
接過了李老教授遞過來的東西,谷小白道了謝,老洪突然叫住了谷小白,道:“小白,你沒什麼事吧……”
“怎麼了?我沒什麼事啊……”谷小白道。
“唔……那就好。”老洪站起身來,拍了拍谷小白的肩膀,“晚上我們會去爲你加油的。”
這次的比賽,因爲有60個人,所以足足要持續六七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