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见
“沒有什麼進展……”列福爾特搖頭,“畢竟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再說,這位小蛾子姑娘不見得會來到柯尼斯堡。”
谷小白聞言沉默了片刻,道:“多謝,費心了。”
列福爾特出使也並不是來玩的,諸般公務之外還要幫他打聽事情,谷小白也很感激。
但是對列福爾特的“不見得會來柯尼斯堡”,谷小白卻不是太贊同。
正如他在追尋小蛾子,而小蛾子其實也在努力地追尋他,想要和他見一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次彼此之間差了四十年,但小蛾子一定會走過他接下來會走的路。
時空讓他們彼此之間無法見面,甚至無法留下什麼有效的信息,但是不論是谷小白,還是小蛾子都不甘心如此被時空限制。
他們還是會在漫漫的時空之中,追尋着對方,走遍對方走過的路。
不論是海天的風暴、大漠的長河,還是現在的四十年時光……
都不會讓谷小白退縮。
小蛾子一定爲他留下了什麼信息,而一定也有什麼信息,是就連時空都無法掩蓋的。
只是,該去哪裏尋找呢?
在谷小白苦苦尋找線索的時候,柯尼斯堡的宮殿裏,腓特烈一世的女兒露易絲·多蘿西亞正和自己的心腹侍女,悄悄溜出了房間,打算悄悄溜出宮殿。
一邊走,露易絲一邊問自己的女伴:“真的嗎?她們都去偷偷看過了?哎呀好可惡,竟然不帶我一個!你有沒有去看?”
“嘻嘻嘻,我只遠遠看了一眼,沒敢上前搭話……索菲亞還和他說話來着。”
“哎呀,真的嗎?嗚嗚嗚嗚,好羨慕……她說的什麼?”
“你好。”
“啊,就說了一句你好?這也太可惜了吧!”
“索菲亞說,見到他就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差點都嚇死了!”
“啊,要不要那麼誇張?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要問問他願不願意娶我,嘻嘻嘻嘻……”
“你啊,娶你?你想太多了吧!”女伴簡直敗給露易絲了,這也太直白了吧。
“這怎麼叫想太多呢?我聽說他在尋找一名40年前來過柯尼斯堡的女子,你說那是不是他的母親或者祖母之類的?你說如果我幫他找到了,他會不會真的願意娶我?”
露易絲露出了神往的神色。
對露易絲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其實已經到了婚嫁的年齡。
而身爲腓特烈的女兒,她恐怕要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貴族,說不定還是哪個國家的國王。
但是她一點也不喜歡,這些國王們醜的像豬一樣,身上比臭鼬還要臭。
如果可以的話,她寧願嫁給一個吟遊詩人,一起去滿歐洲的流浪。
“對了,我聽說他其實是一名樂師?你有沒有聽過他的演奏?我聽說他們爲了再聽一遍演奏,已經有人三天三夜沒有離開過他的窗外了……你說,這世界上真得有那麼有魔力演奏嗎?”
露易絲一邊和自己的侍女興奮地討論着,一邊加快了腳步。
這段時間,不知道爲什麼,父親突然加強了對她的管理,不允許她出門了,這可把她憋壞了。
全柯尼斯堡的女生們,都在那個神祕少年的窗外,只有她被關在深閨裏,學習一些無聊的知識!
這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來說,如何能夠接受?
這一次,什麼也別想阻止他,去看一眼那個神祕的少年!
但露易絲還沒溜出宮殿大門,就看到腓特烈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露易絲趕快想要躲起來,卻看到腓特烈面色嚴肅道:“別躲了,出來吧!你想去哪裏?”
“呃,找女伴們玩?”露易絲小心翼翼撒謊。
“我不是命令你不許離開宮殿嗎?”腓特烈面色一冷,“你是不是想要去找那個來自東方的樂師?”
露易絲訕訕一笑,又不滿道:“我的小姐妹們都去過了,就只有我沒去過……”
“你跟我來一下。”腓特烈看了一眼她的女伴,轉身大步離開了。
露易絲想要逃跑,但是又不敢,只能對自己的女伴伸伸舌頭,跟在了父親身後。
跟着父親走進了宮殿的深處,看到父親推開了一處隱蔽的金庫門走了進去,露易絲猶豫了一會兒。
她都開始懷疑,父親是不是要把自己關在金庫裏了。然後他就看到父親轉身,指向了牆壁上掛着的一幅畫:“露易絲,你來看!”
露易絲走了過去,然後猛然瞪大眼。
在她的面前,是一個正在跳舞的東方女子。
她身穿一身樸實的長裙,揹着一把看起來簡單粗糲的樂器在曠野之中舞動,她的身上纏着一道紅綾,雙手舞動起來,紅綾似乎可以遮擋住整個畫布,而畫面的中央,她張開嘴巴,似乎在高唱什麼。
“她好美……”露易絲看着那畫像,情不自禁道。
這個時代正是巴洛克藝術的時代,這幅油畫顯然也並非出自庸人之手,畫面非常寫實,人體動勢生動大膽,色彩明快,完全捕捉到了畫中人的姿勢與神態,只是一眼看過去,就感覺似乎畫中人要躍出來,在她的面前舞動一番一般。
“是啊……”腓特烈點頭。
是的,畫中人的美,是無與倫比的。
這種美並不是來自五官或者長相,而是整體由內而外透出來的那種感覺。
透過畫像,就能感受到這種美,甚至……
露易絲能夠感覺出來,畫這幅畫的人,對這畫中人充滿了迷戀。
不然絕對無法把這幅畫,畫得如此生動,像是傾注了所有心血。
“她是誰?”露易絲不懂爲什麼父親會帶她來看這幅畫。
“如果我說,這就是那個神祕的東方樂師想要找的人,你相信嗎?”
“啊?”露易絲捂住嘴。
她有點不明白。
爲什麼父親會有一副那個神祕的東方樂師所要找的畫像,爲什麼又會把這幅畫像藏在這裏,還要給她看。
“我也不知道她是誰,但是有人說,她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巫師,擁有迷惑人心的力量。也有人說,她是來自天堂的使者,來消弭人間的罪惡……但我只知道,如果真的遇到了她,你會變得不幸。”
露易絲再次瞪大眼看向了牆上,這麼美麗的女子,爲什麼會帶來不幸呢?
腓特烈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如果我說過去40年歐洲的歷史,甚至我們腓特烈家族的歷史,都曾經因爲她而改變,你會相信嗎?”
“這就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這個故事,是你祖父親口講給我聽的。”
“這個女子第一次在腥嗣媲埃撬氖昵暗谋狈綉馉帲蠛樗畷r代’。”腓特烈的目光變得幽遠了起來,“那時候,我剛剛出生,還是一個剛滿月的孩子,你的祖父因爲丹麥和瑞典的戰爭而焦頭爛額,希望不要被捲入這兩個國家的戰爭中去。但整個北方都已經被捲入了其中,沒有哪個國家能脫身其外。”
“我有一個表兄就在丹麥的軍隊中擔任將領,那年夏天,瑞典國王卡爾十世帶領着部隊,從布倫堡以南的波美拉尼亞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很快就抵達了丹麥邊境荷爾斯泰因。而我的表兄在赫爾斯泰因戰敗,潰散逃跑……就在瑞典的軍隊追殺他的時候,那名女子出現了。”
“我的表兄告訴我,當時他已經快要被敵人的騎兵追上了,覺得自己死定了,就在此時,他聽到了一陣歌聲。”
“歌聲?”
“是的,宛若來自天堂的吟唱的歌聲,從荒原的遠處傳來……”腓特烈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那一瞬間,整個荒原上,不論是逃跑的丹麥士兵,還是追殺的瑞典騎兵,都靜了下來。”
“用我表兄的話說,就在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強烈的愛,像是上帝把所有的愛,都注入到了他的身體裏,他不想逃跑了,甚至也不再在意自己的生命,他的心中甚至沒有辦法存在其他的思想。”
然後他抬起頭,就看到有一個女子,在荒原的盡頭唱歌……
“那個女子,救了他的命?”
“是的,救了他的命,也奪走了他的生命。”
“啊?”
“因爲就在他抬起頭來看到了那個女子的剎那,就已經愛上了她,願意爲了她捨棄一切,國家、名譽、家族、生命……”
“那個女子從遠方走了過來,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舞蹈。風從她的身上吹過,一根長長的紅綾,在她的身後飄動,矇蔽了戰場,也矇蔽了我表兄的眼睛……”
“我表兄說,他看到有數不清的戰士,在她的面前跪倒下來,她走過的地方,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
“就像是傳說中的海倫?”露易絲悠然神往,那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
“直到她走到了瑞典的國王,卡爾十世的面前,說了一句什麼。”
“歌聲停止了,但是再也沒有人戰鬥,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她,直到她離開。”
“我的表兄說,他活下來了,但是他寧願自己死了,因爲他寧願死,也不願意看到她離開……”
第1883章 藍顏禍水
柯尼斯堡的宮殿裏,露易絲聽着自己的父親腓特烈講着幾十年前的故事,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神往和茫然之中。
十七世紀的歐洲,科學與宗教交相輝映,那依然是一個允許奇蹟和神蹟出現的時代,也是一個允許女子出現王者與英雄的時代,只是她依然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故事。
一個來自東方的神祕女子,憑藉一首歌,中止了一場戰爭,這是聖經中的聖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難道,她是聖母瑪利亞的化身嗎?”
腓特烈沉默地搖了搖頭。
他抬頭看向了那畫中的女子:“如果她真的能夠阻止戰爭,那麼她或許真的是聖人,但這世界上,戰爭是無法阻止的……她的歌聲或許讓人心中充滿了愛,但愛卻是這世界上最自私和最危險的感情……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往往會變得奮不顧身。如果是兩個人同時愛上了一個人,那可能會有一個人爲決鬥而死。但若是一萬個人,愛上了同一個人呢?如果這裏面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國王呢?”
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了四十年,儘管這一切,腓特烈只是聽說,但他回憶起來時,依然有一種莫名的心悸。
“因爲戰爭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女子離開了,但她已經帶走了所有人的心,讓剩下的人,變得更加的肆無忌憚和瘋狂。”
“卡爾十世暫時放下了戰爭,瘋狂地尋找她的蹤影,但卻遍尋未果,沒有人知道她到底來自哪裏,又去向哪裏。那時候的整個北方到處都是戰亂,而那名女子還在戰場上出現過幾次,毫無例外的,但凡她出現的地方,戰爭都會奇蹟一般地結束……”
說到這裏,腓特烈又頓了一頓:“但是沒用,過不了多久,戰火就會再次燃起,而且愈演愈烈。”
“一名身在現場的畫師,畫下了這名神祕女子的畫像,而這幅畫像,就成了卡爾十世的精神慰藉。”
露易絲知道卡爾十世和那次慘烈的北方戰爭,因爲腓特烈家族就是在那次戰爭之中,獲得了整個普魯士的統治權。
“那時候的卡爾十世,已經是北方最具權力的君王,是讓所有人都爲之顫慄的恐怖存在。回過神來的卡爾十世,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方法,來尋找那名神祕的女子……”
“女子出現在哪裏,他就征服哪裏。”
這句話,讓露易絲都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即便,這一切早就已經是過往的歷史。
“數月之後,本來已經簽署了停戰協議的卡爾十世,再次開啓了戰端。戰火再次在北方燃起,卡爾十世發誓,就算是征服北方,也要找到她……”
被後世稱爲“大洪水時代”的慘烈北方戰爭,愈演愈烈。
“那祖父爲什麼會有這幅畫像?”露易絲疑惑道。
這一切都是卡爾十世和那個女子之間發生的故事的話,那爲什麼這幅畫會藏在柯尼斯堡的宮殿裏?
“因爲他也愛上了這名女子……”
腓特烈的語氣明顯沉重了下來。
固然第二次北方戰爭,重創了整個北方,讓許多國家傷亡慘重,但是那畢竟是久遠的故事。
接下來的一切,卻是腓特烈家族的故事。
“啊?”露易絲喫驚。
“那時候你的祖父,已經被迫臣服於卡爾十世,成爲他的附庸,在一場戰爭中,那名女子出現了……然後你的祖父,就決定倒戈,重新和卡爾十世開戰……”
後來的事情,露易絲已經知道了。
她的祖父蘭登堡的腓特烈·威廉,名聲並不好,很多人稱呼她的祖父“忘恩負義的威廉”“牆頭草”“換邊熱”。
然後,纔有了現在的普魯士王國。
“如果不是後來卡爾十世因爲思念成疾,最終死在了哥德堡,這幅畫他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而你的祖父,也是用盡了各種方法,纔得到了這幅畫像,從他得到這幅畫像開始,一直到他去世,這幅畫像一直被他鎖在寶庫裏,不允許任何人觸碰,即便是我……”
說到這裏,腓特烈沉默了片刻。
他的母親拿騷的路易絲·亨麗埃特的去世,其實也和這件事脫不開干係。
說完,腓特烈轉身看向了女兒。
她的名字,就來自於自己的母親,而就連她的長相,也和自己的母親如此相似。
“而四十年後,又有一個人出現,想要尋找她的蹤跡,而這個少年同樣來自東方,還如此的俊美,僅僅是他的出現,就已經轟動了柯尼斯堡……似乎他也擁有一種奇特的力量……”
那種令人奮不顧身的力量。
這讓腓特烈不得不懷疑,他和那名攪動了整個北方的女子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