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這裏！這裏！”
“是這邊！朝東看啊！”
“笨蛋！東南西北你都不分！——算了，跟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
“不是我認不清方向，是你指錯了……”
“啪！”
“好好好，是他飛得太快了……是他飛快了行了吧！”
巴蒂斯塔長老往下掃了一眼，無奈搖了搖頭。時光龍一向特立獨行，非但人類和其他生物難以見到，就連普通龍族，在他嘴裏也是“凡物”。
除了傳奇巨龍，確切地知道有這個龍種、本世界有這位時光龍同族的存在，年輕一些的巨龍，也就出身名門的，能從自己的傳承裏知道時光龍的模樣。
那些出身比較低的，祖上斷了七八代傳奇傳承的，連時光龍這個種族都不見得知道。現在天空龍城來了一條時光龍，可不得擠擠挨挨，呼朋喚友出來看稀罕！
他飛快地向左手邊瞥了一眼。幸好時光龍塞恩斯懶洋洋地平伸着雙翼，漂浮在空中，對下面圍觀的龍羣視若無睹。
也不看見他怎麼調動力量，整個身軀已經像一支炭黑色的利箭，飛快直射出去。
從頭顱開始，十二支深黑色的長線，向軀體後方筆直延伸。隨着時光龍的飛行，這些長線輕輕波動，遠遠望去，宛如一道道年輪環繞周身。
巴蒂斯塔長老全力催動風雲，才能勉強和他趕了一個並肩，想要超過對方，竟是千難萬難。
靠在時光龍的身邊，時間的流速彷彿都產生了異樣。彷彿只過了幾個呼吸，又彷彿趕了幾天的路，他們已經衝到天空龍城中央，那朵巨型鮮花的正上方。
感應到兩頭巨龍到來，鮮花快速張開，一朵朵花瓣流光溢彩，分開一條通路直指花蕊中心。
一條接一條的巨龍，從花瓣的縫隙中，從花蕊中心，或者從天空的雲網中探出頭來，向時光龍點頭致意，龍吟聲震動雲霄，久久不絕：
“您來了。”
“塞恩斯長老，您終於來了啊。”
“您來了，我們的把握就大了……”
巴蒂斯塔長老笑吟吟地看着，也不吭聲。在他的立場，自然希望塞恩斯和天空龍城的大夥兒都見個面，聊一聊。
不說交情多深，至少大家互相混個臉熟，下次去請他，也不用自己親力親爲……
誰知塞恩斯一個急頓，遠遠地停在巨型花瓣之外，相隔至少有幾十裏遠。別說議事廳，天空中的雲網這會兒降下來，都完全挨不到他的邊。
時光龍一雙眼睛仍然是迷迷濛濛的，瞳孔裏異彩流動，隱隱約約織成沙漏形狀。
他仰起頭，看看遠處翻騰不止的雲網，彷彿要透過雲網，看到更遠處入侵的小世界，以及小世界背後狂暴的危機。
過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盯着花瓣形的建築，久久凝望……
“過去麼？”
巴蒂斯塔長老凝神屏息地盯着他看，不敢打擾。終於看到時光龍動了一動，收回目光，瞳孔中出現了龍城和雲網的倒影，趕緊詢問。塞恩斯卻搖了搖頭：
“不過去了。”
“什麼？”
“我沒有看見時光扭曲的跡象。你說的那個人類，是叫——格雷特·諾德馬克吧？在哪裏？”
合着你剛纔看了半天，是在看時光的流動啊……巴蒂斯塔長老大汗。
但是這些天生就是傳奇的上位龍種，時光龍，虹彩龍，力能龍，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時光龍尤其神神叨叨得厲害。
他也不好再說什麼，趕緊指路！
“在下面！在龍島上！在安德烈和辛西婭的領地裏，我們授權他建立了一座法師塔，進行研究，我帶伱過去！”
一邊說一邊改變方向，雙翼一束，往下直衝。時光龍塞恩斯慢悠悠地跟在他後面，彷彿是乘着他劈開的氣流悠然滑行。
天空龍城上，長老們配合地打開迷鎖一角，一道光束徽謨深^巨龍，飛速向下，直奔法師塔而去。
法師塔裏，格雷特正奔走在各個研究組之間。
特別是黑鴉沼澤這裏，關於把外來的靈魂注入龍獸蛋這個項目，他非常感興趣，感覺這是一個很可能的突破點，想要全程跟進學習。
特別是，讓雛龍順利覺醒智慧，和龍獸蛋承接龍魂成爲真龍，這兩個項目之間，格雷特直覺有某種聯繫，而且是某種非常強的聯繫……
但是，想要全程跟進，並不是那麼容易的。死靈法師在玩弄靈魂，玩弄死魂和生魂，玩弄靈魂和肉體的拼接方面，積累了太多太豐富的經驗。
格雷特想要跟進這個項目，要補的知識點，實在太多太多……
“瘟疫之主閣下，您想要弄明白靈魂強度和肉體的匹配關係？”幸好，黑鴉沼澤對他，那是一點兒也不藏私。不但不藏私，兩位帶頭的負責人，異常殷勤地圍繞在他身邊：
“這個容易，您先看完《靈魂總論》、《死靈與生靈》、《漂浮的靈體》、《靈與肉》這幾本書，再看《黃金之書》、《祕密之門》，然後，再看這些論文……”
“……能別叫我瘟疫之主麼？”格雷特被他們叫的脊背上寒毛聳立：
“特別是，別叫我閣下！那是傳奇法師的專屬稱呼！你們兩位，都比我高兩級，能不用這種稱呼麼？！”
“行……那您先看着，這些書籍和論文，我們都已經請塔靈調出來了，您隨時都可以閱讀……看完以後，要操作一些測量和轉移的工作，我們再來輔導您……”
格雷特逃也似地離開了地下室。
喘一口氣，正在想是去自然神教那邊看看實驗進度，安撫一下自己的心靈，還是先回書房看書，猛然間，一股絕大的壓力徽窒聛恚瑝旱盟呐K砰砰亂跳。
“警告！有陌生傳奇等級強者接近！警告！有陌生傳奇等級強者接近！警告！有陌生傳奇等級強者接近——”
塔靈淒厲地報警起來。一邊喊，一邊發出“滴滴滴滴”的尖銳聲響，同時，牆壁上光芒閃爍，熒光綠色的線條全部點亮，防禦法陣快速進入充能狀態。
只要防禦全開，哪怕是傳奇，哪怕是龍族傳奇，在半步傳奇魔法師的指揮下，也是能頂住幾個小時、頂住一兩天的！
格雷特拔腿就往法師塔中心跑。中央升降梯早就給他開了一個口子，他一站上去，立刻合攏，飛速上升。什麼？速度？
3個G的過載，對於格雷特現在的體魄，根本就不構成危險的！
格雷特奔向控制中樞。菲爾碧大法師扔下手裏的工作，也奔向法師塔頂，準備協助格雷特。
這裏是龍島，來的大概率是友軍，但是，提升防禦這種事兒，做一百次也不嫌多，只要一次漏做了，造成的損失，就能讓人銘心刻骨！
塑能系，變化系，咒法系，死靈系，一位位魔法師停下了手裏的工作，仰頭望去：
陌生的傳奇？
又是哪一條巨龍來了麼？
法師塔建立至今，已經有至少五六條傳奇巨龍拜訪過了，當然，基本上都會有熟悉的巨龍陪伴。這一次，來的又是誰？有什麼事兒？
法師塔中樞，塔靈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光幕。光幕中心，法師塔只是一個極小極小的豎線，幾乎看不清楚。
而一直擴張到大廳邊緣的光幕裏，兩個巨大的亮點，正在快速飛落。亮光灼灼，一眼看過去，就能閃得人閉上眼睛。
溗{色的半球形光幕一層一層，以法師塔爲中心，從內到外分了接近三十層。兩個亮點只一眨眼，就穿過一層光幕，很快又是一層，又是一層，又是一層……
“體型、體徵特點：銀龍。能量等級：傳奇。能量特性：巴蒂斯塔長老。”塔靈再一次通報。格雷特微微鬆了口氣：
這位長老是傳奇三階，實力足夠，而且對他一向充滿善意。既然他帶來另外一位傳奇過來，應該，應該沒問題的？
他走到窗邊，手扶窗框，仰頭向外望去。遙遠的天空中，兩個光點快速靠近、快速變大。巴蒂斯塔長老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諾德馬克法師！我們過來了！——我爲你請的預言者到了！快點出來迎接！”
啊，太好了！
格雷特手一撐窗框，縱身跳出，順風滑翔到地面上。剛剛站定，分明還在極遠處的那條深灰色巨龍忽然消失，一瞬間就站到他面前，巨大的龍頭幾乎蹭到他身上。
格雷特下意識地仰了一仰，忽然，一股大力捲來，把他直接向後推出，遠遠甩到法師塔後方。巴蒂斯塔長老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跟着傳來：
“塞恩斯！你收斂一點！你那時光之力，別把他變老了！”
真變老了，賽瑞拉小姑娘要來拔我鬍子的！
第1580章 濺起時光浪花的人！賴在他身邊！
格雷特被捲到法師塔頂後方，向後踉蹌一步，險險站直。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聽着巴蒂斯塔長老怒吼，低下頭，茫然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前襟……
！！！
我怎麼了我這是！
我的衣服下襬，下襬下方的衣角，下面兩個衣兜，衣襟中間的扣子——怎麼都消失了都！
一絲一絲，一縷一縷，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破洞，破洞邊緣發黑、發脆、炭化，像是捱了一發火球，又像是被潑了一杯強酸……
要知道，這可不是普通衣服！普通棉衣，或者普通絲綢什麼的，隨便洗個幾十遍就壞了的那種！
這是一件魔法袍！
是六級魔法生物，高山藍角冰羊的羊絨織成的魔法袍，從原料現世的那一刻就自帶魔力！
帶自清潔功能，冬暖夏涼，防割防刺防火的魔法袍！
這樣的袍子，哪怕他天天穿，日日穿，穿個二三十年，都沒有損壞的道理！畢竟，他又不會穿着這樣的魔法袍去冒險，去上戰場，他只是在實驗室裏穿而已啊！
“我沒有要把他怎麼樣！”對面，一個陌生的龍吟聲跟着響起，有點茫然，介於沒睡醒和發呆之間，又有點兒發急：
“我只是想看看他……看清楚一點……再說變老了又怎麼樣，有我在，哪怕老死了，化成灰了，我也能從時光長河裏把他撈回來！”
“你說啥！”法師塔的塔樓裏，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焦急的聲音。緊接着，一道銀光飛竄而出，高高站到塔頂，賽瑞拉警惕萬分地擋到了格雷特面前：
“你要對格雷特幹什麼！你要把他變老？！不行！巴蒂斯塔爺爺！巴蒂斯塔爺爺——”
“咳，咳，沒事兒的，放心，有我在沒事兒。”巴蒂斯塔長老不得不出聲了：
“塞恩斯就是看看，他沒有惡意，只是剛纔驚訝了一下，沒有完全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之後就不會了，對不對，塞恩斯？”
“……”
“塞恩斯！”
“有趣，有趣……”時光龍卻不答話，反而向上升起來一點，聚精會神地看着格雷特，和擋在他身前的賽瑞拉。
一雙龍目中，繼續盪漾着薄薄的炫彩，不時織成沙漏形狀，翻過來再倒過去，倒過去再翻過來：
“真的很有趣……這個小姑娘身上，有非常濃重的、被你影響的痕跡……她幾乎可以說是，被伱用力拽着，在時光之河裏往前走……”
他的聲音空空洞洞，彷彿看到了賽瑞拉，又彷彿沒有看到，沙漏狀的瞳孔裏，沒有半點倒映出銀龍少女的身姿。
賽瑞拉有點緊張地倒退兩步，幾乎靠到格雷特身上，仍然雙臂張開，緊緊擋住格雷特：
“我沒事的！我很正常！我和格雷特一直在一起的！——我們一起冒險，一起研究，進階肯定快的！這不是應該的嗎？！”
“沒事的，很正常。”格雷特上前半步，拉下她的胳膊，和她十指緊緊相扣。另一隻手環過她腰間，努力抱住她，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我們一直在一起，也會一直到傳奇，長長久久地在一起。賽瑞拉，別害怕，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嘖……凡物啊……”時光龍塞恩斯對銀龍少女的反應，以及對小情侶偎依在一起的樣子，絲毫不感興趣。
他轉了個方向，從另外一邊觀察着格雷特，越看越是專注，漸漸地，又要把腦袋探過來，被趕上前的巴蒂斯塔長老一尾巴抽了回去：
“嘿，小子，你做過些什麼事？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濃重的時光痕跡……有很多人，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因你而改變……”
格雷特右臂環抱着賽瑞拉，左手握着她左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一遍一遍地颳着，努力安撫着有點受驚的銀龍少女。
對時光龍的提問，他有心不回答——在法師塔頂上把自己履歷報一遍太傻了——又怕得罪對方，求助地看向巴蒂斯塔長老。
長老笑一笑，點點頭：
“好了，先讓孩子下來。你也收斂一下，大家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不好嗎？”
“我保持着這個形態，更方便窺視時光的河流。”塞恩斯繼續迷迷濛濛地回答。他降低了一點高度，往法師塔下方看了一眼，又退出去幾百米遠，乾脆轉了個身：
時光龍並不害怕強者，尤其不害怕凡物，但是，卻不太喜歡和凡物待在一起。
時光龍的眼睛，可以直接看穿時光的流逝，目睹一切有生之物的死亡。少女美麗的臉頰乾枯皺縮，窈窕的身姿彎曲傴僂，身上鮮豔的絲綢袍子粉碎成灰……
哪怕是這座法師塔，在他的眼睛裏，看到的也是魔法陣崩解、岩石粉粹成灰、塔樓傾倒，小樹在塔基上發芽，野狐在亂石間做窩的場景。
這座法師塔裏，站到窗口探望的那麼多魔法師，那麼多好奇看向他的面龐，在時光龍眼裏，一不注意，就能看到一個個乾枯腐朽的骷髏。
至於那些不死生物，在他眼裏，基本上已經全部成泥成灰。
沒有人喜歡天天看到死亡和腐朽，所以，隨着年齡的成長，時光龍都會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遠離人羣、遠離社會。
生活在那種淒涼的雪原戈壁上，好歹，他在觀察時光流動的時候，身邊的場景不會有多少變化。
雪原永遠是雪原，亂石永遠是亂石，無論是狂風還是暴雪，還是戈壁灘上亂滾的碎石，情形都差不多，不會突然看着看着，又有一個人倒下去死了……
當然，龍族稍微好些，傳奇龍族更好一些，基本上在他的眼睛裏，不會有太大的改變。而這一次，整個法師塔，居然也有兩三個人例外？
這讓塞恩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往後退了幾百米，又退了幾百米，索性退到一座小山背後，面對峭壁，以做到儘量眼不見心不煩。
停了一會兒，格雷特在巴蒂斯塔長老的勸說和陪伴下，拖拖拉拉，終於來到他面前。
賽瑞拉堅持跟在他身邊，滿臉警惕，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手，隨時準備衝到格雷特前方，用身體擋住他的樣子。塞恩斯也並不在乎，輕聲道：
“小傢伙，你之前的經歷，特別是，你做了什麼大事，能講一遍給我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