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唉……”
一聲輕輕的嘆息再度響起，吹亂了燒杯裏的水面。菲爾碧大法師往後一仰，雙手抱頭，無限懊惱：
“能試的都試過了……真空，空氣，氮氣……純水，鹽水，你弄出來的那個葡萄糖水……放到什麼裏面都不行，要麼太活潑，要麼太凝滯，要麼干擾太多……”
真空裏面定不住，空氣和氮氣裏面也定不住，絕大部分精力，要用在託舉這一小段染色體上；
純水裏面，電子流跑得很不舒服，鹽水裏面干擾又太多——大概是自帶電荷的關係，絕大部分電子流，都忙着做無用功去了……
格雷特在她背後也嘆了一口氣。師姐的想法，他大概能明白，就是藉助電子流的推動，讓這段染色體攤開來，展開來，顯露出它的每一個組成部分：
從這一點上，師姐的精神力，確實比自己要細膩許多，她居然能感覺到染色體裏的組成部分。
但是介質不對，沒有辦法。說到介質，材料真是個大難題，要從浩如煙海的液體、固體、氣體裏，找出能有用上的那一種，基本上屬於碰邭狻�
而且，不但是材料種類，還有材料純度，材料配比，使用溫度。比如說跑凝膠電泳，格雷特知道的做法就是：
根據需要分離的DNA片段大小，用凝膠緩衝液製作適宜濃度的瓊脂糖凝膠；
加熱熔化，加熒光染料，充分混合，凝結；
在電泳槽內倒入電泳緩衝液，在DNA樣品中倒入載樣緩衝液，混勻後，將樣品混合液緩慢加入凝膠加樣孔；
上電極，跑電泳……
格雷特不是不能把這一串東西直接告訴師姐，然後讓她慢慢去嘗試。問題是，他回答不了後面的一連串問題：
凝膠緩衝液的成分是啥？
DNA載樣緩衝液的成分又是啥？
熒光染料用哪一種，等等，現在的議會，有熒光染料了麼？
瓊脂他倒是可以提供，瓊脂的純度就另當別論了。用於做細菌培養基的瓊脂，和用於做凝膠電泳的瓊脂，那肯定不是一回事兒。
凝膠的濃度，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然後，上電極的話，要用多少伏的電壓，要跑多久？
——最重要的，爲什麼用這種法子，可以解析出她需要的東西？
這些問題，格雷特一個也答不出來。並且，讓他在要啥啥沒有的情況下，徒手搓出一條膠帶，他是真的搓不出來……
“所以你爲什麼讓我這麼做？”
這個問題答不出來，貿貿然給師姐提供方案，怕是會被打吧……
不想被打的格雷特只好另闢蹊徑。他耐心地看了好幾遍師姐的操作，悄悄退出幾步，自己搗鼓起來。
瓊脂粉，糖粉，乾淨的清水，糖漬的各種鮮花，模具。一樣一樣擺開，仔仔細細地開始做：
瓊脂粉加入燒滾的開水，看着它融化，倒一半進模具。略停一停，選一朵糖漬的玫瑰，剪掉花梗小心放進模具，再倒一半瓊脂水，放進寒冰魔法陣，等它凝結……
哎呀！
瓊脂粉放得太少了，從模具裏往外一倒，立刻就碎了！
再來！這次加一倍的瓊脂粉……呃，這一次又太厚了，有點不太勻，裏面星星點點的瓊脂粉沒有融化……
再來！這次調整一下瓊脂粉的比例！呃，這次到底是哪裏手法不對，爲什麼凍出來的瓊脂裏面會有氣泡！
再來！這次寒冰魔法陣好像降溫太快了，做出來的瓊脂凝凍，有點歪歪扭扭的……
格雷特悶着頭不停嘗試。等到菲爾碧大法師做完了今天的實驗，回過頭來的時候，就看見不遠處的實驗臺上，擺了一排從未見過的點心。
一朵朵姿態各異的鮮花，凍在晶瑩剔透的凝膠當中，仍然維持着含苞初放、或者全部綻開的模樣。
這個小師弟，手藝還挺不錯的，然而問題是——
“格雷特！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一邊問，一邊信步走過來，抓起一枚點心。
比掌心還小了一圈的半球形，在碟子裏顫顫巍巍，裏面不知名的鮮花透過凝膠折射出來，越發顯得可憐可愛。
隨便咬下一口，彷彿有點甜味，彷彿又帶點兒酸，但不管是甜是酸，都十分湹Ｏ胍窟@個喫飽，或者，哪怕想要喫個三分飽，可能性都相當渺茫。
再一掃，實驗臺邊上歪七扭八，扔了一大堆廢品。碎裂的，帶豁口的，帶氣泡的，顏色有些偏移的，裏面的花瓣飄出點心之外的……
“哦，我給賽瑞拉做點小玩意兒。”
格雷特手一停，若無其事地向師姐笑了笑：
“這段時間一直在忙，好久沒有陪她了。做點有趣的東西哄她，讓她知道我心裏想着她，念着她。——師姐，你看這個花兒點心，我做得怎麼樣？”
“看着可以，但是不好喫……”菲爾碧沉吟。年輕女孩子，有一個算一個，都喜歡漂亮、好看的東西。
但是賽瑞拉更喜歡好喫的東西，大魚大肉，煎炸煮烤。這種純粹爲了好看，一口一個喫下去毫無感覺的玩意兒，恐怕不對她的喜好？
“你高興就好……”她嚥下這些吐槽，隨意揮了揮手。心念一動，勾連上這一層的控制中樞，悄然發了一條信息。
片刻工夫，實驗室大門轟然推開，賽瑞拉開開心心地奔了進來：
“格雷特！你給我做好喫的啦？”
“那，在這裏。”格雷特指了指實驗臺。賽瑞拉眼前一亮，直接撲了過去，抓起一個小碟子。
捧在手裏左看右看，轉來轉去地看，用指尖頂着碟子底部，來來回回旋轉着看……
“看着好漂亮啊！格雷特，你怎麼想起來做這個的？”
“好久沒陪你了，給你做點禮物——你嚐嚐，好不好喫？”
賽瑞拉哪裏用他問第二句，手指一勾，一枚瓊脂點心就飛進了嘴裏。裏面漂浮着點點桂花，映得整個點心色呈淡金，外面澆了一層蜂蜜，香氣撲鼻。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兩下，再嚼兩下，“啊嗚”一口，把整個點心全部塞進嘴裏：
“挺好喫的……但是都是蜂蜜的味道，花的味道，這個東西本身沒有味道……格雷特！有沒有辦法，做出整個兒都帶甜味的點心？”
“我糖放少了，放太多的話，它凝結得不好……”格雷特平平板板地回答。賽瑞拉又抓了一枚放了玫瑰花的點心喫了，扭頭看菲爾碧：
“師姐……唔，你也喫呀！”
銀藍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菲爾碧，大有你不喫，我就給你塞進嘴裏的意思。菲爾碧盛情難卻，也只得拈起一枚，小口咬下。
一邊嘗，一邊就神遊天外，把那大塊的瓊脂點心握在手裏，揉啊揉，揉啊揉。揉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飛出一縷電流，穿過瓊脂凝膠——
“咦？”
她眉心驀然一動。電流穿過的時候，凝膠裏面的花瓣，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用這種凝膠代替真空、水、生理鹽水什麼的，把她剪切下來的染色體片段放在裏面，這些染色體片段，能不能在裏面“攤開？”
“格雷特！這東西叫什麼？瓊脂？你還有多少？——給我一點！”
“這一瓶先給你，不夠再來拿……這就是海石花做的，好做得很，師姐只管用，別擔心不夠！”
格雷特應聲拿出一大瓶瓊脂粉。菲爾碧一把搶過，想也不想，就扎到了實驗臺前。格雷特跟過去指點：
“我是用熱水衝的，但是這樣不容易衝勻，師姐加熱它的話，可以考慮其他方法……”
“不同的濃度都可以試一試……”
賽瑞拉腦袋往左轉轉，再往右轉轉，再往左，再往右。眨眨眼睛，忽然覺得嘴裏的點心都不香了：
“格雷特！你這個禮物，是送給我的，還是送給你師姐的？”
第1502章 加快進度，客戶要失去耐心了！
一女二嫁、一僕二主。
借雞生蛋、借花獻佛。
幹壞事被發現了怎麼辦？
危！
格雷特，危！！！
格雷特心頭警報大響。爲師姐做點東西，不算什麼，賽瑞拉不是小氣的姑娘，無論如何不會因爲他爲師姐做東西而不高興；
但是，號稱是送禮物給她，也送到她面前了、博得她歡心了，這時候被她抓住，發現是爲了給師姐的研究工作來點兒啓發，拿做給她當幌子……
格雷特估計，賽瑞拉大概會和他生一場氣，很大很大的一場氣。三天哄不好的那種！
關鍵時刻，格雷特面不改色心不跳，把鎮定發揮到了十二萬分。直視賽瑞拉，目光毫不偏移，微微含笑：
“這個就是做給你的啊！賽瑞拉你看，這些花都是你喜歡的：
這玫瑰是我們在精靈島的時候，你的屋子前面種的；這些桂花是伱搖下來的，爲此還弄髒了一塊絲巾讓我替你洗；這幾朵雛菊是你向魔植要的……”
他一樣一樣檢點出來，如數家珍。賽瑞拉脣邊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後笑意盈盈，一把拽住格雷特：
“你太棒啦！這個點心味道有點淡，但是看着好漂亮！格雷特，你教我做嘛！我要做一些味道好，看着又漂亮的，回頭嚇爸爸媽媽一跳！”
“好啊……你等一等，我先跟師姐說幾句話……師姐，這個東西用來讓染色體跑的時候，最好再提純一下，純度很重要……
可以加點兒導電的液體讓它導電……
注意過電的時間和電壓強度，這個可能要慢慢嘗試”
飛快說完幾句，就被賽瑞拉拽着飛奔而出，連檯面上的模具都來得及收起。
倒是賽瑞拉奔到門口，回手一揮，一股旋風捲起檯面上種種工具，跟着她飈了出去……
“小傢伙，還挺會哄女孩子的。”菲爾碧大法師望着格雷特的背影，搖頭輕笑。笑了一會兒，深吸口氣，提高聲音：
“塔靈！”
“我在，大法師閣下。有什麼吩咐？”
“安排五個隱形僕役過來，按照我的要求操作……一號隱形僕役，負責稱量瓊脂粉……每次稱量1克，2克，3克……一直到10克；
二號隱形僕役，負責製備蒸餾水，刷試管，刷試管的要求，諾德馬克法師應該內置了？”
“是的，已經內置了。大法師閣下，請繼續吩咐。”
“好。製備足夠的蒸餾水，刷20個50毫升試管，20個100毫升燒瓶，20個200毫升燒瓶出來。三號隱形僕役，負責將瓊脂粉和蒸餾水加入試管，比例我待會兒寫下來給你，然後搖勻試管；
四號隱形僕役，負責調整加熱魔法陣……”
她嘩嘩地吩咐了一長串。須臾，五個隱形僕役，從法師塔專門留給隱形僕役的魔法陣裏冒出來，各司其職，開始勞作。
菲爾碧大法師自己端坐在實驗臺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一口氣。然後，目光集中在實驗臺前的羊皮紙上，開始重新檢查實驗計劃：
瓊脂粉的濃度，是不是還需要多做幾個梯度；
瓊脂粉溶解以後加熱，要加熱到多少度，或者直接煮開就好了？直接煮開的話，需要煮多少時間？
要往瓊脂凝膠裏面加什麼東西，才能讓它更好地導電？
切割下來的染色體點位，應該怎麼塞進凝凍的瓊脂塊裏，才方便電流通過？
還有，小格雷特說瓊脂需要提純——怎麼提純？提純到什麼程度？
提純出來的哪一種產物，才能讓那切割下來的一丁點兒染色體點位，在瓊脂凝膠裏面展開？
身爲18級的大法師，她一個念頭、一個命令，自有大批的隱形僕役、魔偶、弟子屬下替她跑腿幹活。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斷地思考、驗證、修改、驗證，再推翻自己的計劃，再驗證……
思考的過程中，第一板瓊脂凝膠已經做了出來。嗯，事實證明，瓊脂不煮開的話，沒法完全溶解，一定要在開水裏煮到10分鐘以上。
加熱實驗當中，不煮開的那一批，可以直接劃掉了……
20％含量，19％含量，一直到1％含量，整整齊齊排在她面前，像是點心店裏的一板點心。
菲爾碧大法師微微一揚指尖，一縷細細的電流脫手而出，從瓊脂凝膠的一頭注入，移向另一頭。
嗯，瓊脂凝膠的濃度，感覺和導電率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從另一個層面看，往裏面加的鹽水越濃，導電率越強。
再一揚指尖，魔法陣裏切割下來，看都看不見的一小段染色體，混合在鹽水當中，被注入瓊脂凝膠上挖出的孔洞。
第二縷電流注入，細膩到可以看見電子的精神力，能夠感覺到那小小小小，細微到肉眼完全看不見的染色體片段，被電流推着向前。
而肉眼看來晶瑩剔透的瓊脂凝膠，在精神力的掃描下，呈現無數孔洞。大大小小，像是一大塊海綿，又像是一大塊切開的奶酪。
而那些染色體片段，就在海綿和奶酪的孔洞中向前，向前，試圖穿過孔洞……卡住了……
還是太大了嗎？
不是整整的一大團染色體，也不是一條染色體，而是染色體條帶上切下來的一個點位。對於這些孔洞，還是太大了嗎？
絨線球似的，纏成一團的染色體，通不過這些孔洞，切下來的小小一個點位，仍然通不過這個孔洞……
菲爾碧大法師緊緊皺起了眉頭。要把它打散，打碎，打成小小的片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