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嗚……”
橡木杖往下縮，往下縮，往下縮，縮成小小的一支，樹根也全都從泥土裏拔了出來。格雷特搖了搖頭，上前撿起它放回衣兜：
“抱歉，阿樹太激動了……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姑娘……”
槭樹塞薇利婭一直默默地觀察着格雷特，觀察到格雷特用精神力按住橡木杖，死死裹緊。
她和格雷特是用精神力交流，橡木杖和格雷特的契約，她用聞的都能聞到。這麼一裹，橡木杖的信息，卻半點兒也沒從那邊透過來……
所以，格雷特這個主人，管得住那棵小樹苗？問題是，他願意管嗎？
傲立山巔的古樹默默沉吟着。好一會兒，她搖了一下枝葉，吹過來的海風裏，卻已經沒有了香甜：
“我需要答應他嗎？——我需要答應他，才能跟着你出海嗎？”
“您怎麼會這麼想？”格雷特把橡木杖往衣兜裏按了按，連頂端都按了進去。上前一步，摸了摸塞薇利婭的枝葉，笑容溫暖：
“您是您，他是他。您是傳奇古樹，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強迫一位傳奇。不管是我，還是我身邊的所有人，對您都只有敬重的……”
他來來回回，把自己肚裏的話全都倒出來了，塞薇利婭才垂下了樹枝。山巔上，鮮紅的葉片在海風中嘩嘩搖晃，甜香一縷一縷外溢出來：
“你想要我變成船？變成飛空艇？帶着你們一起飛行？”
“是。——要在暴風和海浪當中，護住我們所有人，只有傳奇才能做到。爲了應對複雜情況，最好是平時變成航船，危險時候，有飛起來的能力。”
“飛起來倒是不難……”五角形的紅葉繼續晃動，很顯然，塞薇利婭的心情也不太平靜。半是興奮，半是緊張：
“要變成一艘大船，裝人，裝東西，那也不難。但是，要變成什麼樣子，才能在海上飄得好，什麼情況得飛起來，怎麼認路，我不會啊！”
說到這份上，那就有七八分願意了。格雷特綻開笑容：
“這容易啊！怎麼變成船，怎麼變成飛行船，我帶你找薩西莉亞姐姐，她肯定願意教的！至於怎麼認路——”
“我來領路！我來領路！”
半空中撲下一隻嬌小的燕鷗。全身雪白，頭頂和頸背純黑，鳥喙和腳爪鮮紅如珊瑚，正是參與了格雷特的實驗、還試圖給他送禮的那一隻。
這會兒，它張開翅膀，在槭樹頂上盤旋三圈，又跳到最高一根樹枝上，來回亂跳：
“不就是去龍島嗎？我最熟啦！從永聚島往北，到龍島的最北邊，我和我的同族，一年打個來回！法師大人，請務必讓我領路！”
“……看，解決了。”格雷特攤了攤手：
“至少嚮導有了。塞薇利婭姐姐，您有意向加入的話，我先陪您一起去找薩西莉亞姐姐，讓您和她聊聊？”
第二天清晨，經驗豐富的航船古樹用嫩枝掛着一顆果實，緩慢地、鄭重地，移到了鮮紅的槭樹面前。
“來，你先弄明白這些，知道該怎麼變形。回頭我帶你去海上飄一圈兒，再去空中飛一圈兒，都沒問題的話，你就可以和小格雷特走啦！”
第1435章 出發！出發！向着龍島起航！
“拉長！拉長！”
“再拉長一點！兩頭收窄，對，翹起來！流線型的船型，才能在海里乘風破浪！”
“底下尖一點！尖底船能更好地對抗風浪，不容易翻船！”
“船艙全部封住！你是一棵樹，是一棵樹，不是那些傻頭傻腦的木頭船！你想灌一船艙水嗎？”
“桅杆不必急着豎起來，有風再豎，沒風的時候收起來，順着水漂更省力……”
航船古樹薩西莉亞盡心盡力地指點着。從船型，到船隻的細部構造，到改變船艙結構的時候，怎麼不把空間裏存着的東西給甩出來，再到風浪中怎麼讓乘客住得舒服……
“走的時候，可以蒐羅些花花草草一起帶着，一則解悶，再則，也幫你結果子給他們喫。你那糖漿也太甜了些，小格雷特不喜歡喫太甜的……”
出海一趟，往西北方向遠出二百里，返回二百里。再起飛一趟，往正北方向飛出二百里，再飛行二百里。
這兩趟，薩西莉亞都陪在身邊，先是不住口地指點，再是稍稍指點，再是住口不說，只在對方求教的時候提一兩句。
兩趟走完，薩西莉亞紮在法術學院湖邊，最肥沃的一塊土地上，樹葉子全都耷拉了下來，任憑風怎麼吹都不動。
麥琳瑟拉長老去安撫了兩次，她才蔫蔫地回答：
“一定要讓塞薇利婭送他們去嗎……我不放心……能不能我親自送去……”
麥琳瑟拉長老：“……”
精靈族培養出來一條航船古樹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尤其是像薩西莉亞這樣，能航海，能飛空，能認路，能遠渡重洋，還能一裝幾百上千號人的，那可是太難了！
您現在不放心格雷特，想親自送他們去龍島，到了龍島以後，會不會又不放心，想親自再送他們去哪裏哪裏？
這個任務還是交給別的古樹吧，您就不用親自上陣了……
幸好格雷特知道輕重，拼死辭謝了。薩西莉亞也只能拎着那棵槭樹，又在海面上多溜了幾圈，才把她教導得勉強像個樣子：
“唉，萬一遇到大風大浪，真的撐不住了，你就往水裏鑽。”最後，薩西莉亞拎着槭樹，不停叮囑：
“鑽得稍微深一些，不用太深，就風平浪靜了。你是傳奇古樹，不至於連這點水壓都扛不住，真扛不住也沒關係，讓小格雷特給你加持……”
“我沒問題！我肯定行！”
“相信你做得到，但是你也別隻顧着潛水……記得換氣，別把你的乘客憋死了……”
薩西莉亞滿懷擔憂，千叮嚀萬囑咐，恨不得分出一根分支纏在對方身上，實時教導。
教導半個月，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永聚島邊緣的碼頭上，便停了一大一小，兩隻航船：
大船是薩西莉亞。此刻，上面已經站了好幾十位精靈，還有一些正在魚貫而上，搬吒鞣N各樣的東西。
碼頭上，一對母子正在依依惜別：
“阿尼俄，你身體剛調養好一些，去了祕境不要太累。”女王滿臉不捨地拉着自己的兒子，給他整整衣領，拉拉斗篷的帶子：
“你精神力相當強，因此容易忽略身體的不適。可是你要記得，這個身體，是花了大代價才治好的，千萬千萬不要餓着累着，再傷到身體了……”
“母親，我知道。”一段時間的調理下來，阿尼俄的個子竄高了一截，已經超過了女王肩膀。他微笑着握住母親的手，又向前傾身，抱了一抱女王：
“祕境的修復，和永恆之井的建造工作，都有長老們負責，我就是個居中協調的。事情做完，我立刻就回來，絕不讓您擔心。”
碼頭另一邊，格雷特和拜爾博大師兄排成一排，正在聽老師訓話。雷霆之主揹着雙手，先囑咐大弟子：
“永恆之井你已經造過一個了，再造一個，對你來說並不難。造完了，趕緊回來，大裂隙這裏的奧祕，對你進階的幫助更大。”
拜爾博努力點頭。雷霆之主再轉過頭，定定地看着格雷特，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裏囑咐起。
停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小心。龍島上有大祕密，當年我沒能走到那裏，這次，希望你能看到。當然，也不用一門心思衝着那個去，走自己的路纔是最好的……”
格雷特點頭不迭。好半天，等到雷霆之主叮囑完，他轉回身去和大師兄握手，再和海因斯大法師握手：
“師兄，送回尼維斯的那份資源，就拜託您和大法師閣下了……”
“放心吧，交給我。”海因斯大法師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在死靈法師僵木的臉上，已經算得極輕快，甚至有些燦爛。
這一次跑到精靈島，雖然沒有克隆到精靈王子的身體，也沒有克隆到任何一個精靈強者的身體，但是，他好歹來過了呀！
往前五百年，往前一千年，他是唯一一個踏上精靈島的死靈法師！就這件事情，他可以回去吹上十天十夜，吹遍整個黑鴉沼澤！
再說了，他還親自帶着瘟疫之主，操作了一遍克隆術！親自！
以後等瘟疫之主進階傳奇，他都可以在黑鴉沼澤這樣吹噓：瘟疫之主的死靈系法術，是他教的！他教的！
“現在新的飛艇也到了。”想到這裏，海因斯大法師的語氣，更加輕快了幾分：
“這批東西送到法師塔，我親自叩叫埴椫畤侔才潘麄兺厮汀１ＷC妥妥當當，一點問題也沒有。”
“那就辛苦您了。”格雷特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他站在碼頭上，目送大師兄和海因斯大法師登上那艘溇G色的大船，向他們揮手告別，才走向另一邊的碼頭。
在那裏，賽瑞拉，伯納德，阿帕和希蘿，還有尤迪安和艾希·月歌，都已經整裝待發。
一艘深褐色的小船飄在碼頭邊上，伸出枝條攀住碼頭邊的碇石，甲板中央，高高豎起的桅杆上，烈烈紅帆，照人眼目。
格雷特目光挨個兒在朋友們身上劃過，又轉頭看向碼頭。小小的碼頭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送行的朋友們：
以庫薩·橡樹爲首，在法術學院跟着他研究的精靈們；
在大裂隙的戰鬥中，被他治療過的精靈們；
在研究如何用井水快速進階時，被他請來作爲實驗對象的精靈們……
一個個微笑着，向他揮着手，說着祝福的話。格雷特加快腳步，從他們身前走過，挨個兒向他們點頭、握手，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送行的隊伍盡頭，伊露妮·艾瑪吉爾，原身的母親，站在海風中盡力向他微笑，眼圈已經紅了。
“媽媽，我出去遊歷一段時間，還是會回來的。”格雷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她：
“您放心，有尤迪安在，有塞薇利婭在，海上，空中，到哪裏我都安全。龍島是賽瑞拉的家鄉，在那裏，不會有人傷害到我……”
“媽媽放心，媽媽一直放心你的。”伊露妮輕輕掙脫格雷特的懷抱，退後兩步仔細看他，又仔仔細細爲他再整理一遍衣襟。
格雷特趕緊一摸袖口，從空間手鐲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雙手捧着，送到伊露妮面前：
“媽媽，這是我做的通訊工具，議會最新的設計，只要按下開關就能發出信號。我這裏有個一對的，能接收到相同頻率的信號，到時候，您能用它，直接聽到我的聲音。
它不一定任何時候都能收到，大風雨天，雷暴天，或者我在山裏被擋住的時候，可能聽不清或者收不到。但是絕大多數時候，應該沒有問題……”
一邊說一邊打開盒子，爲母親演示怎麼開啓開關、怎麼對它說話、怎麼更換供能的魔晶。
伊露妮怔怔地聽着，直到雙手一沉，通訊盒被直接塞進手裏。她下意識地用力握緊，指尖一點點泛白，像是握着自己孩子的性命一樣：
“媽媽記住了。放心，媽媽不會經常打擾你的，你有空的時候，記得給媽媽發一點消息……”
“我會的，我會的。”格雷特連聲答應，展開雙臂，又把伊露妮輕輕擁抱在懷裏：
“我叮囑這些只是想說，如果接不通，請您不要太過擔心，我沒事……路過附近的法師塔，能接通消息，我會給您寫信……”
他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用力向碼頭揮手。薩西莉亞已經出發，槭樹船伸出的枝條，從攀住碼頭到用力推開，船身轉了一個方向，開始往西北前進。
天空中，那隻說好給他們引路的燕鷗，箭一般衝了下來，停在船帆頂上。歇一歇，又張開翅膀，貼着浪花輕快地飛動：
“龍島！龍島！出發去龍島！走啊！今天的風向，真是特別好——”
格雷特一直站在船舷邊上，眼看着碼頭越來越小，碼頭上的人也越來越小。
肉眼看不清楚了，甚至鷹眼術也看不清楚了，那個金髮披肩、手捧木匣的人影，還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翹首以望——
第1436章 這兒的人好像不歡迎我們？
“格雷特！快下來游泳啊！今天的太陽這麼好，海水暖暖和和的！”
撲通！
幾丈高的水花鋪天蓋地，打在船舷上，撲得整艘船晃了幾晃。銀龍從半空中高速衝下，一頭扎進海里，暢快地遊動了幾圈，又嘩啦一聲衝出水面：
“格雷特，下來呀！！！”
“你玩兒吧——我就不下來啦——”
格雷特趴在船舷上，苦笑着喊回去。賽瑞拉，對於成年銀龍來說，這種規模的海浪並不算大，但是，對於人類來說，就是超級大浪了！
對於青少年銀龍也是！
特別是對於人類變成的，行動力比起真的銀龍打幾個折扣，支撐時間還相當有限的青少年銀龍，這海浪太大了，遊起來太累啊！
賽瑞拉搖了搖頭，嘩啦一聲，就鑽進水裏。好一會兒，她高高躍出海面，抓着一條紡錘形的大魚，砰的一聲砸到甲板上：
“來喫魚啊！”
“來了！！！”
伯納德摩拳擦掌地衝了出來。動手切魚頭，刮魚鱗，片魚肉，拿出大鍋，放下調料。
格雷特在甲板上凝出一片冰層，又在冰層上點起一團烈火，把大鍋支在烈火上面。那條紡錘形的大魚被一塊一塊剖開，鮮紅的魚肉投入鍋中，很快就翻滾了起來。
船上的旅客們全都圍了過來。阿帕手裏捧着一個比人頭還大的碗，先舀了滿滿一碗魚肉，放到希蘿面前。
看着獨角獸俯下頭，唏哩呼嚕喫得湯水四濺，他才又拿了一個碗，踮起腳給自己舀。賽瑞拉小姐抓到的這條魚，至少也是七八級的魔獸……
真香！
另外一邊，格雷特握了一把薄薄的匕首，叩度顼w，開始片魚肉。
一小片一小片，半透明的魚肉順着他的匕首飛出，掉落在熱湯裏，滾一滾，就滾出了一團雪白，香氣撲鼻。賽瑞拉歡呼一聲，變成人形，撲過來就撈。
艾希·月歌切了半條魚，用藤蔓裹了，送下船艙儲存起來，尤迪安忙着在剩下的魚肉當中，挑出一塊最肥美的部分，切好，冰鎮上，等她來喫；
切剩下的部分，拎到船尾，嘩啦啦往甲板上一倒。甲板上自然而然出現一個凹陷，把那些魚鱗、魚肉、魚皮魚骨，全都容納在內，片刻，樹根瘋狂地紮了進去……
這一頓，人人有得喫，個個飽餐一頓。
他們在海上已經航行了十天。前五天，和薩西莉亞保持同一航向，若即若離，一直在精靈航船的關注和照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