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不好說。”
格雷特心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一家店兩三百隻,四家店上千只,再加上學院、魔法議會什麼的,弄不好要翻倍……
這是多少人在折騰蝙蝠?這麼多魔法師,又會有多少花樣翻新的法子來折騰蝙蝠?!
這玩意兒渾身是病毒啊!前世看過資料,蝙蝠身上攜帶了4100多種病毒,其中冠狀病毒就有500多種!
是埃博拉死起人來不夠可怕?
還是SARS的威力小了?
又或者中東呼吸綜合症(MERS)沒有存在感?
就算是不那麼出名的馬爾堡病毒、尼帕病毒、亨德拉病毒、漢坦病毒,一個二個,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平時相安無事還好一點,現在就熱鬧了,幾十個、甚至幾百個魔法師,一窩蜂地撲上去研究蝙蝠。沒有乳膠手套,沒有防護口罩,沒有防護眼鏡,沒有正壓防護服,沒有能夠有效隔離病毒的P4實驗室……
無經驗、無防護、還想研究活體。
但凡有一箇中招的,邭獠缓脕韨�人傳人,瘟疫能橫掃議會總部啊!
格雷特深深吸氣、深深呼氣。上課聽到論文內容時,想要研究B超的興奮已經全然褪去,滿心全是不安: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這次研究蝙蝠的風潮,才能消弭可能出現的傳染病風險?
第152章 給他吸口純氧?
要怎樣,才能消弭傳染病風險?
格雷特在自己的書桌前攤開紙筆。魔法議會給他們的待遇頗好,在總部山下的布里奇學院專門騰空了一片宿舍,安置他們這些進修生。格雷特哪怕來晚了,也分到了一個帶衛生間的獨立單間,牀鋪,書櫃,衣櫃,各種傢俱一應俱全。
雖然比魔法塔裏提供的套間小了一半,對格雷特而言,也夠住了。
格雷特得以安安靜靜開始寫論文。潔白的紙面上,鵝毛筆一行一行劃出字跡,雖然不如圓珠筆好用,在這個時代也能勉強湊合了。格雷特經過在劣質厚紙上抄書的那個階段,對眼下的書寫條件表示滿意:
《論近距離接觸蝙蝠引發疾病的可能性及預防措施》
關鍵詞:蝙蝠;疾病;傳染;病毒宿主
格雷特筆尖一停。蝙蝠身上攜帶了4100多種病毒,這令它成爲很多疾病的源頭,時不時就爆發一次;然而,在沒有高倍顯微鏡的情況下,想要論證這一點……
呃,這可真是個嚴峻挑戰。
格雷特放下羽毛筆,右手托腮,大拇指無意識地划着下頜骨。天知道他是臨牀醫療方向,又不是研究方向。就算是那幫研究人員,你讓他們在要啥沒啥、蝙蝠都買不起的情況下搞研究?
十個有十個會怒髮衝冠好吧。
格雷特放下筆環顧四周。
身邊的工具倒是不少,酒精燈、燒瓶、坩堝、試管……全套簡易鍊金器材安穩的躺着。兩大瓶高濃度酒精蹲在旁邊,一臉安靜無害。
顯微鏡在旁邊的箱子裏,還沒來得及拆出來。手術器械在另一隻箱子裏,裹得嚴嚴實實,沒拆包,沒消毒……
之前上戰場的時候,他用搬家的氣勢,打包了能有大半個醫院。也幸而如此,否則魔法議會的飛艇會不會繞個圈子帶他去拿行李,格雷特充滿信心——肯定不會。
然而,這些鍊金設備,肯定不能幫他完成實驗。格雷特腦補了一下新聞裏看到的p4實驗室,再看看面前連中學化學實驗室都趕不上的鍊金器材,默默的在心裏打了個叉。
格雷特開始翻另一隻小箱子。法力珍珠,沒用;【抗寒抗熱】戒指,沒用;【屍爆術】戒指,沒用;木心,沒用……
確認了,當前擁有的所有魔法裝備,都幫不上半點忙。
格雷特面無表情地翻出了老師的信件。想了想,又摸出自己那篇關於細菌和痢疾的論文,用魔法複印一份,塞進腰包,快步走出學院。
“伯納德……伯納德!”
學院裏的單間只夠格雷特一個人住。當然,野蠻人要打地鋪也不是不行,但是格雷特並不想讓他住的憋屈,也不想在有限的空間裏,再塞進來一個兩米多高的巨人。
於是,野蠻人暫時被安置在旅店,格雷特打算課後有空的時候出去逛一逛,找一間房子租下來。然而現在麼……
“伯納德,陪我去一趟橡樹嶺,我們去找老師的朋友幫忙!”
橡樹嶺腳下,自然之神教團的伍德長老正在糾結。這些天來,他陸陸續續治療了好幾個冒險者,發熱的,頭疼的,肌肉疼痛的,嘔吐的——
粗看起來不算什麼,進一趟山,受涼或者喫壞了肚子,病倒幾個是正常的。可是仔細問下去,他們近期或者月內,都曾經進山捕捉蝙蝠!
“不要招惹蝙蝠。”
這是教團的一條古訓,傳承很久,到底是爲什麼已經說不清了。
這玩意兒晝伏夜出,長得又醜,又不好喫,平時確實沒什麼人手欠去捕捉。
可是最近幾個月,魔法議會掀起了一股捕捉蝙蝠的風氣……
而現在送到他面前的一個病人,在發燒、喉嚨痛之後,現在居然喘不上氣了!
“什麼?有客人?紐斯特郡那邊過來的?”伍德長老不耐煩地對學生揮手。“先安排個地方讓他暫住,等我治好這個病人,再來跟他說話!”
“可是……”
可是自然之神教團的房子也就那樣。格雷特前腳遞上了埃爾文長老的書信,後腳已經被引了進來,遠遠站在一邊。伍德長老灾尾∪耍驮谶吷仙扉L脖子:
病人呼吸明顯比常人急促,鼻翼快速扇動,口脣發紺。格雷特在旁邊默默地數着,呼吸頻率就算沒到30次/分——沒有手錶,他不是很確定——至少也能到27~28次/分了!
這……夠得上呼吸窘迫了吧?
伍德長老舉起橡木杖,喃喃祈丁R黄庥曷湎拢颊咚坪鹾昧艘稽c兒,努力咳出堆濃痰。然而治療術停止沒多久,很快又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
有趣。這治療術是什麼原理?提升肺泡交換氧氣的能力?還是直接提升血氧飽和度?
格雷特飛快地開了一下腦洞。眼看長老第二個治療術落下,仍然只能維持,不能改善,他上前一步:
“這個病人肺有問題!得給他吸氧!”
“吸……什麼?”
伍德長老身邊,一個5級牧師、一個學徒同時側目。格雷特從腰包裏掏出一小管氧氣,舉在面前:
“空氣裏有一部分,是人呼吸所需要的氣體,也是火焰燃燒必須的氣體!人的活力,火焰的活力,都是由它維持!如果這種氣體含量多了,火焰燃燒的威力,都會成倍增加——你們看!”
他摸出一根小樹枝,點燃,甩到只剩火星。倒舉試管,野蠻人抽出一柄匕首,平平削落管口,格雷特快速把樹枝插進試管——
那一瞬間爆發的熾烈光焰,同時映亮了三個牧師的眼睛。
“火是這樣,人也是這樣!這個病人快喘不上氣了,呼吸普通的空氣不夠他用,得吸這種純淨的氣體!”
是這樣嗎?
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們將信將疑。房間裏一時安靜,只有病人急促的喘息聲,拉風箱似的一聲聲響着。伍德長老忽然伸出手:
“孩子,你手裏這根管子,拿給我看看。”
格雷特趕緊摸了根新試管遞上去。伍德長老握着光滑的試管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問格雷特:
“孩子,這根管子裏的氣體,就是你說的,‘純淨的、可以維持人體活力的’東西?”
“是的!”
“讓病人吸了它就有用?”
“有用,但是很少!得很多很多這種氣體纔行……最好有一個面罩罩住,讓病人直接呼吸,或者用一根管子直接插進肺裏……”
呼吸機啊!輸氧管道啊!至不濟來個氧氣罐啊!就這麼一小試管頂什麼用……
伍德長老凝眉沉思。他左手握着小小的試管,右手忽然抬起,將橡木杖的杖頭指向病人:
“那就試一試吧……”
杖頭綠葉輕輕搖曳,一個半透明的氣泡憑空生成,圍攏在病人頭部,正是格雷特學過的氣泡術。1級法師,1級牧師都可以使用,眼前這位資深牧師,用起來自然更駕輕就熟。
“我祈願:和這根玻璃管裏一樣的,維持人體活力的氣體,充塞氣泡,讓病人可以不費力地吸入……”
格雷特目瞪口呆。不用高錳酸鉀加熱,不用高壓分離,直接用神術聚攏純氧?
大佬,您確定您聚攏到的,真是純氧嗎?沒有摻雜什麼別的東西?沒有摻雜些一氧化碳之類的?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無論如何,這個奇怪的神術確實發揮了效果。氣泡術——或者被當成氧氣面罩的氣泡當中,病人的氣色漸漸平穩下來,口脣紫紺也開始減退。吸氧什麼的,真的生效了!
第153章 格雷特:我不想穿成一隻鳥啊!
有了純氧(?)的支援,治療術與病症之間的拉鋸戰,終於打破均勢。伍德長老維持着純氧(?)氣泡術,旁邊的5級牧師連續吟唱幾個治療術,很順利地把患者的症狀壓了下去。
結束治療,送走患者。伍德長老看向格雷特的眼神,溫度已經赫然升高了60攝氏度。
如果之前還是“哦,老友弟子,很遠地方過來的”這種40度左右,正好可以入口的溫水,那麼在格雷特露了一手以後,瞬間升到了100攝氏度,咕嘟咕嘟地,眼看着就能開始冒泡。
也就是伍德長老性情溫厚。這位和藹的小老頭盯着手裏的玻璃管,兩隻眼睛裏都恨不得飛出手來,把玻璃管裏的氣體捻在指尖好好看一看。然而死盯了好幾眼以後,他還是移開目光,把玻璃管直接遞了回來:
“多謝你啦!嗯,你是格雷特·諾德馬克,埃爾文的弟子?”
格雷特趕緊把信遞過去。伍德長老仔仔細細,一頁一頁地看着,且驚且笑:
“又當牧師,又當魔法師?爲遏制瘟疫耽誤了魔法議會的培訓?還跟着上了戰場?——不錯不錯,埃爾文收了個好徒弟。”他看向格雷特的目光越發親切:
“你老師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他又拜託我繼續教你神術,以後你在我這裏,就像在你老師身邊一樣。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問,有什麼缺少的,需要幫忙的,也只管開口。”
“正有事情要請長老幫忙。”格雷特巴不得這一句,立刻打蛇隨棍上:
“我今天在學院裏,老師佈置了一個研究項目……”
他把今天的遭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伍德長老開始還笑眯眯的聽着,聽到一半,臉色就嚴肅起來。等格雷特說完了自己的猜測和憂慮,他皺眉看一眼門口,胖胖的圓臉上,和藹笑容一掃而空: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這幾天,我也治了好幾個進山抓蝙蝠的病人。這麼着,我現在就寫一封信,提醒一下議會那邊的熟人。”
“長老肯寫信是最好了。”格雷特短暫的鬆了口氣:
“但是我覺得,還是需要證明這些病和蝙蝠有關,或者至少證明和蝙蝠在一起有極大可能得病。不然的話,我擔心說服不了那些魔法師,他們會覺得冒險者生病另有原因。”
“emmmmmmm……”伍德長老沉吟。他一邊思考,一邊無意識地盤繞着自己的鬍子。黑白相間的鬍鬚在食指上打着卷兒,一綹一綹的,越繃越緊。看得格雷特心驚膽戰,很怕那鬍子被直接揪掉。
幸好這動作伍德長老也做熟了,順時針繞了七八圈,眼看着鬍子根部繃到極限,又開始逆時針地繞啊繞。來來回回三五輪,他終於抬起頭來,直接問格雷特:
“你有什麼計劃?”
“有一些計劃,但是我一個人做不到,需要幫助。”格雷特出發之前就已經有了方案,過來的一路上,又細化、擴充了好幾遍。這時候侃侃而談,半個磕絆都不打。一邊說一邊暗暗感慨,如果他當年申請課題的時候有這口才,說不定就走研究道路了:
“我的計劃分成兩部分。一是研究當前的病患,請長老聯絡附近的治療者,排查病人情況。最近密切接觸蝙蝠的人裏,如果能找到一批病人,病情都有相似性的話,就可以初步認定蝙蝠可以致病。
——特別是,進山抓蝙蝠的冒險者,販賣蝙蝠的店主和店員,研究蝙蝠的魔法師,如果都出現相似病例的話,證據就更明顯了。”
伍德長老輕輕點頭。他放開那把被蹂躪成麻花的鬍子,吹了吹手指——果然吹掉了一根白鬍子。老頭兒可惜地看了看指肚,再抬起頭,又是一臉沉穩可靠的樣子:
“說得有道理。本地的治療者你不認識,我去聯絡。——第二部分呢?”
“做實驗。”格雷特終於說到了這次求援的重點:
“我的計劃是,找一些活的蝙蝠,各種蝙蝠,分別和健康的動物關在一起,看那些動物會不會生病。動物要多選幾種,兔子,羊,馬,豬,有猴子就最好了。
以及,鑑於不知道蝙蝠是用什麼方式讓人生病,建議再找一些動物,讓它們分別接觸蝙蝠的唾液、尿液、糞便,或者被吸血的蝙蝠叮咬……”
格雷特一口氣說了好幾分鐘。在伍德長老越來越驚訝的目光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終於結束了發言:
“現在市面上的蝙蝠已經漲到五金幣一隻了……我買不起,也沒地方養。那麼多動物我更加買不起,也沒有人手照顧,所以……”
攤了攤手,用熱切的、懇求的目光看着伍德長老,那意思十分明確:
靠您了。
伍德長老再一次盤繞起了鬍子。他從東走到西,再從西走到東,來回丈量了兩遍房間寬度,忽然回頭:
“那些冒險者得的病,有可能和蝙蝠毫無關係。”
“是。我知道。”格雷特坦然回答。伍德長老點點頭:
“你要抓這麼多動物,弄這麼多蝙蝠出來研究,有可能最後什麼結果都沒有。”
“可能性很大。”格雷特贊同他的意見。得不到成果纔是大概率的,自然之神教團財力有限,使用的實驗動物也很可能不對路,或者這個病就是蝙蝠直接傳染給人,沒有任何動物作中間宿主。
又或者,就是比較倒黴,沒有撞到傳染概率,或者沒有觀察到動物患病的跡象——
格雷特的眼神太清澈,也太寧靜。伍德長老不免多看了他一眼,才提出了第三個問題:
“有可能,等那些魔法師折騰完蝙蝠,最後都沒有任何人生病。”
“那是最好的情況。”格雷特毫不猶豫。但願世上人無病,寧可架上藥生塵,如果最後沒有任何人因爲蝙蝠生病,他哪怕空折騰一場受人嘲笑,也是歡喜的。
伍德長老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小老頭兒把橡木杖換到左手,伸出右掌,重重拍他一下:
“你很好。是個真正的治療者。這樣,蝙蝠,其他動物,照顧的人手,我都替你解決。你就在這裏安頓下來——哦,不行,你要上魔法議會的培訓班——
那就回去租一棟房子,地方留夠,照着兩百隻動物算。明天、後天,最多三天,人手和東西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