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我還是想，專注治療方向……”他沉吟着，慢慢轉頭，望向精靈森林的外圍：
“之前來的時候，說好了，是來幫忙看看茉莉女士的父親……現在，很多在污染區得病的精靈，土著，甚至魔獸，我都已經治好了，卻唯獨治不好她的父親……”
格雷特聲音慢慢低沉下去，有些懊惱：
“我希望，能夠取一些礦脈，慢慢做實驗，找到治療病人的辦法……”
永恆之井邊緣，暫時沉默了一陣。卡雷恩長老，瑪斯雷長老，專注自然、生命、植物方向的麥琳瑟拉長老，以及新來的精靈們，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遺憾的、同情的神色：
那位闖入精靈祕境，身受重傷，至今還在古樹中沉睡的同胞，他們或多或少，都曾經打過交道。
哪怕現在祕境已經清理完畢，他們已經能安全地站立在永恆之井邊緣，那些曾經爲此獻出生命的同胞，那些至今仍然在爲此忍受痛苦的同胞，想起他們的時候，沒有人能夠好受。
“這裏的礦脈，你想取多少都可以。”卡雷恩長老毫不猶豫地回答：
“包括礦脈燃燒，爆炸的情況，如果你需要，我們也可以儘量幫你模擬——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保證你自己的安全。”
“等祕境的事務處理完，重新修復封印，我們就去看看那位同胞。”麥琳瑟拉長老輕聲補充：
“這麼多人一起想辦法，總能想出來的。——哪怕是需要強大的治療力量，四個傳奇一起出手，總比一個傳奇強些。”
“倒是小格雷特，除了礦脈，你還需要什麼研究條件？”瑪普雷長老環顧了一下四周，微微皺眉。
這裏曾經是精靈王廷所在，曾經綻放過最璀璨的魔法文明，曾經建立過規模最宏大的研究院，上千名施法者在裏面孜孜研究；
但是，曾經的建築，曾經的魔法裝備，曾經的書籍，一切一切，差不多都毀滅在那場爆炸當中。有人拼命搶出來一些，絕大部分，都是搬到永聚島以後，憑着記憶儘量複製……
“這裏差不多要什麼沒什麼……小格雷特，你研究治療術，需要什麼裝備和材料？要不然，就去永聚島研究吧？那裏也有小規模的永恆之井，相關的研究條件，比這裏好多了……”
池邊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山巔上，溼熱的風裹着雨水，刷刷地吹過腥松磉叄瑓s吹不開格雷特的眉頭。
連他握在手裏的橡木杖，都停止搖晃那幾片綠葉，規規矩矩裝成一根棍子。
盤在杖身上，不停遊動，上上下下接着雨水的小蛇，更是“嗖”的一下子，縮回了杖身內部，消失不見。
“我……暫時不想去永聚島。”格雷特慢慢道：
“我有我自己的研究節奏，在研究出成果之前，我暫時哪裏也不想去。再說，我現在需要的研究條件，森林裏，暫時也能提供了。”
“可是格雷特，你就不想去永聚島看看嗎？”麥琳瑟拉長老向前半步，聲音一下子急促起來：
“無論如何，你身上也流着精靈的血，你母親生活的地方，你就不想去看一看嗎？”
她驀然住口。而格雷特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爲空白，望着世界樹的幼苗，聲音空空蕩蕩：
“如果她愛我，如果精靈們真的能接受我，這麼多年，爲什麼都沒有任何一個精靈，來確定過我到底是死是活呢？”
……
第1202章 格雷特：我的母親，提過我的名字嗎？
格雷特這句話出口，永恆之井邊上，氣氛瞬間一僵。法希姆長老收斂了笑容，擔心地望向格雷特；
尤迪安暫停了嘗試力量的動作，艾希·月歌從人羣外圍轉身，快步向格雷特走來；
拜爾博大法師沒有什麼動作，只是沉下了臉，目光和麥琳瑟拉長老輕輕碰了一碰。橫跨一步，半側身擋在格雷特身前，一聲不吭地盯着精靈們看。
動作最大的是賽瑞拉。銀龍少女想也不想，橫跨一步，主動握住了格雷特的手。銀龍少女的臉龐上，很直白地露出了同情、擔憂的神色：
“格雷特……”
“我沒事。”
格雷特神色緩和了一點。他輕輕甩動胳膊，掙脫賽瑞拉的手掌，在她潔白細嫩的手背上拍了拍。聲音柔和，甚至勉強擠出了一點笑意：
“我真的沒事。”
賽瑞拉再次用力握住他的手。銀龍少女平時寒涼的手掌，此時暖烘烘的環了過來，包裹住他的五指。暖了一會兒，再往上滑，用掌心貼住他掌心。
很快，另一隻手也靠了過來，像是儘量要把體溫傳遞到他身上，驅散他心底的無限寒意。
格雷特真的微笑了起來。他雙手合攏，再次拍了拍賽瑞拉的手背，放柔聲音：
“別擔心。我真的沒事。已經過去了——過去很久很久了。”
平心而論，格雷特，準確地說是吳洲，對於精靈們並沒有什麼怨念。
他又不是那個，從小失去了母親，跟着父親磕磕絆絆長大的孩子。
又不是那個，喫百家飯，穿百家衣，周圍大娘大嬸們幫着洗衣補衣，照顧生活的孩子。
又不是那個，沒到十歲就失去了父親，被父親的戰友們拉扯大，16歲起加入城衛軍的孩子……
可是，如果不是他穿越過來，原本的那個小格雷特，他的人生軌跡，應該是怎樣的呢？
從16歲加入城衛軍，靠着父親留下的遺產，如果天資好，邭夂茫趭^又努力，也許可以在20歲出頭的時候，成爲3級戰士，4級戰士。
至於邁過5級大關，成爲騎士什麼的，也許可以做到，也許，一輩子都做不到。
當然，如果天資不好，邭獠粔颉聦嵣希瑓侵薮┰竭^來的時候，那個原來的小格雷特，就已經死了……
說什麼想着你，愛着你。說什麼視你爲精靈族的自己人，說什麼身上流着精靈族的血。說什麼，只要到了10級，就可以點亮吊墜，找到來永聚島的路？
如果我一輩子沒有到10級，是不是，我對精靈族就是沒有價值的，就是不配去永聚島，甚至不配見到任何一個精靈的？
在哈特蘭城那種地方，那種，只有2萬人的小城，最高階的騎士和施法者都不超過10級的地方，想到10級，何其難也……
格雷特並不怨恨這些精靈，他也不怨恨原身的母親——無論如何，那位精靈女子，生下了那個叫做格雷特·諾德馬克的孩子。
但是，他真的有點兒，替曾經的那個，叫做小格雷特的孩子委屈。
怎麼，過去十幾年不聞不問，在孩子需要的時候，出現都不出現一下。現在看到孩子長大了，成人了，成爲12級自然牧師、12級法師，做出精靈們都要驚歎的事情了——
再跑過來說，你身上流着我們的血，你是我們自己人，我們邀請你去精靈島看看？
呵呵。
精靈長老們飛快地互相交換着目光。他們身後，還沒到傳奇的精靈們，包括艾希·月歌，尤迪安等人，凝聲屏氣，一聲也不敢吭。好一會兒，麥琳瑟拉長老輕咳一聲：
“哎，格雷特，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沒有母親，會拋下自己年幼的孩子……”
“那又是怎麼樣？”格雷特輕輕道：
“拆散夫妻，從年幼的孩子身邊帶走母親，不爲孩子留一點後手……是的，做母親的，可能確實有她的責任要負擔，可是，有人想過那個孩子嗎？”
麥琳瑟拉長老一窒。格雷特一口氣說了下去：
“就沒有人想過，萬一孩子的父親出了事呢？萬一孩子的父親，沒能保護好這個孩子呢？萬一……孩子的父親繼娶了，那個孩子，需要在繼母手下討生活呢？”
“咳，格雷特，你不瞭解精靈族的歷史，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法希姆長老不得不開口了：
“最早最早，精靈大撤退的時候，從大陸上帶走了很多人類伴侶，以及他們的孩子。但是，因爲人類和精靈天生的壽命差距，以及資質的區別，發生了很多悲劇……”
格雷特默不作聲，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說下去。法希姆長老嘆了口氣：
“無論是新大陸北部，還是這裏的大森林，都不是等級較低的職業者，可以愉快居住的地方。就算我們盡力照顧，他們也過得非常不好。後來……”
他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自己見過的所有悲劇，與肺裏的氣息一起吐出來一般：
“後來，就漸漸地形成了慣例，精靈族和人類結合的，儘量在人類的地界生活。特別是伴侶和孩子，職業等級較低的，不要帶到永聚島來。”
“哦。”
格雷特漠然聳了聳肩。精靈的想法他大概能理解：反正壽命差距放在這兒，等伴侶過世，孩子們能夠自立，再返回永聚島就好了。
當然，有時候操作不當，也會出現曾經的小格雷特，或者茉莉女士這樣的案例。那就，嗯，誰家碰上，誰家孩子認倒黴吧。
“至於格雷特你……你的母親沒有來找你，也沒有派人來找你，或許有她不得已的難處。或許，你知道她的名字？我可以幫你問一下永聚島，到底是什麼情況……”
格雷特默然。他遙望着永恆之井的對面，目光穿透森林，越過海波，一直投向遙遠的舊大陸。
投向這個身體的父親和母親相識、相愛、攜手私奔的地方，投向肯特王國，原身度過最初十六年的那個小城。良久，他輕聲道：
“我母親的名字？我的母親——我這個身體的母親，她在永聚島上，從來沒有提過我的名字嗎？”
……
第1203章 要拐小格雷特去永聚島？得加錢！
“所以，你不打算去永聚島了？”
長長的一段尷尬之後，精靈們各自散開，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拜爾博大法師暫緩探索精靈祕境，走在格雷特身邊。
他輕輕彈動手指，一道七彩流離的光芒裹在兩人周圍，完美阻止任何偵測。立完虹彩屏障，大法師閣下輕聲問：
“到此爲止，南大陸走完就回頭了？”
這位大法師眉宇之間，凝聚着濃濃的擔憂和不贊同。
身爲雷霆之主門下，年齡最長、等級最高的弟子，拜爾博大法師一直覺得，老師不在的時候，他對小師弟的發展方向負有責任，不能看他走到歪路上去——
什麼是歪路？
放着那麼大的精靈島在，不去轉一圈，不去見識見識，不去了解精靈古老而輝煌的文明，很明顯就是歪路啊！
小格雷特，生氣可以，懷恨可以，記仇也可以，咱們不能和自己的發展過不去啊！
在還沒到15級，冥想世界還沒完全實質化的過程中，多走走多看看，多見識見識不同的世界，是魔法師夯實根基，讓自己走得更穩更遠的重要一步！
“我……”
格雷特欲言又止。他扭頭看向遠處的天空，一羣飛鳥刺破天空，向西方飛去——
雨燕，信天翁，渡鴉，遊隼……一羣棲息於不同地區，習性不同，處於食物鏈不同位置，而且根本不會生存於祕境中心的禽鳥，從一個地方振翅而起，飛向一個統一的方向。
現在想起來，給永聚島發消息了嗎？看這些鳥兒飛起的規模，是幾位傳奇，以及其他的施法者，一大羣人都寫了信回去？
“我其實也並不……並不怎麼期待，媽媽再愛我一次之類的事兒。”他輕輕聳了聳肩，望向大師兄：
“但是我討厭被人綁架。那種上來就說你流着我們的血，你是我們自己人，你怎樣怎樣之類的，聽也不想聽！怎麼，下山摘桃子來了嗎？”
“……”
“下山摘桃子”這句話後面的豐富背景，拜爾博大法師並不知道。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準確地理解，格雷特話裏的意思。
這位大法師笑了出來，抬起寬厚的手掌，重重拍拍格雷特肩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簡單說，第一，別想靠這個撈好處，第二，讓我去可以，得加錢？”
格雷特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拜爾博大法師並沒有放開手，反而用力往下按了按他：
“行了沒事了。你該做什麼做什麼去，想研究什麼研究什麼去。要好處，要補償之類的，我去談——對了，別去挖礦啊！這活兒留着我來！”
“師兄！”
“嗯？”
“別急着打發我走人啊！嗯，再怎麼樣，也等我一輪研究做完，有點成果了，順利進階了再說……”
拜爾博大法師一噎，像是不認識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格雷特。做完研究，出成果，進階……
孩子你是12級啊！
不是2級啊！
12級升13級，議會的平均時間是多久你知道嗎？
給你說得像是彎下腰摘個果子一樣！
你要卡個二三十年，讓這些精靈傳奇，在這裏等你二三十年？
格雷特滿臉無辜、滿臉期待地看着他。拜爾博大法師忽然泄氣，長長嘆息了一聲：
貌似這小子從來到尼維斯開始，一年一級，兩年三級，就沒有在哪裏卡過。跑去大荒原也好，跑去新大陸也好，跑去南大陸雨林也好……
他總是能找到方法，刷刷刷刷地往上飆。這不，離開尼維斯的時候剛進階9級，這會兒已經往13級蹦了——這麼豐富的世界饋贈，如果不是研究還沒出結果，貌似直接到13級了？
“行吧行吧，我幫你去談……嗯，太急着過去確實不好，總得拖一段時間，讓事情冷一冷，讓你也有個臺階下……”
說着，拜爾博大法師揮散了虹彩屏障，揹着雙手，晃晃悠悠地離開。昂着頭，邁着鴨子步，一副“求我啊，來求我啊”的意氣風發樣子。
這一次，格雷特真的笑了出來。他望了望大師兄的背影，轉向屏障外面，擔心看着他的賽瑞拉：
“放心，沒事兒了。對了，我們去接伯納德和阿帕？一直把他們撂在外面，他們要擔心死了——”
“走！”
兩人同時一揮手。一雙巨大的銀色翅膀，一雙金紅色的翅膀，從他們背後分別展開。龍翼術發動，兩人肩並着肩，一起飛上天空，向伯納德和阿帕等待着的地方飛去。
精靈祕境中心，幾位長老面面相覷。他們緊急放飛了各自的隨身信鳥，去給永聚島傳信，給自己的朋友、熟人、學生弟子傳信。放飛完了，才坐下來討論這個問題：
“唉，你們說，小格雷特的事情，到底該怎麼解決啊。”瑪斯雷長老第一個嘆氣：
“這麼年輕有天賦的孩子，討厭上了永聚島，那可不太好。把他母親找過來，和他見一面，會不會有幫助？——到底是怎麼樣的女人，會拋下自己年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