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在這種大山上,想要種點什麼,毫無疑問就只能靠梯田。但是,這樣廣闊的,層層疊疊的,把一整個山頭都削平的梯田……
如果是現代社會,有足夠的農業機械;
或者,說哪怕是封建社會,有足夠的耕牛、耕犁、鐮刀和鋤頭……
這樣規模的梯田,開出來也就開出來了。但是,就昨天所見,那些前來迎接的戰士,矛尖上鑲的,絕大部分都是石塊。
沒有金屬做矛尖,還想有金屬做籬笆?單靠木棍,石斧和石鏟,這些人是怎樣一手一腳,開拓出面積如此廣大的梯田……
格雷特默默感嘆着,和老祭司緩步走近,甚至都忘了騎個魅影駒偷懶。走在已經收割完畢,一片枯黃的梯田裏,聽着老祭司指指點點:
“這裏是玉米田……玉米的產量其實不大,但是,釀造祭祀用的酒,一定要用到大量的玉米……”
哦。飯都喫不飽了,還要耗費大量糧食來釀酒,活該你們饑荒。無夏之年那次,王國都下達了禁酒令來着。
“這裏是豆子田……今年種豆子,明年種土豆,輪換着來……”
豆子肥田,土豆消耗肥力挺好。而且他記得前世看過,只喫玉米和土豆,會缺乏某種氨基酸,讓人得糙皮病,而豆子恰好彌補了這種營養……
自然的平衡,就是這麼玄妙。
格雷特點點頭,拄着橡木杖,高一腳低一腳的在田裏走過去。橡木杖悄悄生出短短的樹根,插進田地,快速拔出,再插進,再拔出……
無形無相的魔法力量悄悄散開。以橡木杖的落點爲中心,深入土壤,定向殺滅土豆病的致病菌。
格雷特昨天在顯微鏡下看過了,這種真菌,依靠孢子四下傳播。而孢子的生命力可以相當頑強,如果說,它能在土壤裏潛伏几個冬天,格雷特一點也不奇怪。
——炭疽桿菌的芽孢還能潛伏幾十年呢!
老祭司看着格雷特一步一步走過去,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道精光,卻是不動聲色。他陪着格雷特走完這一壟田地,眼看陪伴的人都跟在幾十步外,慢慢道:
“尊敬的林行,您的法術……似乎沒有什麼看得見的樣子?”
“哦,當然。”格雷特展開精神力,控制着法術釋放的範圍,務必讓殺滅效果深入地下半米以上,聞言道:
“只是殺一些真菌,要那麼強的光影做什麼?或者,您需要的話,我把光弄亮一些,讓大家都看到土豆病已經治好了?”
光影嘛,視覺效果嘛,這在傳播信仰當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有些人不看到各種光影,他就不相信療效。
在格雷特前世,那個沒有超自然力量的地方,尚且有很多神棍想方設法的折騰魔術,也要弄出一堆特殊效果來。至於這個世界,神術的視覺效果,那就更加五花八門。
雖然格雷特自己,恨不得節省每一份力量,全部都用到實際療效上。但是,如果對方有需求,也不是不能滿足一下的嘛。
“啊……不用、不用。”老祭司眯着眼睛笑了起來,深深的皺紋,在臉上聚集成一團:
“您就這樣走一圈就可以了。咱們靜悄悄的,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不要讓任何人發現……讓他們以爲,你只是在這裏逛了一圈……”
咦?
老頭你很陰險嘛!
格雷特對老祭司刮目相看。雖然之前的交流,已經讓他見識到了老祭司靈活的信仰底線,但這一波發言還是讓他有點驚訝。不要出動靜,不要讓人發現?
那我等於做白工了?
雖然我也並不在乎做白工……但是,你好歹給我一個交待啊!
“噓……”
老祭司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脣上,長長地吹了口氣。看來這個表示“噤聲”的手勢,倒是全世界通用的——他又對格雷特眨了眨眼睛,低聲笑道:
“王國有法令,不許接受外來祭司的治療。否則,外來的祭司,接受治療的人,甚至病人的家人,全都要死。這個部族的祭司,也要接受鞭刑。”
這麼狠?!
格雷特驚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祭司一圈兒,又扭頭望向梯田:
不許治人,那土地呢?這裏的梯田,以及留種的土豆,被我治過一圈兒,是不是土豆全要燒燬,田地全都要過火,甚至要挖出來扔到懸崖底下去?
我們倒是可以一走了之,料想王國也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一位半步傳奇麻煩,你呢?留在這裏接受鞭刑?!
“啊,治人是比較麻煩,治土豆和田地,應該不要緊。”像是從他臉上讀出了震驚和關切似的,老頭兒向格雷特笑了笑,搖了搖頭:
“只不過怕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能少一點麻煩,就少一點麻煩。尊貴的林行,您的法術幾乎沒有光和聲音,這太好了,請務必繼續下去!”
所以說,老祭司是頂着可能受鞭刑的風險,請他幫忙治療染病的土地。格雷特對老頭兒的觀感又好了些,拄着橡木杖,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完兩塊土豆田,忽然問道:
“這法令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萬一人家病得快死了,還不許接受外來祭司的治療,要別人眼睜睜地看着家人死掉麼?”
“啊,這條法令,不是針對您這樣的人。”老祭司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亦步亦趨地走在格雷特身邊,遙望西北方向:
“尊貴的林行,你們雖然一直住在大森林裏,但是,許多部族都有你們的傳說。我們知道,您這樣的人是朋友,是懷抱着善意而來的。但是——”
他撐着手杖,顫巍巍地站直身體,指向陽光射來的方向:
“在那裏,那些強盜,他們欺騙我們的君王,殺戮我們的同胞——我們的君王,我們的祭司,成片成片地倒在他們刀下,宏偉的宮殿被他們拆毀,莊嚴的神廟被他們踐踏……”
格雷特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這事兒他知道,又是光輝教廷造的孽。早些年,早許多年,光輝教廷就佔據了風暴羣島,佔據了新大陸的南半塊大陸。
在他們的佔領地當中,應該有銀礦,金礦,可以穩定地出產貴金屬,以至於每年都需要呋乇就粒欢谇皫啄辏麄兒苊黠@又打下了新的地盤……
議會攻擊珍寶艦隊那一次,從珍寶艦隊上卸下的那些金盤,金碗,金冠,金杖,如果不是打下了一個王國,格雷特再也不信。
“那些強盜每次的做法,都是一個樣子。”老祭司忿忿道:
“我們這個地方雖然偏遠,也聽說過他們的做派。——每次,都是先派祭司過來,裝成是來幫助人的,是來治療人的。爲你治病,爲你排憂解難,送你各種各樣的好東西……”
格雷特沉沉地點頭。確實有些傳教士,是抱着虔盏男叛觯瑏韼椭數氐耐寥耍龑麄凁б拦廨x之主。踏蠻荒,蹈瘴癘,九死不悔。
比如,黑門半島上見過的那位馬丁牧師,那樣的簡樸、真蘸腿噬疲呐滤幵跀硨萘Γ膊荒懿怀姓J對方人格的光輝。
但是,更多的傳教士,卻是包藏禍心。好一點的,探查當地的地形、氣候、水文和出產,回去以後,來給大軍指路;
差一點的,乾脆就像那個……那個誰來着?反正是被他掛路燈的某個教士那樣,和當地的惡神勾結,一條帶着天花的毯子,斷送不知多少性命。
這樣的傳教士,這樣的牧師,當地土著王國見一個打一個,甚至嚴厲禁止國民接受他們的治療,格雷特其實……也能夠理解。
“他們攻佔了國都,他們殺戮了君王。君王的小兒子,帶着倖免於難的貴族和祭司,逃向南方,逃到他們追不到的地方。但是,整個王國都受了重創……”
說到這裏,老祭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收斂了憤怒的神色,左手撫胸,深深地向格雷特低下頭來:
“尊貴的林行,非常抱歉,我不能在部族裏宣揚您的功績,只能將它歸於我們的神明。事實上,護佑我們的神明,都受了非常嚴重的傷。這時候,每一聲虔盏钠矶,對神明都是有用的。”
“我們的太陽神,我們的風神,我們的玉米之神,我們的土豆之神……”
他抬頭仰望高天。格雷特順着他的視線抬起頭,看到一隻神鷹展開雙翅,在高高的山巔上盤旋:
“還有我們的神鷹。當黎明來臨時,揹負着我們的太陽神,衝出地平線的神鷹。現在,每一點力量對他們都非常寶貴,實在沒有辦法分出來給您了。”
格雷特長長地嘆了口氣。下意識地,他的耳邊,響起了德拉·梵·洛西亞清冷的聲音:
“快死了。”
太陽神快死了?
他們王國的主神,快死了?
也是,王國被攻擊,護佑它的神明,怎麼會不奮力出戰?而想要侵吞一個王國,光輝教廷肯定也會派出軍隊,沒準,遠征軍裏會有傳奇高手……
那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砍傷幾個神靈,實在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
“我知道了。感謝您的告知,我會盡量不出手的。”他認認真真點頭。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後面的一句話:
我可以幫上什麼忙嗎?
……
第1144章 格雷特:我被偷襲了!你們不講武德!
格雷特繞着土豆田,慢慢行走,慢慢殺滅致病菌。一邊走,一邊聽老祭司絮絮叨叨,講諸位神靈之間的故事:
至高無上,照耀世界的太陽神;
揹負太陽,穿越每個黑夜的神鷹;
溫和而神聖,賜予大地豐饒的羽蛇神;
讓作物繁茂的玉米之神、土豆之神、南瓜之神,帶來雨水的青蛙之神,從神祗頭顱裏誕生的葫蘆之神……
格雷特嗯嗯啊啊,努力保持微笑。這和新大陸北部還不一樣,那裏的神,好歹還有些實體,雖然比較驚悚——村口的一塊紅石頭,一片白樺林,或者一頭等待被喫掉的鹿。
這裏的神,確實有一些,神格聽着比較高。但是,絕大多數的故事,聽着都不那麼靠譜的樣子……
好在這樣的耐心也不是沒有報償。土豆田裏走完一圈以後,回到老祭司的住處,老頭兒翻翻找找,從收藏裏翻出一個葫蘆,珍而重之地奉到格雷特面前:
“尊貴的林行,您對我們的幫助,我們必將銘記於心。言語無法表達我們的感激,我們也不能僅僅用言語,報答您對我們的恩惠……”
格雷特看着他手裏的葫蘆發呆。一枚黃皮葫蘆,巴掌長,長得有點歪歪扭扭,又乾又硬——
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這都是一枚村民種出來的、葫蘆架上摘下來的葫蘆而已。要說力量波動,裏面倒是有一點的,卻也不怎麼強的樣子。
哦,還長得不那麼周正,都不配躋身於文玩界被人盤玩。至於金葫蘆、銀葫蘆、老君能收萬物的葫蘆什麼的,它看起來就更不像了。
“啊,這枚葫蘆,是我從遙遠的高原上得到的。”老祭司微笑着,把葫蘆翻了個面,露出它上面刻畫的神像:
那是一個頭戴帽子,揮舞着兩條棍棒的人形。帽子側面的綬帶直垂到肩膀,靴子又長又尖,遠遠地翹在外面,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手舞足蹈。
葫蘆上的刻畫頗爲古樸,甚至可以說,帶着原始人類特有的稚拙。身體,四肢,全都是陰刻,用刀深深地剷掉一大片,再用火燙成焦黑;
只有那個人形的腦袋,用細細的線條勾勒出來,和身體四肢分外不同。形狀和萬聖節的南瓜人頭不能說是非常相似,只能說是一模一樣,大嘴咧開,上下幾顆尖尖的利齒,彷彿在笑。
“這是……南瓜之神?”
格雷特試探着問。老頭兒笑着搖了搖頭:
“不啊,這是棍神。看這形象,是非常老的棍神神像了呢!”
格雷特:!!!
這破玩意兒哪裏像棍神啦?
再說,爲什麼有一個神,叫做棍神啊?一根棍子,它有什麼神力,居然需要被人供奉?
“哎呀,可別小看棍神啊。”老頭兒笑眯眯的,把葫蘆塞進格雷特手裏,用力按了按:
“它可是最古老的神靈之一。太陽神創世的時候,曾經用它削成人類;玉米之神種植玉米,也曾經用它挖坑;羽蛇之神走過冥府的時候,把它拿在手裏敲敲打打。”
怎麼聽起來像是功德聖器一樣的東西。格雷特暗自嘀咕,又聽老頭兒道:
“所以棍神是非常強悍的神靈。它雖然不怎麼戰鬥,但是跳起來砸人的時候,連戰神的腦門上都會挨一棍子;而且,在日常生活中,它能給你幫很多忙——迷路的時候,還能指路呢!”
懂了,就像北歐的天神洛基那樣,心眼俣啵茐牟恍 8窭滋厮查g腦補了一個狡猾狡猾的小神形象,笑着向老人道了謝。老人指指他的橡木杖:
“你不是有根木杖嗎?把它掛在杖頭上,草木的氣息能滋養它,會給你很多幫助的。”
……不是,等等,木杖頭上掛個葫蘆,怎麼聽起來像是走街串巷賣藥的了?
格雷特忍住吐槽,照着老者的話把葫蘆掛上去,打算離開部族以後立刻收起來。老人滿足地看着他依言而行,微微俯首:
“尊敬的林行,感謝您想盡方法,拯救我們免於土豆絕收的饑荒。老頭子還有一個請求——”
他舉起手臂向外一揮:
“您並不會常常經過這裏。那麼,如果以後又有類似的土豆病爆發,我們應該怎樣遏制,能否請您留下指引呢?”
這……請你們的土豆之神降下神力?
格雷特很想這麼吐槽。想了想,還是起身:
“我再做幾個實驗吧……”
致病菌定向殺滅術什麼的,不用人提醒,他就知道門檻太高。別看這個老祭司身上的力量波動,大概能有個四、五級的樣子,背後的基礎知識太多,他肯定學不會。
那麼,就要留下一些比較通用的辦法,比如農藥什麼的。這方面,格雷特也幾乎是一竅不通,只知道幾個特別基礎的知識:
“拿一些受病的土豆來,我們嘗試一下?”
幸好他的動作還沒那麼快,只掃了土豆田,沒有把這個部族儲存的土豆全部滅殺一遍。很快,格雷特的面前,就堆了一大堆土豆,以及各種各樣的礦物:
“這個是……石灰。這個是……算了不用拍鑑定術了,草木灰。這個是……藍怠N以倥c兒消毒液出來,每一樣都試試看……”
關於什麼藥物能滅殺真菌,格雷特翻翻《醫學微生物學》,倒是能說出幾個。比如說,酮康唑,咪康唑,伊曲康唑,伏立康唑……
但是他也就背得出藥名,具體藥物,還得去藥房裏拿。你要問他這藥怎麼生產,對不起,再見。
然後,他就記得,用石灰水洗,或許能殺滅真菌,用草木灰溶液洗,說不定也可以……當然,洗過以後,土壤ph值改變,能不能長得出土豆來,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哦,還有一樣神器不能忘記,那就是波爾多液。大名鼎鼎的波爾多液,或者說,500克硫酸銅、500克熟石灰,加上50公斤水配製成的天藍色液體,這玩意兒殺黴菌,特別好用!
爲啥它叫波爾多液啊,不就是波爾多地區的人民,把它噴在葡萄葉子上殺菌,保住了葡萄的收成嗎?
在格雷特的指揮下,部族的婦女們捲起袖子,把土豆砍成一小塊一小塊,每塊帶上一個或者兩三個芽孢;
分別用石灰水、草木灰溶液、消毒水,或者波爾多溶液浸泡,洗滌,晾乾(格雷特適當地扔了一點點法術);
然後,找塊地方種下去,神術催生……